第十章
第一天,天快亮了,阮罂才睡去。
她梦见人已到西域,梦见艳阳晒到烟腾腾的沙漠,死亡之虫,血红一片,布
在她周围。她以为亲眼见识到,会很兴奋、很刺激,但没想到,它们一起昂头,
嘶叫,朝她吐出红色的舌头,同时眼睛射出青色光芒,攻击她,像罚她爱追求刺
激。
梦里没有痛觉,但她被吓醒。
阮罂怔在床上,大喘着气。
第二天,半睡半醒间,模模糊糊地,她梦见白色天地,长街变白色,红灯笼
亮着白光,人影幢幢,全穿着白衣衫,每个人,都有着跟师父一模一样的脸皮,
而午门,人拥挤,一把白刀扬起,斩了刑台的人。
「不——」
阮罂挤在人群里,见鲜血冲上天,一瞬间,眼前全成了猩红色,甚至真实地
闻到血腥气。梦中不能自主,她扑跌在地痛号。
她哭着醒来,枕褥都湿透了。她一个人呆在黑暗中,剧烈颤抖。
第三天,不是梦。
白天,她到刑场,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见着披头散发的人犯被押出来,押
上刑台。阮罂试着隐藏自己的惊慌,但她恐惧得快要昏倒了。刽子手手中那把刀,
比梦中更亮上千百倍,日光中反射,太炫目,刺痛了阮罂的双目。
很希望是梦,但不是。
刀落,人群惊呼,血花飞溅。
阮罂摸住颈子,好像那把刀,同时也斩过她的颈子,她立刻哭起来,开始发
抖。
人群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想更近去看。阮罂转身,往反方向走,她要先去停
放死囚的地方,等着领回尸体。她故意支开勤儿,想独自承受这巨大的哀伤。
而,每一步,都好沉重。这条路,怎么走得这么辛苦?
风吹过,飘动身上斗篷,她好冷……她觉得自己像抹游魂,也许刚刚她也死
了。
以前怪师父话少,现在恨不得他人在身旁,就算不说话,就算待她坏,没关
系,她都爱,只要师父活着。只要他还能呼吸,就算只是和他吃着清粥小菜,已
够满足。
阮罂好不容易走到领尸处,却有个人,先一步等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袭华美的金色斗篷,身旁站着六名婢女。听见阮罂的脚步声,那
人缓转过身,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儿,她教阮罂看见了跟自己一样的红眼睛。
她也在哭。
可看见阮罂,她笑了,笑得悲伤。
「是你吗?」简短的,她说了这句。
阮罂停步,不明白地看着她,揣想着她的身分。
「刚刚处决的犯人,是你什么人?」
蓦地阮罂面色一凛,明白过来了。「你是长公主?」
「还不向我行礼?」
阮罂冷笑,忽而咆哮:「就是妳害死他!那么还在这里哭什么?」
一旁的女婢喝她大胆。
长公主打量阮罂。「你来领尸体吗?呵,恐怕,让你失望了,他的尸体我要
了。」
「你且试试,我杀了你。」阮罂眸中迸出寒光。
长公主大笑,笑得凄怆,笑得疯狂。「果然是一样的臭脾气……」收住笑容,
狂妄道:「这尸体,不给你,你回去吧。他就是做鬼,也不得自由。」
阮罂抽出匕首,便冲上去杀人。
婢女尖叫,一旁的侍卫冲过来。「保护公主!」
「阮罂。」
阮罂顿住势子。
「阮罂……」
有人叫她,这声音、这熟悉的嗓音——她转身,震住,刀从手中滑落。
眼前,是个穿褐色大袍,半蒙住面的男子,但那双眼,她熟悉。阮罂颤抖,
连呼吸都小心,怕是梦。她看得出他在微笑,那眼睛里闪烁着笑意。
「师父?」怎么会?刚刚分明……
「囚犯被我掉包了。」长公主上前来。「方才斩的是另一名死囚,披头散发
的,谁认得出来?」望着阮罂,眸子里泪光闪动。「我真羡慕你,你跟他走吧。
