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得累了,喘息了两年半
第八章
第一节 批判《大地的青春》,耗费了十个月的光阴
1963到1965下半年这两年半,由于要和“肚子”斗争,以“阶级斗争”为形
式的人和人的斗争消停些了。农业上退到了“队为基础”,形势有所好转,农民
大体可以填饱肚子。城市供应也有了改善。凭票、凭证供应的主副食品和布匹之
类的工业品,虽然还很多,辽宁省每人每月也只有三两油,但买肉时秤杆高一点、
低一点,营业员已经不在乎了。
这二年多,在党政机关比较消停,但农村和工矿企业的“四清运动”却如火
如荼。
全国文艺界因为重新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没有搞运动,
但辽宁作协发生的一个特殊事件,耗费了全体作家和机关工作人员十个月,制造
了一个“冤假错案”。
原来辽宁作协内部,由于在历次运动中互相“整来整去”,落下“仇口”。
64年,专业作家蔡天心从乡下体验生活回来,没有地方住,通过私人关系盖了一
幢房子,独门独院,在当时说来算是“安乐窝”。竣工后一算账,公家花了三万
八千七百元,而且房基是一所小学的地址。蔡过去在政治上抓别人的辫子,这次
该别人抓他的辫子了。有人把“三万八千七”反映到省委。这种奢侈、浪费和搞
特殊化,引起了公愤,何况又是“四清运动”中呢?于是省委下令组织对蔡天心
的批判。蔡天心在盖房问题上,承认有问题。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我深入生
活了,我出版了反映农村合作化的作品,这是谁也推不倒的!”他拍着他刚刚出
版的长篇小说50万字的《大地的青春》,好像是向大家示威。
多年的政治运动,培养了不少“上纲专家”。他既然以“作品为证”,那么
“有心人”就研究他的作品。反右斗争中被定为右派,61年调到辽宁作协的《鸭
绿江》主编戈扬,是个细心人。她细细阅读、研究了《大地的青春》几天后,戈
扬在会上不紧不慢地说:“你蔡天心同志说,你写了《大地的青春》,但《大地
的青春》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呢?”因为《大地的青春》是写农业合作化运动的,
其主角人物是一富裕中农。小说中描写了这个老农民在合作化过程中的动摇、徘
徊,又迫于形势不得不加入农业合作社。以前我读过这本小说,不喜欢。所写的
人物、生活虽是真实的,但写得太拖,太啰嗦,看不下去。作协开《大地的青春》
作品座谈会时,我发了言,用了个题目“达到的和没有达到的”,说了些好话,
也谈了缺点。因为没有充分肯定这部长篇,蔡说我的发言是“你真会说话”。现
在“运动”到蔡天心头上。戈扬也是一个会“上纲”的人。她把以主人公是个富
裕中农,说成是“富裕中农路线”,把描写农民对入社的顾虑、犹豫心情,说成
是我国“强迫农民入社”,“攻击合作化运动”。蔡天心说,我深入生活了。他
是怎么深入的呢?便派人去调查,带着框框调查的结果,说明蔡天心在当地农民
中影响“很坏”,简直像个恶霸。以前挨过“无限上纲”之苦的人,高兴了:这
次该轮到你蔡天心了!于是批判越来越升级,“调门”越来越高。省委也派人参
加“督战”,并且在《辽宁日报》上整版地发表批判文章。那时辽宁作协是“轮
流坐庄”,老干部,老作家每年有一人当“执行主席”和兼《鸭绿江》主编。
《大地的青春》出版前,曾经在《鸭绿江》连戴。此时正是蔡天心当“执行主席”
和主编。有位作家,在蔡天心“执政”时,《鸭绿江》每出一期,他就给蔡天心
写一封信,说是《大地的青春》的气势“像长江大河滚滚奔腾而来”。在“批蔡
运动”中,对《大地的青春》数他“上纲”高,说这部作品“只有台湾欢迎”!
“转向”之快,之急,令人叹为观止。我既在会议上发了言,也写了批判文章。
在那种形势下,蔡天心就是再“横”,有一百张嘴,也只有检讨的份儿。批判的
结果,蔡天心连一天也没有住的房子退还给公家,给了处分:调出作协到辽宁大
学教书,稿费交党费。这位戈扬女士就是粉碎“四人帮”后,落实政策回北京任
《新观察》主编的那位。
这次“批蔡运动”整整搞了十个月,闹得大家什么也没有干。我们这些作家
从批胡风,批《红楼梦研究》,反右派,反右倾,大好光阴就是这么耗费掉了,
还繁荣什么文艺创作呢?
我和蔡天心原来是朋友,接触久了,觉得他并不十分可爱;他的《大地的青
春》也不是很值得称赞的作品,但要说是“大毒草”,只有在那个年代才会这么
荒唐!十个月的光阴,制造了一个后来不得不平反的冤假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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