飓风──刮得昏天黑地
第九章
第一节 毛泽东突然扔出一块石头,让全党全民都莫名其妙
1966年春夏之交,在中国900 百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刮起了一场空前绝
后的,几乎导致“亡党亡国”的,让世界大吃一惊的,把当时号称八亿人的中国
都卷进来的,没有一块干净土地和空白点的,又是持续了十年之久的“文化大革
命”开始了。
这场大浩劫开始之前,有一个发动的“序幕”。1965年11月,我还在抚顺钢
厂搞“四清”。11月10日上海的“文汇报”发表了姚文元一篇评论文章,题目是
“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我当时就有点怀疑:评《海瑞罢官》,直接点
名批判的是北京市一位著名学者、民主人士、北京市副市长吴晗。按处理这类问
题的党内惯例,批判这样一个大人物,党中央应该先下文件,通知到各级地方党
委,使大家思想上有个准备,并且起统一的思想、认识、口径的作用。但这次事
前却毫无声息。从另一方面说,如果批判吴晗有大“背景”的话──是中央授意
的,文章也应该先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呀,发表之后再由全国各报转戴,以造
成宣传声势。可是这篇文章是在地方一级报纸上发表的,“人民日报”也没有转
戴,这就令人生疑。我又想:学习海瑞是毛主席号召的呀!姚文元真是胆大包天
了!
有一天,“辽宁日报”副总编邢真到抚顺钢厂了解“四清”情况。他是我的
河南老乡,我们又是党校同学,还是围棋棋友。我问邢真:“评海瑞罢官是怎么
回事?有什么背景?”辽宁日报“没有转戴姚文,到现在你们还没有个态度,打
算怎么办呢?”
邢真说:“中央没有下通知,我们既不同意姚的观点,也不想展开讨论,看
情况发展吧。”
我确实记得,前年听传达中央文件,毛主席说过:要学习海瑞精神,不然也
不会在全国出现那么多写海瑞的作品。为了证实我的记忆,我问邢真:“你听没
听到过,毛主席号召学习海瑞的讲话?”
邢真说:“听过。”
这就更令我不解了。
过了几天,“辽宁日报”却转戴了姚文,已经晚了四十多天。一家地方报纸,
在四十天之后,转戴另一家地方报纸的文章,也是过去没有过的事。但转戴时加
了个“按语”,说是作为学术问题,大家可以展开争鸣。过了两天,又发表了反
驳姚文和赞成姚文的两种意见的文章。接着全国各大报、省报,也都先后都转戴
了“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
按照“文化大革命”以后公布的材料推算:毛泽东是在1965年9 月和彭德怀
谈了一次话,说:“庐山那场争论,可能你是对的……”,“你要出来工作,要
振作起来”等等,并派彭德怀到四川三线当副指挥。还有材料说明,江青在1965
年夏天,就派人到上海秘密物色人写批判《海瑞罢官》文章了,每写一遍稿,都
拿到北京审查,提出修改意见。实际情况也会是这样:象这样一篇发动“文化大
革命”的第一发炮弹,经过多次修改,没有半年时间,不经毛泽东定稿,是不能
发表的。也就是说,在毛泽东和彭德怀谈话并动员他出来工作的时候,说“庐山
那场争论,可能你是对的”的时候,批判“海瑞”的文章已经准备好了。大概是
彭德怀在军界还有威望,整他的时候让他住在北京,不放心,才来个“调虎离山”
之计。这到底是搞“阳谋”还是搞“阴谋”,就很明白了。
对评《海瑞罢官》由讨论变成批判,越来“上纲”越高,到了林彪委托江青
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传达时,“文化大革命”的锣鼓敲得越敲越
紧了。我记得,林彪委托江青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发到了抚顺
钢厂“四清”工作队。转达这个“纪要”时,省委派到钢厂的“四清”工作队队
长说:“这文件内容是文艺界的事,由韶华同志传达吧。”我便对工作队分队长
以上干部,念文件。说来也奇怪: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掀起大风暴的
信号,但我读着文件,在读到“文艺界在建国以来,被一条与毛主席相对立的反
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专了我们的政,这条黑线就是资产阶级的文艺思想、现代修
正主义的文艺思想和所谓三十年代文艺的结合……”这几句话时,也不知道是怎
么回事,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紧接着是传达“5.16通知”。通知指出:“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文
化领域各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
熟,他们就会夺取政权”,这些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他们正睡在我们身旁”
“被培养成我们的接班人”,“必须清洗这些人”。并号召坚持在无产阶级专政
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听了传达,令人胆战心寒。但我当时只想到,这是上层的
“路线斗争”,该不会扩大到基层的。
可是我的父母亲比我敏感。有一天我回沈阳,这时正批判邓拓。我母亲不识
字,年纪大了,耳朵又聋。她总是把“邓拓”听成“蹬锅”。有一天母亲问我:
“电台天天说那个' 蹬锅蹬锅' 的,你该不要紧吧?”我笑着说:“你儿子从小
参加革命,咱家又是贫农,有啥事呀?”父亲说:“没有事就好!”
接着是我们河南省滑县的近老乡聂元梓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接着
是揭发文艺“黑线”……十二级台风很快席卷了中国大地。
插起招军旗,就有入伍兵。那时共产党党的号召可真灵,党报一篇社论,就
能掀起全国风潮,怀着各种动机“入伍”的人物风起云涌。六月中旬,“中国青
年报”发表了北京电影厂两个积极而又可爱的工人一封信,揭发北影也被文艺
“黑线”专了政,拍摄了许多“大毒草”电影,其中举了著名导演成荫的几部片
子。我的《浪涛滚滚》名列其中。这部尚未放映的电影,马上面临被批判的命运
了。抚顺钢厂是个万人大厂。那时来了运动,大家都积极地“闻风而动”。于是
一夜之间,批判《浪涛滚滚》的“大字报”,把偌大一个钢厂的院子,遮天盖地
地贴满了。有一些工作队队员和钢厂职工,找来了我写的一些寓言,连夜写“大
字报”,这些作品也在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大毒草。
那时,我打算在钢厂担任工作长期体验生活,已经被冶金工业部任命为党委
副书记。工作队队长和钢厂党委领导,对我还算实事求是,安慰我说:“韶华同
志,这么大一个运动,你不必紧张,不管群众怎么说,最后不还得党说了算吗。
为了不致和群众顶牛,你先不要上班了。”
那时我还有自由,每个星期可以回沈阳家里。我首先想到的是我62年对党中
央、毛主席的两万言“上书”。虽然我当时没有意识到后来会“抄家”,但我觉
得留着这份“上书”的底稿,是个祸害。有一次我借回家的机会,从沈阳我家的
保险柜里,把“上书”的底稿,象窃贼似的拿到抚顺钢厂工作队。在夜深人静时,
把房门关好,打开“上书”的底稿。不看便罢,一看冷汗从头发稍直冒到脚底根。
底稿是抄在淡蓝色稿纸上的,那稿纸还是我自己设计委托印刷厂印的自用稿纸。
那淡淡的天蓝色,在我眼前变成一团黑色的烟雾,一下把我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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