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开始醒悟了,承认做了许多“蠢事”
到了61年夏天,中国共产党好像从自己制造的灾难中苏醒过来了。1961年1
月,党中央召开了九中全会,接着是各行各业的“工作会议”,像“文化大革命”
以后的“整顿”和“拨乱反正”一样,在各条战线上纠“左”。因为那条路子实
在走不下去了,再走下去,“亡党、亡国、亡头”!这决不是扩张之词。首先
“肚子”就不答应。所以工业、农业、手工业、教育、卫生等战线,都在制定
“条例”:农业“六十条”、工业“七十条”、手工业“三十条”等等。这些条
例等同于党的政策方针,或者是这条战线上的“小宪法”。在农业方面退到“三
级所有,队为基础”,农民可以看见自己的劳动成果了。也部分地开放了集市贸
易,市场开始有点生气了。
那年夏天中宣部也公布了“文艺八条”。总精神是纠“左”。辽宁省文艺界
在东北旅社开会,贯彻“文艺八条”精神,继续提倡双百方针,给定了“反党分
子”的慕柯夫平反。有关领导还向他赔礼道歉。这次会议开得大家心情很舒畅,
创作积极性有所提高。
这次文艺会议上,慕柯夫、谢挺宇和蔡天心的关系闹得很紧张。慕、谢两人
挨批判的时候,蔡天心是最积极的,“反党分子”、“汉奸文学”的帽子,都是
蔡的版权。但他拒绝向两人道歉。
我和谢挺宇爱开玩笑,一天晚上看评戏“人面桃花”,其中有四句唱词:去
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会议开得
沉闷时,我仿此唱词,也写了四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作协开会大斗争,整人
英雄何处去,老谢依旧笑春风”。我把写的小纸条递给谢挺宇,他看后朝我笑了
笑,夹在笔记本中了。我没有想到,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抄家,从老谢
的笔记本中抄出来这首顺口溜,给我留下隐患。
61年夏天党中央发下“工业七十条”征求意见草稿,要大家提意见。根据我
这几年在基层和上层的体验,我觉得对各级党委来说,第一书记即一把手的工作
作风尤其重要。本来党一直提倡民主集中制,但在这几年,实际上都是一把手说
了算。不管党委内部有多少争论,只要一把手说了,就是党委意见,一把手成了
党的化身。谁反对一把手,往往是“反党”的同义语。我查了世界共产主义运动
历史文献和马克思著作,在第一国际决定一个重要问题时,还进行投票呢,怎么
到了我们这个时期,一把手个人就代表党呢?所以在看过“工业七十条”后,我
给中央写了一个意见,建议增加一条:“关于第一书记的工作”,讲到一把手的
思想作风和工作作风,如何对待不同意见,如何贯彻民主集中制,以投票方式少
数服从多数等等,写了一千多字。
这是我的第三次“上书”。我指的是“各级党委”,并没有说包括党中央和
毛主席。我的“上书”送上去后,缈无音信。后来正式公布的“工业七十条”,
也没有增加这一条。我以为上边真的征求意见呢,我也太过高估计自己了。
要说中国共产党真正的从“极左”路线上苏醒,其标志是1962年在北京召开
的“七千人大会”。大会总结了大跃进以来的经验,刘少奇在报告中,用了许多
事例,说明这几年我们犯了“极左”错误,做了许多“蠢事”:“同志们,我们
是很蠢的呀!”毛泽东在会议上也作了检讨(大多数省、市委为照顾老人家的威
信,都没有传达毛泽东的检讨)。林彪的大会发言说,我们这几年的错误,是没
有认真领会毛泽东思想,没有按毛主席指示办事,我们还要高举毛泽东的思想的
伟大红旗继续前进。在极端困难的时候,林彪帮了毛主席一把,这和后来林彪成
为“接班人”不无关系。
其实认真想一想,造成这几年的“五风”,哪一条和毛泽东没有关系?大炼
钢铁的“高指标”不是毛泽东定下来的吗?谁完不成任务要给纪律处分不是毛泽
东讲的吗?“人民公社”的“一大二公”,一下打破了原来的所有制,不是他老
人家在视察七里营时轰起来的吗?怎么能说是我们这几年犯的错误是没有按毛泽
东的指示办事呢?这类“明白的糊涂问题”,是不会有谁提出来的。如果有民主
的话,责任人起码应该辞职吧?果然如此,以后“文化大革命”的悲剧就不会发
生了。因此,上面所说的:从“极左”路线上醒悟,并不包括毛泽东。他的检讨
是暂时“退却”,安定了不到四年,老人家反攻过来了。
表面上看,“七千人大会”开得很好,如毛泽东所说:白天出气(因为大跃
进以来,各级干部都憋着气,这次会议毛泽东策略地让大家出气),晚上看戏,
两干一稀,大家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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