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杀光”!“烧光”!“抢光”!
后来我才知道,我父亲在1939年就入了党,负责我们这一片的农民抗日救国
会的“交通”工作。回家住了些日子,我父亲打听到滑县县委、县救国会的陆辉,
宣传队的张国础,都在滑县北部的沙区。沙区是黄河故道,那里有起伏绵延的沙
丘,枣树林密布,便于打游击战。父亲便送我到了沙区。
沙区是冀鲁豫边区一小片根据地,属于边区的第四分区。这个根据地东至濮
阳,西到井店镇,南至北道口,北至内黄县界。东西不到百里,南北不到六十里
(1983年我到濮阳油田访问时,坐着汽车两个小时转了一圈,估计面积不到半个
县)革命队伍就是在这片小根据地,坚持下来,生根开花了。这时宣传队已经无
法存在。四地委办了一张油印小报叫《前锋报》,我被分配在小报的油印科刻蜡
版。报社住在枣树林里,只有一家人,所以叫“一家庄”。报纸只印五百份,由
“交通”发给各单位,但从此,我和新闻打交道了。那时新闻没有来源。也不知
道谁从哪里弄来一台收音机,靠收国民党电台的新闻,自己编国内外消息。我记
得第一次试收音时,从敌占区买来几十节电池,串连起来,一开机,叽哩咕噜响,
就是收不到音。后来修好了,用了一段,坏了,再也修不好。报纸只能反映地区
和边区的动态,和发表一些抗战言论。
我们这个油印科,有五个人,他们四个都是中学或者师范学生,只有我是
“白丁”。除了印小报外,还印地委和县委文件。我们工作得都很起劲。白天写
蜡版,晚上印刷。油墨都是从敌占区买来的,很宝贵。有一次我在调油墨,掉在
地上一点,怎么也收不上来,好容易收上来了,合好掺在油墨中,因为夹有尘土,
弄得好些张报纸没印清楚。为此我还大哭了一场。
那时敌人经常有小规模“扫荡”,敌人要“扫荡”了,习惯的说法是:“有
情况”了。一有“情况”,我们便“坚壁清野”。便把油印机、蜡板、纸张、油
墨埋在村后的沙丘中,准备和部队一起打游击。过了“情况”,再挖出来继续工
作。
我在油印科工作了半年,时局稳定下来了,领导觉得宣传队还是需要的。那
些失散的男女团员陆续回来不少。在1941年春天,又成立了冀鲁豫边区第四专员
公署宣传队。队员年龄最大的也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才十二岁,可以说是个
“孩子剧团”。排练的节目有唱歌、舞蹈、小话剧,小歌剧,地方小戏,和现在
人们叫做的“乌兰牧骑”文艺团体差不多。乐队只有两把京胡、二胡,几只口琴,
笛子。这几样乐器我都能弄一弄。
排练了不少具有鼓动性的节目,可是一次也没有演出,日本鬼子最残酷的震
惊全国的“4.12. ”“三光政策”(日本鬼子对抗日根据地实行杀光、烧光、抢
光)的“大扫荡”开始了!
