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浩劫之后的抗日根据地，尸横遍野

    大概是在六月份，日本鬼子大“扫荡”部队撤退了。我们几位小队员和刘科
长通过地下网路，还是骑着那头小毛驴，又回到了抗日根据地。

    在这次“三光政策”大“扫荡”中，我们这片小小的抗日根据地，被杀死了
一万多老百姓（没有跑出去的几乎全被杀死了）。我们一进入根据地，到处是新
坟茔，到处在烧祭奠纸。枣树被锯掉了一多半，井中被填满死尸，还撒了毒药，
有的房子还在冒着残烟。在一座被烧毁的大房子中，挖出来七十多个妇孺尸骨。
有一座院落，一个壮年男子被绑在大树上，是用刺刀捅死的，那个青年妇女被脱
光了衣服以后，四肢分开，显然是遭强奸之后，被刺刀捅死的，一个婴儿爬在青
年母亲身上，还噙着奶头，身上也有多处血红的刺刀窟窿……从这个场景可以想
见，当时日本鬼子是何等的残忍！此时的根据地到处是哭声，夏天的酷暑中，充
满了腐尸的气味，有很多尸体没有人去掩埋。有些房子已经烧了一个多月，还从
瓦砾缝隙中，冒着缕缕青烟。……

    “血债要用血来还。我们一定要打败日本鬼子，为乡亲们报仇！”我们回到
根据地的人，面对这样场景暗暗宣誓。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1973年的初夏，我从“走资派”的“另册”中，被“解
放”出来，有资格请假回家乡探亲。我顺便去张桑村探望掩护我的那位张大爷。
张大爷这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双目失明。我一进他的破落院子和草房子，张大爷
闭眼盘腿坐在一张旧床上，没有被褥，铺一张草垫。窗户没有糊纸，是用一个草
帘子挡风的，屋内十分黑暗。我一看门口的地上放的一筐青枣就明白了。过去在
青黄不接的时候，青枣比麦子成熟早个把月，农民是靠吃青枣度荒的。我盯着地
上那框青枣，感到十分难受。这些年，我国一直“以阶级斗争为纲”，尽是“与
人奋斗”了。“文化大革命”又已折腾了七八年！当初我们动员群众投入战斗的
时候，是许诺人民“建立幸福乐园”的。可是这家在抗日战争中失去了两个亲人
的农民，还在靠青枣度荒！我们怎么向为革命付出了鲜血的老区人民交待呀！能
讲出什么有说服力的道理呢？

    我叫了一声“张大爷！”不觉潸然泪下。接着我自报了姓名，说：“张大爷，
在”4.12. “大”扫荡“中，你掩护过我呢。”我一讲当时的细节，这些过了32
年之后的事，他还记得很清楚。我当时的名字叫“周玉铭”，老人说：“玉铭嘛，
记得，记得……”闭着眼睛就不再说什么了，态度的冷淡是很显然的……

    我一再向老人表示感谢，并说明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老人只是
“呵呵呵……”我要告辞，老人说：“我双眼瞎，不能送你了，更不能留你吃饭
……”我想，即使他留我吃饭，又吃什么呢？

    我悄悄放在旧木桌上几十元钱，求得些心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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