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三肇”采访和“三战四平”
齐齐哈尔是西满的首府,我被分配在中共中央西满分局的机关报《西满日报》
当记者,鲁琪分配到西满广播电台当编辑。这是1947年二月的事。
不久,我就奉命到“三肇”地区(肇东、肇州、肇源)采访土地改革。开始
了我的记者生涯。
这次在“三肇”地区采访,是和老记者殷参同行。殷参是延安来的老同志,
他算是我这个新记者的老师。还跟地委书记顾卓新采访了一段时间。抗日战争前,
顾卓新在北平搞地下工作,是一个很有水平又平易近人的领导人。所以这次采访,
我有三大收获:一是开始了解东北的农村和农民,了解东北的风俗、民情,生产
习惯,二是殷参给我讲了延安的“抢救运动”:他说延安许多知识分子成堆的单
位,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被打成了“特务”,在逼供信的情况下,他也承认自
己是特务了。今天你还是“抢救”的积极分子,明天别人“咬”了你,你就成了
特务,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承认了,没事,不承认是不行的。……他讲了
当时简直是荒唐透顶的“抢救”运动。这悲剧在“文化大革命”中重演了。但延
安的“抢救运动”没有整死人。三是顾卓新给我看了一份“七大”通过的“关于
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原来我以为党领导中国革命,一直是正确的,没有想到
党还犯了那么多的错误。
1947年春季,东北解放区的土地改革,实际上还没有真正开始,大规模的土
改高潮是在这年的冬天。我在“三肇”地区采访了一个多月,报社把我调回去,
派到前线当随军记者。
在国民党占领了长春、吉林后,解放区和国民党隔着松花江,形成了一段相
持局面。南满经过“四保临江”,北满经过“三下江南”两大战役,解放区经过
剿匪,巩固了后方,开始战略反攻了。这次和我同行采访的还有另一位记者王冰。
他结婚不久,爱人生了个孩子。出发去前线的途中,他对我说:“我们这次采访,
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如果我牺牲了,你还能健康地回去,我爱人就托付给你
了。你可以剪下我一绺头发,交给她作纪念……”
我说:“可以!”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次到前线采访能否平安归来。
我们跟随着第七纵队过了松花江,一直向南挺进。战略目标是攻占四平。四
平是中长铁路的枢纽,在东北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我军攻占了四平,那么切断
了沈阳、长春的联系,长春几十万国民党部队就成瓮中之鳖了。
当地老百姓讲,四平四平,非“平”四回不行。“8.15”抗战胜利之后,我
军进驻四平,和国民党搜罗的伪军、维持会之类的小股武装,打过一仗,虽然战
斗不激烈,但算是“一平”,第二“平”是1946年春天,国民党以优势的美式武
器装备起来的部队,向我们进攻。我们坚守了一个来月。当时我们的口号是:
“像保卫马德里一样保卫四平!”那次在我军的阵地上,平均每平方米落下一颗
炮弹(比起朝鲜战场“炮弹一响,土松三尺”还差很多呢)。我军这次对四平的
攻坚战,算是“三平”,加上次年年底我军解放四平,果然“平”了四回。
这次四平攻坚战,在整个解放战争中,是我军第一次攻打大中城市,其战斗
之激烈、残酷,是我军战史上空前未有的。
攻击四平之前,先扫清了外围两个小据点,又在四平西北打了一个胜仗,消
灭了国民党军两个师(记得是117 师和118 师)。国民党71军龟缩进四平顽强守
备。四平周围布满了层层铁刺网、碉堡群、地雷阵。
那天下午,我们到了七纵的某团。这个团担任主攻任务。各连队正在开战前
动员会。战斗情绪高昂,战士们都写了血书表示决心。一个尖刀班的战士在动员
会上表示:“我一定冲在前面,扫清地雷群,为后续部队开出一条道路。”那时
的扫雷工具很简单:一条长竿,绑着一个铁钩,用铁钩把地雷扒响,他接着说:
“如果扒雷钩炸坏了,我用身子滚,也得为后续部队开辟一条前进道路!”