我爱他,我要他活着。」
阮罂也哭了,奔入师父怀中,放声号哭。
司徒剑沧立刻将她搂紧了,紧拽在怀里,然后抬头,对长公主说:「我不会
忘记你,你是我心中,皇朝最美的公主。」
长公主眨了眨眼,眨出更多泪来。终于等到他的赞美,得到他的感谢,却得
不到他的爱,最后仍是输给他。也许这本来就是一场永不会赢的战役,因为她爱
得比较深,注定输给他。
「本宫将你们逐出长安,命你们不得再回这里。听见吗?」
这是长久以来,司徒剑沧唯一听进长公主的命令,他随阮罂离开。
长公主目送他们,天色阴郁,狂风猎猎,长公主觉得她像作了场梦,她在这
梦中时而高兴时而落泪,像个疯子。而原来,这是爱情。曾以为自己高高在上,
而原来在爱面前,她太渺小,太无能为力,即使身分再尊贵也无用。无限欷歔,
从不知贫穷为何物,直至今日。她替自己感到可悲,阮罂一介草民,还比她富有。
「我祝福你,司徒剑沧。」她喃喃道。
祝福这个教她懂得,有些事,仗权势亦不能得到。教她识得这世间,还有人
不屑攀权附贵,宁与爱靠拢,跟自己意志同存,誓不低头。
「我爷爷说过,沙漠的夜,天空里的星子比城里看见的还多上几十倍。」
「我爷爷还说过,在沙漠里,要跟游牧民族一样,住蒙古包,乘骆驼。」
往西域路上,月映大地,黑色骏马达达前行,苍在顶上盘旋,时而飞近,时
而消失不见。
司徒剑沧揽辔绳,听阮罂在他怀中喋喋不休。
长路漫漫,阮罂的梦想等在前方,而司徒剑沧的梦想已经实现,拽在怀里了。
换他,陪阮罂天涯海角逐梦去。
听她讲得兴致勃勃,他问:「万一没看到死亡之虫呢?」
「有的,一定有的。」阮罂很有信心。「我爷爷见过,他说有就有。」
「如果没有,可不要伤心啊。」他揶揄道。
阮罂回头,赏他个目眩神迷的笑容。
司徒剑沧不禁恍惚地想,是这灿亮的笑,令他折服,甘愿陪她发梦吗?他听
阮罂爽朗地说——
「等我见到传说中的死亡之虫,便亲手抓了它,带回我爷爷坟上示威,谁教
他当初不带我去,哼,什么女人不能去西域冒险,我这不就去了吗?」
「是是是。」他笑,那笑容藏着无限包容。
他们在月光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个把月披星戴月,阮罂不觉辛苦,只
觉得幸福。这便是她要的幸福生活。不住大房子,不需平安的好环境,就算身处
一条凶险大道,只要能表里如一,不需作假的当自己,并且与爱的人同在,她就
心满意足。而如果喜欢的人,还愿意陪她完成梦想,今生何求?
是夜,投宿荒野客栈。
店小二领他们穿过走廊,来到最边间客房。「两位要厨房送膳食吗?」
阮罂问:「你们有什么吃的?」
「不需要。」司徒剑沧拒绝了。
阮罂看他一眼。「你不饿啊?」
司徒剑沧摇头了,阮罂只好笑笑对小二说:「不用了。」
店小二又问:「两位要什么喝的吗?」
「不需要。」司徒剑沧又是答得铿锵有力。
小二搓着双手,笑嘻嘻地推销:「我们有高粱酒、上等烧酒,还有——」
「我说不用。」赏了小二钱,司徒剑沧打发他走。小二前脚刚踏出门,他砰
地立刻关门。
阮罂困惑。「我还想叫壶酒,庆祝你大难不死,你怎么……」楞住,看他走
到窗前,砰地,把窗给关上。挡去月光,关上夜虫啼叫声,小房间顿时安静,只
剩烛光袅袅,映四面墙。
司徒剑沧转身,盯着她。
也不知怎地,阮罂忽地心跳飞快,呼吸不顺,紧张了。她用有些傻气的笑容,
掩饰心慌。「干么又关门又关窗的,你——」
「过来。」他目光炯炯,瞧得她脸红耳热。那霸道的口气,像失去等待的耐
性。
阮罂慢慢走去,停在他面前。
司徒剑沧猛地一张臂,便将她紧锁在怀里。那双铁臂的力道,勒痛她的身体。
「师父……」他怎么了啊?
