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跨过鸭绿江
这年的六月,朝鲜战争爆发。朝鲜人民军迅速南进,一直打到釜山。九月,
美军在仁川登陆,并轰炸了安东和鸭绿江桥。战火眼看要燃烧到我国边境了。美
军司令麦克阿瑟吹嘘,要在“感恩节”前,打到鸭绿江边,并扬言“鸭绿江不是
中国和朝鲜的边界。”为了国际主义义务也好,为了我国的安全也好,中国人民
志愿军,在十月二十五日“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为了反映这场伟大
战争,文协派了我、井岩盾和兰澄三个作家,到朝鲜前线体验生活。我们到沈阳
军区领了一套棉军衣。没有大衣,我以前曾经在旧货市场上买过一件日本“明治”
年代生产的黄呢军大衣,还带着在四平战役中缴获的那条美国鸭绒被。考虑到在
战争中什么脏水都要饮用,我们还准备了一点明矾,一包牛肉干。就这样,我穿
着中、日、美三国的服装,就出发了。我们出国是十月三十日,比志愿军晚了五
天。
到了志愿军司令部,把我们三人派到三十九军。解放战争中打昌图的时候,
我曾经访问过这个部队,还遇到了几位熟悉的指挥员。他们对我们格外关照,一
直要我们跟着后勤部门行动。我军到朝鲜时,第一战役打的是云山。虽然取得了
一些战果,但没有取得预期的胜利。三十八军受了批评。三十八军和三十九军,
是四野的两大主力。三十八军受了批评,指战员们都憋了一股气,决心打翻身仗。
第二战役在三源里、龙源里,打了一次穿插堵击,消灭了美军一万多人,缴获了
一千多辆汽车(后来美军用飞机炸毁了大半)。“志司”和党中央毛主席向三十
八军发电祝贺,电文最后有一句“三十八军万岁!”以后三十八军的战士们便自
豪地说:“我们是万岁军”。
第三战役是突破临津江。主攻部队是三十九军。我们到了前卫团。战役定在
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这个战役打得也很漂亮。突破了临津江,解放平壤,过了
三八线,直指汉城。
在每次战役之间,我们都抽空写些战地通讯。那时美国人有着绝对的制空权。
飞机整天在头顶上扫射、投弹。所以最令人讨厌的是飞机。如果白天有五分钟听
不见“嗡嗡嗡嗡”的飞机叫唤,大家就会开玩笑说:“飞机放假了吧?”。因此,
白天都是在山洞里躲飞机,只有晚上才可以进入村子。一有机会,我们三个人围
着一张炕桌,点燃一支蜡烛,写战地通讯,连团司令部派给我们的通信员,也受
到感染,写起打油诗来:“白天飞机嗡嗡嗡,夜晚蜡烛明登登,三人盘腿围桌坐,
谈谈笑笑写战争。”不太寒冷的天气,在山沟躲飞机,我们各找块比较平整的石
头,垒张桌子和凳子,垫上狗皮帽,进行写作。完成几篇文章,就托人带回国内
发表。
在朝鲜战争中,第二件讨厌的事是坐汽车。每次部队向前开,我们大都坐运
炮弹的车跟进。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中,迎着凛冽大风,跑在弯弯曲曲的盘山
道上,道路上的积雪被压得像滑冰场。因为夜间也有飞机巡逻,不停地丢照明弹,
汽车不能开灯。有多少汽车掉进万丈深渊,或者被飞机击中,没有统计。反正我
们每次乘车,总是战战兢兢。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在人间?在朝鲜战场上,我
遇到的未遂翻车事故,有十六次。第三件最令人讨厌的是寒冷。我那件“明治维
新”时代的日本军大衣,在城市穿穿还可以。但在迎风奔驰的汽车上,走不了十
分钟,周身就感到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有一次过一条小河,汽车陷在冰泥里,怎
么也开不动。大家下车站在冰水里往外推,眼看着天亮了,飞机要出动。我们这
些无神论者,恨不能祈祷上帝帮助。好歹在天亮前,汽车开出了泥沼,我们便躲
