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节
我又要“上书”,再一想:算了吧,打倒的人越多,我才越安全呢
早在1966年底,全国红卫兵的“大串连”达到高潮时,几千万人在全国“免
费旅行”,不仅把各地的党和政府组织冲瘫痪了,正常的铁路运输也冲得五零七
散。只要不是“当权派”,都有去“串连”的权利。我爱人陶书琴还算是“革命
群众”,她要随同辽宁作协一部分“革命群众”到北京去,名为“串连”,实际
上是去了解情况,在家也是白呆着。我对“文化大革命”,虽然从根本上持否定
态度,但眼看着把国家搞那么乱,打击面那么大,将来怎么收场呀?我想当一个
有党性的党员,维护党的利益的“痴情傻劲”又上来了。我希望中央制订一个政
策界限,便写了一份“上书”,趁陶书琴去串连之机,让她带到北京,交给“中
央文革”。这次我的“上书”,分几个部分:一个是反映目前下边乱揪、乱批、
乱斗,把党和政府组织搞瘫痪的具体情况。一部分是我的建议:对什么是“走资
派”,我设想了几个政策界限。我建议:一、制订错误路线和执行者要分开;二、
一贯推行错误路线和偶而执行错误路线者要分开;三、自觉和不自觉、动机和效
果要分开……总之希望制订一个政策,让造反派有所遵循。在“上书”写好之后,
陶书琴进北京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忽然想:你何必那么关心国家大事呢?62年
“上书”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再“上”什么“书”呀!不是找着为自己增加新
“罪行”吗?不要以为上边会体谅你的好心!历史证明:“好心”不一定得到好
报。他们对国家、民族的命运并不象你想得那么关心,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多此一举!反正“天塌了砸死大家”。现在被打倒的人够多了。打倒的人越多,
我自己越安全。将来他们总要有个政策,不能把这些人都“流放”或处死!况且
在这么大个“运动”中,在毛泽东要“到底”的时候,一个普通党员的什么“上
书”,和在惊涛海浪中撒把咸盐粒差不多,连点声响都听不到的。想到这里,这
份“上书”就没有发。直到现在,还藏在我的箱子里。以后凡是看到不平之事,
我要“上书”提意见、反映情况时,都用这种思想压了下去,直到如今没有再犯
过“傻”。
其实,我的估计又错误了。当时毛泽东就是要把局势搞乱,他说:这是乱了
敌人!后来我才明白:当老人家要干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是置一切于不顾的。别
说一个普通党员的“上书”,几十个将军、元帅,中央政治局委员大闹怀仁堂,
也没有动摇老人家把“文化大革命”搞到底的固执决心。因为这是权力“魔鬼”
驱使的呀!
自从上海的“一月风暴”毛泽东把“权力”这块狗肉抛到地上,让大家去夺
之后,造反派组织分裂日益明显,武斗就不断升级。毛泽东叫做“全面内战”。
在“内战”中,各级政权都瘫痪了。中国960 平方公里的国土上,没有一块干净、
安宁土地。甚至在一个家庭之间也分为两派。这时对毛泽东的个人迷信和“神化”,
已经登峰造极了。林彪发明的:“对毛主席的指示理解的也执行,不理解的也要
执行”(后来又加上“在执行中加深理解”)已经成为全国普遍的舆论和行为准
则。其实这句话是林彪的“盗版”,真正“版权”应该是柯庆施的:在1958年柯
就说过:“相信毛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毛主席要服从到盲从的程度”。
这时毛主席任何一句话,都是“圣旨”。有一个笑话说:有人向毛主席汇报情况:
讲到炊事员因造反,连饭都没有人做了。毛主席说了一句话:“大师傅也是不好
惹得哩!”这话传到炊事员造反大军那里,他们开会时:宣读“最高指示”: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大师傅也是不好惹的哩!”
各地造反派的分裂得有点奇怪:“毛泽东思想兵”和“毛泽东主义兵”誓不
两立,“井岗山”和“遵义”造反派,打得不可开交;“卫东”和“卫青”闹得
你死我活。大家都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口号
去攻打对方。在“全面内战”中,除了飞机、原子弹之外,各样武器全都用上了。
全国在武斗中死伤了多少红卫兵小将,没有确切统计,几万人该是有的。他们是
响应“伟大领袖”的“伟大号召”,以纯洁的心灵,火热的赤诚来“捍卫毛主席”
和“毛泽东思想”的。他们在武斗中的死,是“重如泰山”,还是“轻如鸿毛”
呢?
在林彪事件发生之后,他们大多数人都感到自己是受了骗,上了当!这是
“三信危急”的开端。
这么荒唐一个“运动群众”,却吸引这么多人去为之牺牲,也是古今中外历
史上的怪事,有待史学家研究。本书也要在后面加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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