司徒剑沧脸贴着她发梢,内心激动。「之前,我真以为……会失去你……」
直至亲密拥抱住了,心才踏实,确认不是梦。
「我现在,只想这样……」他说,一直抱她不放手。
否极泰来,他只想要她,想占有她。这傻瓜却只想着西域大计,一路上,不
知他的心思。仿佛不久前,他们差点生离死别,她都忘了。这傻瓜,差点失去,
他急着想珍惜。除了抱紧,还想要更多证明,证明他们不会再分开,这天地除了
她以外,再没什么值得他关心。
阮罂乖乖地让他拽紧,她安静了。他痛苦的嗓音,令她眼眶红了,而在那热
情拥抱里,她迷惘着,心慌着。
司徒剑沧低头,寻到她的唇,掳获,吻住那片柔软。
欲望在这瞬间点燃,她好自然地张嘴欢迎他,挺身与他贴更紧。同他一般贪
婪地呼应彼此,掠夺彼此气息。当吻得越深入,更亲昵,彼此身体更热烫,体内
的骚动更激烈。
光是吻她,他不满足。司徒剑沧左手握住阮罂纤细的颈子,右手探入她衣襟,
再低身啃吻那柔白的耳,大手在她衣内摸索……
当那粗糙大掌握住柔滑细腻的饱满,她立时在他掌中兴奋尖挺,情不自禁发
出饥饿的呼声,他即时堵住她嘴,舌头探入唇内,痛苦又亢奋地品尝那湿润的嘴
巴内部,身体渴望狠狠地、不留余地的占有她全部。渴望不只柔软的唇,还要更
多的亲昵。
在他热情的爱抚中,她恍惚,身体软弱了,只想倒在他身上。当他全身充满
力量,她却觉得自己柔软无助得只想躺下。
不知道怎么了,这太过亲密害羞的亲吻和碰触,竟摸出强烈的快乐兴奋,她
浑然忘我的颤栗。感觉身体背弃她,只认这男人是主人,急着向他靠拢,渴望被
他双手安慰。
她迷糊了,迷糊中任他摆布,被带至床上,同时他灭了烛火。在黑暗中,欺
到她身上,他身体如暖被,整个密密覆盖住她。
好热……
阮罂闭上眼,感觉他一双热掌,托住两边耳后,他热的嘴,覆住她唇,吞没
她的呼吸,嘴巴被热情地堵住了,浑身兴奋地绷紧了,当他热烈的爱她那柔软的
唇瓣,直至它亦热情地红艳肿胀。又将热吻种到她的颈项,再吮住裸在衣外圆润
的肩膀……再……再要更多。
她傻傻地快乐着,甜蜜着,由他主导。他除去彼此衣物,除去所有阻隔……
片刻后,阮罂感觉这男人的身体,刚猛勃发,抵在身上,每一部位肌肉,都像燃
烧的铁,烫着皮肤,好像喝醉了,迷乱地由他为非作歹。
而急切要她的欲望,令司徒剑沧痛苦又疯狂,当她欢迎地展开身体,没一丝
羞怯地鼓励他投入时,她便如花一朵对他绽放。他以一个野蛮的力道挺入这柔美
的身体,听见她一个痛的呼声,但她立刻似花瓣般收紧他,将他密密紧裹住,甜
蜜地震颤着他……
到此,他再没了理智。
他想,他应该慢些,却失控地暴动。他想,他该理性放慢步调,却忘情地投
入更深处。怕弄痛她,却在她绷紧身体的同时失去控制,反而更粗暴地要……
而那痛只一剎那,伴随痛楚之后的,极大的满足和亢奋,淹没她,教她迷狂。
仿佛世界只剩这男人,剩下他充满力量的身体。阮罂慌乱又迷狂地紧抱他,像没
他不能活,像多一丝丝空隙都要命。她就好似怒放的红花,花瓣是她双手是她全