王冰悄悄对我说:“咱们给尖刀班的战士每人照张相片吧,也许明天就见不
到他们了!”于是我们给尖刀战士各自照了一张半身相。
这次攻击四平,从西南方向进攻的,是东北解放军的“王牌军”第一纵队─
─后来的序列编为38军,从西北方向进攻的是第七纵队。
第一天攻击,一纵打进了四平,但七纵没有打进去。原因是国民党军队防线
太坚固。前卫团的几个“尖刀”连队,还没有接近碉堡,就伤亡了一多半。我们
昨天为那些照了相的战士全部牺牲。第二天夜晚,七纵攻进去了。我们记者随着
前卫团进去采访。一个团部通信员带着我们进市内。这天月光很亮。沿途尸体累
累,有国民党军的,也有我军的,横七竖八,比秋天割倒的谷捆都密。我从来没
有见过这么多尸体。但我当时却真的像看着是一批秋天的谷捆,没有什么怜悯心
情,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呀!
天亮时,我们到了前沿团指挥所,这已经是中长铁路了。铁路线把四平分为
两个区:铁东区和铁西区。这时铁西已经被我们占领。团长靠铁路基作掩护,正
拿着电话:“喂喂喂喂……”地指挥战斗。敌人打来的炮弹,在我们附近爆炸。
团长一转身发现了我们记者,他一边继续指挥一边向我们也许是向带领我们的通
信员大叫:“娘卖屄的,到这里干什么!?走,给我他娘的滚一边去!这里是你
们呆的地方吗!”团长又转身对着电话“喂喂喂”了一阵,对着愣在旁边的通信
员喊:“把他们两个送进那个地堡里,让他们在里边呆着!不准他们乱跑,对他
们的安全,你要负完全责任!”
于是通信员不容分说,立即把我和王冰送进铁路旁边的一个地堡中。国民党
军队刚刚从这个地堡逃跑。我们见有两根铁线伸向外面,是拉雷的铁线,他们匆
忙逃跑时,连地雷都没有来得及拉响。我们见部队已经向前突进,附近没有人,
把那几根地雷线拉响了,免得后续部队趟响伤人。
我们在这个地堡里呆了一个上午。细查其中敌人扔下的东西:这可能是国民
党部队的一个连部。在地堡的角落里我发现两本书,一本是文言白话对照的《古
文观止》,封面上写着:“自强购于四平军次”,笔体流畅,可能是个小知识分
子呢。第二本是神怪小说《白衣怪》。通信员奉首长之命,不准我们出去,听着
外面的炮弹隆隆声,我把这本《白衣怪》翻完了。但作为战利品,我很喜欢那本
《古文观止》,装在背包中带着,一直保留到今天。
这天晚上,团指挥所把我们几个记者(这天又来了东北画报社摄影记者齐观
山和王纯德)送回了师司令部,说:他们记者总是乱跑,团里不能保证记者的安
全(我们到团里时,这是师司令部一再交待过的)。于是我们便跟师司令部一起
行动。其实在师里因为离火线远一些,没有人管我们,我们倒有“乱跑”的自由
了。
那两天,我们几个记者有时一起,有时个别行动,哪里能够采访到新闻,我
们就往哪里“跑”。当时我军和国民党军在铁西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一条街道
一条街道地进行巷战,为了一座建筑物,往往反复争夺多次,到处尸体累累。那
天四平火车站刚刚被我们占领,我们几个记者就到车站去看情况。经过几片开阔
地带时,对方打来的机枪、步枪子弹在我们身边“啾啾”地响。我们需要采取冲
锋的姿态通过那片开阔地,而且要先看好有掩护物和可以喘息地方。我们在站房
喘了口气,看见前边有一个水塔,冲到水塔下面可以喘口气。我们几个约好,运
足气,一阵猛跑到了水塔下边,刚刚立定,从塔顶上扔下来几个冒烟的手溜弹。
王冰喊一声“快跑!”我们几个便钻进了站房,跟在身后的是几声爆炸。原来国
民党军地面部队撤退了,但水塔顶上还留着一个排的兵力。他们作为观察哨居高
临下地观看我军阵地,并指挥敌人的炮兵向我军射击。
还有一次是我自己单独行动,有一个营刚刚从阵地上撤下来。他们虽然夺了
一条街道,但伤亡很大,五百多人的营建制,只剩下一百来人,由后续部队把他
们换下来了。我想采访他们的英雄事迹,找到一位副营长和我谈。在阵地采访找
不到适当场所。见附近有一间孤立的民房,这位副营长看了看说:“就在屋谈吧!”
