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一个偶然性,使我没有当成国民党兵,而过了一段叫花子生活
1937年“七七”事变,日本帝国主义大举侵略中国,经过几场激战,国民党
军队南撤。那年的冬天,宋哲元的29军撤退到豫北休整,我们滑县一带大村重镇,
驻扎着许多大兵。有一天父亲带着我去赶留固集。也不记得是怎么回事,我父亲
在一个大门楼前和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攀谈起来。谈着谈着父亲向那军官谈到我。
使那军官大出意外的是像我这样一个农村孩子,居然认识许多字。那军官考问我
一些字,对父亲说,像你孩子这样的文化,可以在我的营部当个文书,并自我介
绍说,他就是营长,他们营部就住在这个大院。如果你的孩子愿意当兵的话,明
天可以来找我。
我父亲是一个开放的人,向来主张我到外面闯一闯。他动心了。回到家里和
我母亲商量。按常理母亲是个文盲,保守的农家妇女,又只有这么一个老生儿子,
在那样战乱年代,是不会同意我去当兵的。可是母亲居然同意了。当即给我准备
了两双新鞋,一件换洗的衬褂,和一些杂碎,包了一个包袱,斜背在身上就到留
固镇上去了。走到那座大门楼前,并不见一个穿军装的人,也没有昨天那对站岗
的。一打听,原来在昨天夜里军队“开拔”了,我父亲又带我回家。
从这件事,我一直想着人生道路上的“偶然性”。假如29军不在那天开走。
我可能就当了国民党兵,接着就有几种可能性:一种可能是在抗日战争或者解放
战争中被打死,或者当了国民党的大官,另一种可能,也或者在和解放军交战中,
成为一名起义人员。还有一种可能,跑到台湾去。当然也不排除在哪一天开了小
差,回到家里继续在乡下当一辈子农民。……就是29军在当天夜里“开拔”了,
改变了我的生活道路。
次年的春天,日本鬼子占领了滑县城。紧接着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南下支队,
也挺进到冀南豫北一带。许多原来是土匪的一股股“杆子”,也拉起抗日旗号,
找一个靠山,自封为“司令”。原来一些“养枪”的地主或者是“保境安民”的
地主武装,也借机招兵买马。所以,那时候“司令”多如牛毛。有些什么“游击
司令”的部队,只是一个空架子,先封官,后招兵,有了官衔,马上娶姨太太。
没有枪的,弄上农村铁匠铺打造的“铁公鸡”,再配上包着红布的笤帚疙瘩往腰
中一掖,用秫秸截成二寸长的小棍,装在子弹带里,说明他们子弹很多,吓唬老
百姓而已。所以人们讽刺说:那时的杂牌军是:“太太比官多,官比兵多,兵比
枪多,枪比子弹多。”各村村长经常接到这样的“公文”:
某村村长知悉:
限你村在三天以外,五天以内,送来小麦若干石,
牛羊若干头,抗日捐款大洋若干元。愈期不交者,本
军令出法从,定严惩不殆!
下面署名往往是:
“第某战区,第某集团军,第某师直属第某支队,
第某大队司令部
司令XXX 年月日“
在兵荒马乱的年月,普通老百姓是难于生活下去了。
1938年豫北大旱,1939年春天,我家已经揭不开锅了。总不能坐在家里等着
饿死呀!听说鲁西濮县一带去年丰收。我父亲是一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于其
在家里等死,还不如出去讨饭吃。这样,和母亲商量之后,母亲为我缝补了破衣
服,还准备了一些干粮。父亲背着一个搭裢在前面走,我提着一根打狗棍子在后
边跟,我们父子就到鲁西讨饭去了。
我记得第一天走了四十里路,住在一个叫“两门镇”大镇子的小店里。地上
铺了一些干柴草。父亲把随身带的行李打开,躺在草铺上空着肚子就睡了。这时
外面一些卖小吃的摊贩叫卖着。直到现在,我脑海中还留着鲜明印象的是一种卖
“胡拉汤”的叫声:“喝吧,胡辣──汤!”小贩声音清脆响亮,“辣”字带着
颤音拉得很长,“汤”字落得很重,声音传得很远。“胡辣汤”是我们这一带很
有特点的民间小吃。浓浓滑流的香汤中有面筋、花生,油炸豆腐丝,粉条。集浓
香、筋道、苏脆于一炉。现在我还常常自己做这种“胡辣汤”来招待客人。可是
那天我就在饥肠噜噜中听着清脆的“喝吧,胡辣──汤!”叫声中睡去了。
出了滑县地面,到了鲁西濮县一带,这里去年的收成比较好。我们开始讨饭
了。那时的讨饭花子,如果是粗通文墨者,讨饭的方式也比较“高级”。走到看
来是富户人家门前,在门楼附近找一块平整的地方,掏出随身带的毛笔、墨盒,
写上几句诗或者一个谜语,不用讨叫,主人就会拿出一个或者半个窝窝头儿。我
因为识几个字,就用这种“高级”方式讨饭。我记得常写的“诗”有:
“山上青松山下花,
花笑青松不胜他。
有朝一日寒霜降,
只见青松不见花。”
常写的谜语有:
“一字十笔,
三横一直,
头上两角,
脚下四蹄
──打一字”
主人看我这么小一个孩子,居然能写诗和字谜,便拿出窝窝头来。如果主人
是个略有文化的人,他猜不出来这个字谜,问我“打个什么字?”我就告诉他是
个“羔”字,主人便格外慷慨,会拿出两个窝窝头。
就是这样我们度过了1939年的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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