部身体,都将情人全部抱紧埋藏,让他在最深处敏感地贴紧。
她心悸又颤栗,感受紧窒的埋藏里,他动作着,巨大又强悍地深入着,在深
处热情地放肆,拉扯身体,拉扯出不断扩大的快乐,这么甜腻又疯狂,多美妙的
滋味,多教人疯狂快乐。
司徒剑沧耽溺在阮罂潮湿紧窒的深处,忘情地与她亲密拉锯着,他将阮罂挤
入床的深处,那蛮劲似要将她每个毛孔都填满才甘心。他终于得到全部的她,那
亢奋的欲望,沈没在柔软娇躯里,仿佛他的身体,深入到吻上她的心。
如梦般,床燃烧,汗如雨,两个潮湿身体,一整夜,暗暗兴奋,放纵欲望将
彼此发肤都消灭,甜蜜地融化在一起……
这梦想之旅,进行了六个月之后,已有一个率先放弃。这率先放弃的正是司
徒剑沧的老相好,巨枭「苍」。
苍来到西域,立刻恋上了另一只美呆了的母巨枭,很快把母巨枭肚子搞大,
双枭远走高飞,为了爱情,抛弃主子。
到这时,死亡之虫还没看到,但见着大怪树。
十月中旬,戈壁沙漠,气温骤降,大怪树名称「胡杨」,绿叶在这时节转黄。
这里的游牧民族,说大怪树可以「生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
生命力顽强。
「死亡之虫就在怪树林里。」西域胡人萨巴这么说。
他是阮罂雇的会讲汉语的领队,他说他知道哪里可以看见死亡之虫。为了赏
金,冒性命危险,带他们去离城二十八里处的怪树林找。
从进入戈壁沙漠到这个时候,一行人已在沙漠中旅行大半日了,他们全身裹
着笨重大袍,只露出眼睛。
这一路,司徒剑沧眉揪紧,神情冷俊,因为很生气。为了来戈壁沙漠,他跟
阮罂乘骆驼,经历过沙尘暴、热情的大旱地,还住过蒙古包,吃各种来路不明、
滋味诡异的胡人食物。他爱干净,这对他来说是酷刑,但每每看见阮罂惊奇的模
样,一肚子火气就发不出来。唉,暗叫苦,干么喜欢这怪丫头?老天故意的吧?
教他遇上这个冤家。
前日当他们遇上沙尘暴时,躲在岩石后,风沙漫天盖地扑过来,眼睛睁不开,
呼吸好困难。他双手一抱,将阮罂护进怀中。风沙过后,他成了可笑的「聚沙人」,
她呢?她不怕,还兴奋叫好。
「太壮观、太刺激了!原来这就是沙尘暴!」
可怜司徒剑沧呸掉嘴里的沙子,只好苦笑。
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没好景致,偶尔远眺,天地连接处,会有汪洋或沼泽,
隐约可见岛屿林木起伏错落。
胡人萨巴说:「那是常见的大漠蜃景。」
「原来全是幻觉。」司徒剑沧觉得扫兴,看多了黄沙枯树巨石,千篇一律的
大漠风景,真无聊。
阮罂呢?阮罂眼睛发亮,又在兴奋了。
「多神奇……」她瞧得津津有味。「虽然是幻觉,但是美啊!」
美?乘在骆驼上,他睐向怀中的阮罂,露在头罩外,她两只眼,因为高兴亮
着呢!他苦笑再苦笑,不理解这些假风景有什么好看的?但她高兴,他也不想说
什么扫兴话。
死门关前走一回,他领悟到,只要和心爱的人相处,两人都活得好好,还有
什么好去计较?