一进门,门槛上就躺着两具尸体。外间屋的锅台上也躺着两具。进到里屋,土坑
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有国民党兵,也有我军负伤的战士。很显然在这屋里
进行过激烈的拚杀。坑上有一个穿着国民党军衣的士兵,虽已昏迷,但还没有断
气,随着呼吸,肺部还“卜吃卜吃”的冒血沫。还有我们一个没有来得及救护的
伤员,腹部还在流血,因为失血太多,他疯狂地骂着,喊着:“我要水,我要水!
给我水喝,他娘的,你们给我水喝!”这位副营长好像视而不见的样子,说:
“咱们就在这里谈吧!”大概残酷的战斗使他们的感情麻木了,营长自己也是两
手血污,一身硝烟。那国民党兵还在挣扎,每当要迷迷乎乎地要坐起来时,“扑”
地又倒下来,“灵魂”一定还在继续纠缠他,不肯他离而去,我们那战士还在继
续喊着:“水,水,我要水!”我这个文化人怎么能在这种气氛下采访呢?我对
副营长说,我得找个人给他烧水。我走出门在房前房后找了一圈,在房后的菜窖
中找到一个老乡。我以从来没有过的严厉口气命令他:“你,给他烧开水!不烧,
老子就不客气了!”那老乡指着锅台说:“你你你……看,锅台台上有……两个
死人……还有一锅血……”我继续命令:“你把尸体拖到一边,把锅刷一刷!快
给我烧!别他妈磨磨蹭蹭的!”
那老乡很听话,按我说的,从锅台上拖下死尸,刷了锅。谁知他刚刚烧了一
把火,外边的烟筒一冒烟,被国民党的炮兵发现目标,“咚咚!”两发炮弹打过
来,房子被炸塌了一角。那副营长说:“快跑!”我们两个窜出土房,后来在一
座东西向的桥底下,完成了我的采访任务。
还有一次,我们听一个通信员说:“附近大楼里一个营敌人要投降。”我们
急忙跑过去,二百多国民党军挑着一件白汗衫,举着双手从大楼里走出来。我们
急忙拍下了这个镜头,我军战士把两百来个俘虏带走,我们忽然发现旁边是国民
党军的一个军用仓库。我们几个走进去一看,尽是服装。每人各自捡了一些军衣。
我还捡了一件鸭绒被,一条蚊帐,打成一只大背包,回了师部,我说:“我们可
发' 战争财' 了!”
经过四天的战斗,铁路西边的敌人肃清了,但铁东的敌人以油脂化学工厂为
依托,顽强防守。同时每天派几十架次的飞机向铁西狂轰滥炸。此时师指挥所设
在铁路局一个职工宿舍院内。院内原来有一个铁轨搭盖的掩体。平常师首长们,
在楼内指挥前沿战斗,敌人的飞机一来,大家就进掩体。记得是第五天下午,敌
人的飞机又嗡嗡飞来了,大家急忙进掩体。过了一刻,外面“轰!”地一声,好
像大地都被撕裂了。我只觉得一股卷着尘土的烟硝灌进掩体,掩体内立时烟雾腾
腾。我忙掏出条毛巾,掩在鼻子上。
我军付出了很大的牺牲,占领了铁西。敌人以铁东的几座高层建筑为依托,
坚持着不肯投降。这时沈阳国民党的援军已经到了昌图县。我记得是第六天夜晚
上,我们退出了四平。我们撤退时,敌人以炮火相送。幸亏我捡来那些国民党军
衣打成的大背包。当我们撤到八面城时,打开背包,发现里面钻进去三块弹片。
不然它们就从我的胸膛中穿过了。
在撤退到郑家屯时,我访问了后勤兵站。问他们:“从你们这里运到后方多
少伤员?”站长告诉我是:“八千多人吧?”那么战死在四平的,还有正从四平
往这里运送的伤员,加起来是多少呢?这就是战争!
我军过去都是打运动战和游击战,“三战”四平在解放战争中,是我军以攻
坚战术攻打的第一座大、中城市,牺牲是重大的,但也为以后我军以攻坚战攻打
大城市,创造了经验。
不久后我回到了齐齐哈尔《西满日报》社。向当时的社长王兰西汇报了此次
采访的情况,并向编辑部介绍了我军的英雄事迹,写了好几篇战地通讯。当我穿
上在四平缴获的全副美式军衣时,同志们拉着我开玩笑:“嗨,我们捉到了一个
美国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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