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叙

    我已经写了二十多本书，约有五、六百字吧？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写“自传”、
“回忆录”之类的书。因为我作为一个党员，在工作中只能做到竞竞业业，没有
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作为一个作家，我这支笔一直是当作党的枪使用的。别的
方面我也没有做过有愧于我们习惯称为“良心”的事。我的经历太平凡了，有什
么可以写的呢？

    可是细想起来，我个人的经历也很丰富：抗日战争年代，我在敌人后方打过
游击战；解放战争中我在东北战场上当过随军记者；土地改革我在乡下参加了
“工作队”；抗美援朝在鸭绿江彼岸，过过“一把炒面一把雪”的日子；在经济
建设年代，我下基层兼职体验生活，修了大伙房和清河两个水库，在“文化大革
命”中，我又是被打倒的“走资派”，下乡当过农民；之后到石油战线，从大庆
至大连参加两千多公里的输油管道建设；粉碎“四人帮”，我被选到中国作家协
会书记处当过书记；改革开放了，我又到江苏省仪征化纤工业总公司，长期体验
新的生活……。我们这一代人该经历的，我都经历过了，而且都是在“第一线”。
──这是从个人经历讲的。

    从世界范围说来，1939年当我参加革命的时候，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正处在
兴旺发达时期。可是，过了四十年，到了1989年，眼看着具有四十多年历史的东
欧各社会主义国家，纷纷垮台。又过短短两年岁月，有七十多年历史的苏联，在
几天内解体！面对这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形势，中国领导人在各种外交场合
下，只好说：“我们尊重你们国家人民的选择。”也就是说，东欧和苏联的垮台、
解体，是他们人民的选择。这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天翻地复的巨变。

    从这一点说，我大半生的经历是不平凡的。对于这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从我
个人经历、中国到全世界，许多事件是我的亲历，有的是耳闻目睹。我们流血牺
牲，苦苦追求的目标，走向了反面！都是为什么呢？这不能不引起我深深地思索，
这种思索是非常痛苦的！

    任何一个人的经历，都是一面镜子，都可以反射和折射出社会、历史的面貌。
我这本书叫做“回忆录”也好，叫做“自传”也好，着重点主要放在历次“政治
运动”方面。因为历次政治运动，最能揭示中国领导制度的本质。大跃进饿死了
几千万人，反右派把许多知识分子，中国的精英人物，逼得家破人亡，“文化大
革命”中，武斗中有多少青年人毫无意义地丧失了性命？从国家元首到普通干部、
群众，有多少人自杀或者被折磨而死，没有办法统计。比起这些一个个的悲剧，
我个人是幸运的。所以我在本书中，不在于写出个人的历史，而在于通过我的经
历，眼睛、耳朵、思维，反射出这半个多世纪的中国面貌的复杂变化。可以说，
这本书是通过我的经历，表达我的思想、感情、心态的纪录。世界好像是一个巨
人，而我的经历，心态，感受，只是神经的末稍。医生通过“微循环”，可以诊
断出全身的病症。我个人的经历，也可以反映我们这个世界。所以我给这本书取
名为《一个人和一个世界》。当然，目前要写出这些，有许多事情是“犯忌”的。
而且我在本书的末尾，还要提出一些从实践中来带有理论性的敏感问题。这些问
题大多也是“犯忌”的。但是，作为“自传”，我在自己前半生遇到、经历过的
国际国内大事，我当时怎么想的，怎么感受的，便怎么写。我尊重同志和朋友们
在我动笔之前的忠告：一定要写真实，即使现在不能发表和出版，可以留给下一
代。正像最近电视台播映的《宰相刘罗锅》歌词唱的：“留下多少好故事，讲给
后人听”。我这里没有多少“好故事”，但有发人沉思的痛苦和探索。到了我这
样的年纪，因为没有什么可求的，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我的一生中做过
一些违心事，说过一些违心话。但写这本书，则必须是“真心实意”的。至于她
能不能发表、出版，在我写作的时候，都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在我昨天完成此书之时，忽然想起“今天是五月十六号！”恰恰是“文化大
革命”发端──“5.16”通知的三十周年。“文化大革命”给中国造成这么大的
“十年浩劫”，1979年我在全国第三次文代大会上的发言中，就提出：作家要好
好写一写“文化大革命”，为什么在中国会发生这样一场悲剧？可是“彻底否定
文化大革命”过了十五年后，像“忌讳”似的，却越来越不要写“文化大革命”！
三十年了，本来应当作个“纪念”，开些讨论会，写点文章，探讨一下其惨痛教
训，告诉后一代人，让悲剧不再重演。可是全国对这件历史大事，死一般的沉默，
好像中国从来没有这回事似的！太“健忘”了。那么，我就用这本书来作个“纪
念”吧。

    1996.5.17.于江苏省仪征化纤工业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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