脏就脏吧,无聊就无聊吧,她高兴最重要,只要阮罂笑亮了眼睛,他什么苦
都烟消云散了。
终于来到怪树林,这儿怪树「尸横遍野」,枯枝朽木一片,置身其中,恐怖、
森然。
「随手拾一块朽木,可能就有两千年历史吧!」萨巴说。
「捡一块给我母亲,千年枯木,这好。」阮罂兴致勃勃跳下骆驼,挑选枯木。
好什么?司徒剑沧一脸无聊地等阮罂捡枯木。唉,好吧,她高兴就好。他越
来越没脾气了……
将骆驼系在其中一株怪树,三人往林深处走。
「死亡之虫在哪?」阮罂迫不及待要看。
萨巴左顾右盼,紧张兮兮。「你们注意了,好好瞧着,小心着,死亡之虫,
随时会出现!而且就在你们最不经意、最放松戒备的时候,在你们分心……啊、
出现了啊,就在那里那里~~」萨巴尖叫,指着前面土地。
阮罂跟司徒剑沧跑过去,看着死亡之虫。萨巴惊恐的大叫着,咻地逃到一旁
怪树后。
为了将死亡之虫看得更清楚,阮罂跟司徒剑沧蹲在地上研究。
「这就是死亡之虫?」司徒剑沧面无表情地看着。
「就是这一只虫?」阮罂表情严肃。
司徒剑沧分析:「跟你听说的一样吗?」
「死亡之虫通体红色。」阮罂比对资料。
「它是通体红色。还有呢?」
「比肠虫大。」
「它是比肠虫大。还有呢?」司徒剑沧确认虫的身分。
阮罂陈述爷爷的描述:「身上有暗斑,尾部呈穗状,头部面目模糊,会喷致
命毒液,还会从眼睛射出光,杀死猎物……」
司徒剑沧不疾不徐对照道:「唔,确实有暗斑,嗯,确实面目模糊,但不知
道这虫子要怎么喷出致命毒液,如何从眼睛射出光杀死猎物。」
「我也正在想……」阮罂托着腮帮子道。
「你们还不快逃?已经看见了,可以逃了,别靠那么近,危险啊~~」萨巴
吼他们。
危险?
阮罂跟司徒剑沧,回望向躲树后的萨巴。
阮罂面色一凛,生气了。「萨巴,你来乱的吧?这是死亡之虫?不要蒙我啊!」
司徒剑沧一直维持严肃表情,但微微抽搐的嘴角,泄漏很想笑的冲动。
他能不笑吗?这地上,细细长,动也不动,长得像蚯蚓的虫,就是阮罂自小
到大,朝思暮想,忍辱负重,无所不用其极想见的死亡之虫?这么小只,当然五
官模糊,看不清楚五官嘛!
萨巴吼:「我没骗你们啊,它就是啊~~」尾音还颤抖。
司徒剑沧索性坐下,微笑着,取出扇,搧着风,兴味盎然地看他们吵架。反
正虫子找到,任务达成,接下来的日子可以不用东奔西找,好好找个地方住下。
到这时候,他才真真正正地高兴了。
阮罂骂萨巴:「不可能!」
「真的、是真的啊,姑娘。」
「这么小一只叫死亡之虫?!」
「它很厉害的。」萨巴一脸无辜。
「我轻轻一捏就可以捏死它,我吹一口气它可能就飞走了,这叫死亡之虫?
你蒙我。」
「我没骗你啦!」
「我要没收你的赏金,你不老实,我爷爷说的不是这样……」
「是这样,只是它看起来比你爷爷形容的温驯。」司徒剑沧忍不住纠正阮罂。
阮罂大受打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幻灭是成长的开始,可
怜的阮罂,直到这时才尝到梦想破灭的滋味。她不接受,她很失望,她……
「啊~~」萨巴忽然大叫,转身就跑。
「你装傻啊?还跑?骗子,给我站住!」阮罂起身追,司徒剑沧拉住她手。
「阮罂,你看看后面。」
阮罂转头,瞠目。
怎么了?怎么回事?刚刚那条虫子怎么忽然变成人般高的大肥虫,上半身高
昂,对他们吐信。天啊,爷爷没说死亡之虫会瞬间变大啊!
