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在急风暴雨中,同志、朋友纷纷落网,反左,反右,使我想起了《镜花缘》
57年六月八日“人民日报”发表一篇社论《这是为什么?》,六月十日又发
表社论《工人阶级说话了》,接着报纸版面全是人民群众反击“右派”言论的报
导,一下子就扭转了局面。
我被召回作协,是要我参加“反右派”斗争。当时,辽宁作协抓了一个写
《春天何其姗姗来迟?》的作家和一个伪满洲国略有名气的作家,还抓了一个管
理员,因背后议论辽宁作协某领导作风问题,也被打成“右派”。在作协领导层
中,还没有被划为右派的。
沈阳市文联的反右派斗争,涉及在“鸣放”中很积极的刊物《芒种》和“揪”
出了几个从延安来的老作家和抗日战争中的老同志。
反右派斗争有一个很著名的理论:“社会主义社会,只有经济基础上的革命,
而没有政治思想和意识形态领域的革命,是不稳固的。在经济领域进行革命之后,
也就是三大改造完成以后,还必须进行一场政治思想上的革命,才能巩固社会主
义。”对这个论断,我当时是深信不疑的。因此,我在反右派斗争中也非常积极,
不仅在大会上发了言,还在报纸上写了些文章。
“反右派”运动又继续发展,打击面越来越大。我熟悉的一些好同志、老同
志、甚至我很尊重敬佩的同志,纷纷被打成“右派”。我慢慢感觉到,他们怎么
可能是右派呢?是不是又“左”了?──这只是一闪之念,认识到反右派“扩大
化”,是在58年以后。
我参加了几次反右派大会,写了文章,便回水库了。水库正在紧张拦洪,任
务紧张而艰巨:必须在六月底使拦河大坝达到“125 ”米高度,否则洪水来了,
大坝达不到拦洪高度,下游十多个县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就要受到威胁。水库
党委研究了一下,在水库如果也像社会上一样,搞“大鸣大放”,会影响拦洪任
务,鸣放推迟在拦洪之后。这一推迟,却无意中挽救了不少人没有成为“右派”。
当时你即使对党支部书记提个意见,说他工作作风不深入,说他是“官僚主义”,
也会当作“反对党的领导”而定为“右派”的。
原来在毛泽东在讲话中,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时,只动员“鸣放”,
没有说什么“标准”,但讲话正式发表时,却增加了“六条标准”。很多人便大
呼“上当”,说是“阴谋”。毛泽东为《文汇报》起草的一篇文章中回答了这个
问题:说,这不是阴谋,是“阳谋”。我现在分析:毛泽东当时动员鸣放,号召
党外人士帮助党整风,有可能是真诚的。但当鸣放意见一涉及“老和尚”,触及
他老人家本人,触及到共产党党的领导,他就不能容忍了。于是一百八十度大转
弯,开始反右派了。
毛泽东要干什么,是任何人也反对不得的。当他动员“鸣放”的时候,陈其
通等四人,写了“几点意见”,被毛主席戴上了“教条主义”帽子,受到批判,
没有吃到好果子──反对“鸣放”的人错了。当老人家要反右派的时候,“鸣放”
的人被打成了“右派”,也错了,大多数人蒙受二十多年的冤狱。我一时胡思乱
想,从这一点我联系到我国古典小说《镜花缘》:唐朝的女皇帝武则天,在元宵
节命令“百花齐放”,牡丹花不放,被惩罚“下放”到洛阳。而其他按女皇命令
“放”了的,因违反“时令”,随便乱放,也被“流放”到各地──“不放”和
“放”了的,都没有好下场。这种对照想来好笑,可是笑不出来。
在反右派高潮中,黑龙江省文联转到水库一份材料,说李中耀是右派。具体
内容是:当中宣部决定取消各省专业创作组时,李中耀认为,我们一个省等于欧
洲一个国家,需要一支专业文学创作队伍,不同意撤销。为此他还给分管文艺的
中宣部副部长周扬写了一封信,又给《文艺报》写了文章。文章并没有发表。当
时定右派的政策界限是:在“大鸣大放”中有右派言论的才算右派,而这封信和
文章,都是一年前的事。对于具体工作的不同意见,怎么构成“右派”呢?况且
李中耀在“大鸣大放”中没有任何构成“右派”的言论。
我当时作为党委常委和宣传部长,代表水库党委,回信给黑龙江省文联,说
李中耀在鸣放中没有右派言论,不同意定为右派。黑龙江省文联坚持:我们这里
连XXX 、XXX 都定为右派了,如果李中耀不是右派,我们连一个右派也定不了。
我又以水库党委名义再写信给他们:你们如果认为李中耀是右派,有两个方案:
一个是把李中耀送回黑龙江去,由你们批斗,一个是你们派一批人来到水库批斗
──因为他在水库没有右派言论,我们不了解情况,无法批斗、定性。我知道这
时文艺界乱哄哄的,他们既不可能接受李中耀去黑龙江,更不可能派人来斗他。
我想,拖一拖再说。
实际上李中耀最后还是定了右派,是在一年之后。水库也找出他几件事,作
为定右派根据。我看了他定右派的材料:除了在黑龙江写信给周扬,反对撤销省
级创作组外,也找到了他在水库的“右派”言行:一件是57年六月底,他在《水
库报》上发表过一篇杂文,题目是《孙悟空游大伙房水库》:说是孙悟空听说下
界修建了一座壮丽的大伙房水库,一个筋斗云,翻到工地。孙悟空到各工区一看,
到处有“松劲情绪”……。这篇文章是怎么来的?我很清楚:原来水库动员拦洪
时,党委提出的口号是“六月底,125 !”到了六月底,水库完成了既定任务。
但汛期未到,洪水还没有来。必须再接再励,把大坝加高,加固,准备迎接更大
洪水的考验。我当时曾经给《水库报》写了篇社论,题目是:《反对松劲情绪》。
有一个业余作者便根据这个主题写了《孙悟空游大伙房水库》。李中耀觉得可以
配合反对松劲情绪,便在小报上发表了。因此,定他右派时,这篇杂文便成为
“给社会主义建设抹黑”的罪状;第二件是:《水库报》周日版,常常登点知识
性和趣味性的东西。李中耀在一期副刊上,作为一种语文知识,转载了《光明日
报》上的“三十六计都是哪几计?”为此,说他“宣扬封建主义的阴谋诡计哲学”。
水库组织部长一直认为调李中耀没有经过他,是“黑干部”,这时李中耀可真的
“黑”了。我找过有关同志商量,但党委已经定案,也向职工和李本人宣布,生
米煮成了熟饭,我也无可奈何了。
反右派的高潮持续了三四个月。在水库只打了几个“小不点儿”右派,比如
某人写了一篇杂文叫《不平则鸣》,发了些牢骚,就定了“右派”,另外一个人
说了几句同情他的话,也定了“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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