进了山洞。
第四战役是在汉江边,美国鬼子进攻,我们守备。如果说我们守备四平每平
米落一发炮弹的话。那么汉江守备战,炮弹之密集只能用“炮弹一响,土松三尺”
来形容了。因为飞机封我们的后勤补给线,给养运不上来。那段生活是靠“一把
炒面一口雪”过日子。但我军的士气非常高昂。
我们三个作家拟转移到东线春川、洪川一带体验生活,向三十九军提出要求:
请给我们三人派一辆吉普车。这时已经是四月春季,冰融雪化,各条河流涨水。
寻找了好几条路,都不得过河。我们便绕道抱川向东。汽车正向前开,见大部队
向北撤退,步兵、炮兵,把整个公路都挤满了。我们想打听一下情况再往前走。
问一个战士:“你们是那个部分的?”“万岁军!”那战士说。“噢,三十八军。”
我想,又问:“你们部队首长在哪里?”“我们营长就在后面。”我到部队后尾
去找营长,自我介绍一番后,告诉他我们要绕道抱川去东线,又问他部队怎么往
北撤退?他说:“我们部队战略转移,美国鬼子已经占领了抱川,你们不要往前
走了。”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觉得只有随部队往回走了。这位营长指挥战士让
路,我们的汽车才掉过头,我们随同三十八军往“三八线”以北撤退。
这天我随着部队到了一个村庄,草草地含了几口炒干面粉,就上山防空。我
们三个隐蔽在一片杨树林里,渴得喉咙冒火。这时积雪已经融化。附近有一条小
溪。离树林顶多二百米远。我拿着搪瓷碗去舀水。水太浅,舀一碗含有半碗泥沙。
我用手扒个小坑,让水沉淀一下。正在这时,有两架喷气式战斗机,从北面的山
沟中风驰电掣地越头而过,接着才是瀑布似的“哗……”震耳欲聋,“啾,啾,
啾,啾……”一串机关枪子弹扫射下来。我抬头一看,连飞机上的五星都看得清
楚。我动也不敢动。飞机肯定发现了我这个目标。我穿着黄军装,赶忙脱下来,
反着里朝外。但军装里子是白布的。如果飞机是盲目扫射,我这白衣服肯定更容
易暴露目标,于是又夹在腋下。毛衣是咖啡色,和初春的草地相似。等飞机走了
我再跑回树林。第一架刚扫过去,正在转头,第二架又飞回来扫射。半个小时过
去了。我想:“他妈的,你的汽油消耗得差不多了,该' 下班' 了。”果然两架
飞机滚蛋了。还没有等我动弹,第二班又来了。如法“炮制”,接着是第三、第
四班。连跑三分钟到树林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不知道飞机是盲目扫射还是真的发
现我这个目标?“他妈的,老子今天算交给你了。”我在附近拔了一些黄草,洒
在自己身上伪装。这样一直到第五班飞机过后,才给我一个机会跑回了小树林。
我还没有忘记,又舀了一碗水。我们靠着树林隐蔽,一直跑进附近一个山洞,我
喘口气说:“他妈的,你丢原子弹老子也不怕了!”
在三十八军休整时,我们三人分别在三个团采访。我去的是“338 ”团。团
政委邢泽是河南省老乡,很能讲,人们都说他是“邢铁嘴”,“死人都能让他说
活”。这是我们最理想的采访对象。
我在这个团采访了一个多月,并且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小说当然有想象虚构。
写完后,拿给邢泽看,请他提意见。我虽然经过战争,但像这么大规模的阵地守
备战,面对的是武装了现代化牙齿的美帝国主义,还没有深刻体验。他指出我小
说中的几个细节不真实,说:“指挥员不能这么指挥,你外行。”
从这件事我体会到,一个作家必须深入生活,在岗位上担一担工作担子,熟
悉一个环境。在生活真实的基础上想象虚构时,达到“随心所欲不愈矩”(怎么
想象虚构都不违反生活真实的逻辑)的地步。这次体验和我以后到水库挂职体验
生活有极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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