死亡之虫发出诡异的呲声,忽喷出一口青色毒液。
「小心!」司徒剑沧眼明手快,一把拽住阮罂,脚往地上一点,人就往旁飞
掠。
方才他们在的位置,立刻融出个大窟窿。
死亡之虫又叫一声,眼睛射出银光,击毙骆驼。
「啊,是死亡之虫、是死亡之虫、是死亡之虫~~」阮罂怪叫。
司徒剑沧拽住阮罂,将她拎起,纵身飞掠过树林。
抓死亡之虫?别开玩笑了,他还想跟阮罂多活几年。死亡之虫在怪树林嚣张
地吼叫,像跟瞧不起它的阮罂呛声。一会儿,两条人影,奔出林子,速速逃离。
是夜,气温骤降,满天星斗,一轮明月浮在半空。
「好了吧?还没回过神?」司徒剑沧问。他正挑着火焰堆里的石头,眼睛往
后瞄着那坐在蒙古包前颤抖的阮罂,她裹着毯,因寒冷而发抖,不过更教她颤抖
的是死亡之虫的狰狞。
「真……真……真的……有……恐怖……」抖得话都讲不清了。
回过头,他笑了,望着火光。「没看见时,一天到晚梦想着看。看到时,却
吓成这样。」
将火熄灭,拿厚毯,把石头裹住,起身,将热毯拎进蒙古包,铺在羊毛垫下,
这就成了简易的御寒办法。再走出蒙古包,将那吓傻的女人抱起,带进去,放暖
被上。
「好了,别怕,没事了。」他坐上热毯,将阮罂搂在怀里安慰。
阮罂回头,埋进他怀里,竟然哭了。「吓死我,没想到它忽然变那么大,我
吓坏了,真的吓死了。呜……」
「真没用。」他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揶揄:「看样子梦想实现了,你
一点都不高兴啊,后悔了吗?」
「不后悔。」她呜咽道。
「是吗?你看起来可是一点都不开心哪。」
小手揪住他胸前衣服,她抬起脸,泪汪汪地看着他。欸?瞧他一副很想笑的
样子,阮罂苦着脸,问:「我这样很好笑吗?」
他的声音饱含笑意。「是挺好笑,教你轻功,结果遇到死亡之虫只会呆在地
上。教你武功,结果死亡之虫一叫,你只会跟着尖叫。」
阮罂哧地笑出来,抹抹泪。「是啊。」没想到自己也有怕的时候啊。
「还好有陪你来。」
是啊,要不是他够镇定,现在她恐怕已经成了那大窟窿里的死尸了。
「师父……」阮罂仰起脸,摸了摸师父的脸。「我现在有新的梦想了。」
「又想看什么怪物了?」
阮罂柔媚地觑着他,她眼睛像在跟他说话,她笑得暧昧。
司徒剑沧瞧着,眼睛也浮现笑意。
「我希望你这次的梦想,小一点,容易一点。」他将阮罂放倒,凑身,在她
身上,双手撑在热毯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她脸红,微笑着。「这梦想很容易啦!你放心。」
他很有默契,扬了扬眉道:「我想,我知道你的梦想。」
「你帮我吗?」她意有所指。
他眸色暗下,低身,靠在她耳边说话,那热热的呼气,缠绵带点喑哑的鼻音,
说着:「我很乐意。」
她明亮的眼,立刻变得蒙眬恍惚。
这一路都与他同榻共寝,但每一次缠绵,都像是第一次,教她脸红心跳,热
血沸腾。
「阮罂……」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眼里有火花在迸射。
她深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睛,喘了好大一口气。
突然间,他吻上她唇瓣,吻上她颈项,用粗糙的大掌拨开她胸前袍领……
身下的热毯与他沉重紧绷的身体,都像火,燃烧她。
在这荒漠中,在人烟罕至,星群的见证下,他们隐身在蒙古包里,彻夜缠绵。
五年来,阮罂陆陆续续托人送家书回去。阮夫人这些年收到阮罂送给她的礼
物,千奇百怪,有骆驼铃,犀牛角,胡人琴,枯树干。
阮罂透过家书,跟母亲报告近况。
于是阮夫人知道那位阮罂口中的神秘男子,待女儿很好。他们游历国内外,
甚至还乘船到过人人长黑皮肤的怪地方。
母亲大人:
女儿昨晚,历经八时辰的剧痛,平安产下男婴。曾经,娘也是这么痛过的吗?