1941年,是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最残酷,也是最困难的阶段。这年的四月
初,就听说有“情况”:驻扎在河南省新乡、安阳、滑县、河北省的濮阳、内黄、
清丰(现在已划归河南省)的日军部队调动频繁。看来日本鬼子要有大的“扫荡”
行动。过去日本鬼子采用了“铁壁合围”、“拉网战术”、“突然长途奔袭”、
“梳篦子战术”,就是没有把我们这片小小的抗日根据地消灭。原因很简单:军
民的鱼水关系。每次日本鬼子“扫荡”过后,八路军和游击队,就又展开了新的
游击战,搞得日本鬼子不得安宁。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后来日本
鬼子明白了,要想消灭八路军和游击队,必得消灭人民,得制造成“无人区”。
其办法也很简单,实行“杀光、烧光、抡光”的“三光政策”。
4 月12日以前,宣传队长张国础告诉我:根据' 情况分析' ,这次日本鬼子
采取的是' 铁壁合围' ,大部队要突围出去到敌占区和日本鬼子打游击战,经常
要长途急行军。组织上考虑到你们几个小团员跟不上,在敌占区掉了队就麻烦了。
所以打算把你们几个人安插在老百姓家里,当作他们的孩子掩护起来。等' 扫荡
' 过后,部队回来了,你们再回宣传队。“我们当然没有说的。于是我被安排到
我们住过一个多月的房东张大爷家里。
我还记得,这个张大爷叫张广彩。四十来岁。有一个老伴,一个和我岁数差
不多的小姑娘。我们住在他家的时候,他对我就像儿子一样亲。把我安排到他们
家里,这对老夫妇和我都很高兴。他们家在村后挖了一个菜窖,白天我们躲在菜
窖里,晚上回房子里睡觉。张大娘对我说:“你就放心藏在我家里吧,日本鬼子
来了,我堵着菜窖口儿,不让他们进来,对他们说:你是我的孩子,可不要吓着
孩子,他们该不会杀老百姓的……”
大概是四月十五日吧,日本鬼子用“铁壁合围”战术,包围圈越缩越小,已
经到了离我们住的张桑村只有二里来路的杨桑村,汽车的嗡嗡声,坦克履带的扎
扎声,已经清晰可闻。我记得,这天晚上,八路军和游击队集中在一个场院里,
领导动员突围。我们宣传队张国础队长告诉我:“这次日本鬼子见人就杀,见东
西就抡,见房子就烧,看来你装成老百姓的孩子也要被杀的。”“那怎么办呢?”
我问张队长。“组织上决定把你和杨九荣、陈芬莲、常爱民几个女队员(其中的
常爱民、陈芬莲还缠过脚),安插在敌占区,等扫荡过后再回来。”这样,组织
上准备了一头小毛驴,让一位腿脚有残疾的刘科长(就是在工作团时的刘泽三秘
书)骑着,我牵着,三个小女队员跟着,在一位当地农民向导的带领下,开始突
围了。
走了约摸一里多路,我一摸衣服口袋,忽然发现那里还装着张大娘的一个牛
角梳子。那时,我们男队员都留着分头,女队员则是剪发,我们借来轮流使用,
由我保管。我停下来,对刘科长说:“我借张大娘的一个牛角梳子,还没有还给
她,是不是给她送回去呀?这是她的宝贝……”一个女队员说:“现在离日本鬼
子这么近,突围要紧,等我们回来再还她也行嘛!”刘科长想了想,说:“不行,
坚决送回去,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铁的纪律嘛!”说得十分坚决。我让他们
等着,用百米赛跑的速度,把牛角梳子送回给张大娘,才继续前进。
一个夜晚之间,我们几人,穿过起伏的沙丘,通过丛密的枣村林(这里是黄
河古道,沙丘、枣树极多),第二天早晨,我们就突出包围圈,到了敌占区。住
在愿意冒生命危险掩护我们的一个农民家里。
我们几个同志,藏在竖井式的地瓜窖中。农民每天装作下窖取地瓜,给我们
送饭吃。有米面窝窝头,香甜可口,有地瓜,有时还带一、二个白面馒头。我们
觉得,这家农民日子过得满富余呢。有一天晚上,我爬出地窖,去看那农民,他
家正在吃晚饭,原来他们自己吃的是地瓜叶子饼。……
我们在这个农民家里住了约有一个星期的样子,本来是比较安全的。后来听
说日本鬼子和伪军要搜查村子。况且那头毛驴老是“嗯啊嗯啊”地叫。这个农民
原来是没有牲口的,怎么会突然有一匹驴呢?为了不至于暴露目标,我们便南移
八十多里,我住在刘泽三家里。他在这一带群众中很有威望,估计不会有人去报
告日本鬼子。三个女团员则住在刘泽三的一个亲威爱国乡绅家里。这乡绅在村中
颇有威望,家中牲口又多,不会因为一头小毛驴暴露目标。我剃光了分头,做些
探消息、送情报、散传单之类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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