女儿今晚,强烈思念着娘。此刻,女儿身旁睡着深爱的男子,被褥间,躺着心爱
的儿子,您那爱冒险到处闯的女儿,终于渴望安定下来,懒再去其他地方。女儿
感觉到什么都拥有了,这天地间的美丽,都输给亲生儿的可爱脸庞。
我们在西域,经营丝绸买卖,跟胡人做生意,结交一群好友。这里风景美丽,
生活朴素,但心灵富足。
娘,女儿常想着,你何必守着不爱你的爹爹呢?何苦看着二娘脸色度日呢?
娘,女儿安置了个忠仆在您身旁,只要你肯放下你名存实亡的婚姻,放下怎
么努力也没好结果的爱情,就去跟勤儿说一声,她有办法保护你,带你到西域与
女儿团聚。
女充期盼娘早日前来团聚。
勤儿?那个相貌平庸,不起眼的壮丫头?她有何能耐?
阮夫人放下信,走出房间,到下人住的地方,找到背对她,正在吃饭的勤儿。
对着那肥硕背影,问:「我女儿说,你能带我去西域?」
勤儿放下碗,搁下筷,抹抹嘴。她缓缓回过头,望着夫人,脸上表情,莫测
高深。
「是。」她帅气一笑,抖起腿来,很酷地问:「夫人想通了吗?」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去西域?」这丫头怪怪的喔?
「没问题!」勤儿拍胸。「有我在。就算用背的也能背你到西域。」
「听说西域很远,这……我们两个女人,会不会危险?」
「哈哈哈!」勤儿骄傲地大手一挥。「夫人甭怕,有我在。」
这么有把握?这真只是个单纯的丫头吗?阮夫人退一步,打量她。「妳究竟
何人?」
勤儿微眯起眼,面色一凛。拍一下肥肚,霍地站起。「不瞒你说,我真正的
身分是——」抓了筷子,沾了肉汁,咻,以筷当笔,在墙上题一行字。
阮夫人很辛苦地辨认那奇丑无比、潦草至极的字迹。
「锄……强扶弱,为正……义而战,我乃女……黑……侠……黄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黄鹦重拍肥肚,脚踏椅子,伸出食指,
威风道:「万事皆可谈,唯有义无价。就让我黄鹦带夫人与女儿团聚吧~~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骄傲地大笑啊!
阮夫人惊诧地瞪着勤儿,看勤儿笑得像个疯子。
「还是不用了。」阮夫人跑了。
勤儿楞住,拔腿就追。
「夫人?夫人?为什么不用?你不相信我吗?我很厉害的,你也听过女黑侠
黄鹦吧?夫人,不然我表演耍刀?还是舞剑?还是飞上乱茶坊屋顶让你看看我的
轻功?您别跑啊夫人,我带你去见小姐啊~~」
阮夫人乱奔乱跑,勤儿乱追乱讲。
可怜的女黑侠,变身时多威风,可面对小姐的母亲只能认了。她锲而不舍地
追,心中吶喊——
「小姐~~包我身上!小姐,很快带你母亲过去~~小姐,勤儿想你……你
等我啊,女黑侠黄鹦也要去西域啊!」
(全书完)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