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辽宁作协造反派中的几个人物
历次政治运动的“极左”作法,都是鼓励告密、鼓励陷害,鼓励打击别人,
显示自己“革命”以捞取政治资本。“文化大革命”则是进一步鼓励残酷,鼓励
说假话,鼓励逼供信。可以说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所以,政治运动是丑曲人善
良本性的“最佳气候”。每来一次运动都“上去”一批坏人,“下来”一批好人,
这是很自然的。这里我要写写辽宁作协两个小人物。
作协有一个女会计兼打字员叫金淑芝。这位近三十岁的女同志,平常文质彬
彬,显得非常贤淑。“文化大革命”一来,突然变成一个“母夜叉”式的人物:
她先后参加过三派造反组织。因为当不了头头,便在各派组织中打“横炮”:今
天说这个人是“铁杆保皇”,明天揭发那个人和“走资派”有不清不白的关系。
有时她是“反戈一击”自己退出该组织的,有时是因为该组织想把她甩出来,
“宣布解散”,一转身换个名字,除了金淑芝一人,又成立一个新组织。结果是
哪个造反组织都不要她。她在各派造反组织中成了“孤家寡人”。但她很不干寂
寞,于是一个人成立了“反到底兵团”。算是辽宁作协的“第四派”。她经常向
我们这些“牛鬼蛇神”发出“通令”,要这个“走资派”或那个“走资派”,向
“反到底兵团”写材料“交待罪行”。她也以“反到底兵团”的名义召开批斗会。
因为她邀请其他造反组织成员与会时,人家都不参加,她只好一个人主持会议,
一个人喊“打倒……!”和“万岁”的口号,兼作“走资派”交待“罪行”时的
纪录。我们这些“走资派”都很老实,只要她贴出什么“勒令”,我们都是“照
办不误”的。任何一派要我写什么交待材料,我都复写四份,连“反到底兵团”
也交一份,以表示我对各造反组织不管大小的“一视同仁”态度。但我在交给金
淑芝什么材料时,上款总是写“反到底兵团”的“同志们”,“们”是个复数,
我之所以用“们”,是对她“孤家寡人”的讽刺,还让她说不出什么。但我交给
她的任何材料,她都没有说过什么。可能是她不懂这是讽刺,那我就白费心机了。
她只造我们这些“牛鬼蛇神”的反也还罢了。可是她偏偏要去捅“马蜂窝”:
辽宁作协和辽宁图书馆住一个院子,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材料,在图书馆的某
些普通工作人员中,这个人是“国民党的残楂余孽”,那个人是“大破鞋”“国
民党的小老婆”,因为她会打字,便打出“小字报”,印刷了,在附近到处张贴。
这就触动了图书馆的普通群众──他们又属于某个造反组织,这何等了得!大约
根据“男不和女斗”的古老原则,有一天图书馆的革命群众,组织了一批女将,
等金淑芝上班的时候,一进院子把她围将起来,抓头发的,拧屁股的,打耳光的,
把金淑芝弄了个头青屁股肿。她一面喊叫“要文斗,不要武斗”,挣扎出众多女
人们的恶手,逃之夭夭了。第二天,她又贴出自己打印的“小字报”,发出“十
万紧急呼吁”,说:图书馆的反动组织,出于他们反革命的本性,组织一批妖婆,
围攻我“反到底兵团”“一女战士金淑芝同志”!真是罪恶滔天,是可忍孰不可
忍!呼吁“广大革命群众支持反到底兵团”但这些“小字报”只贴在院外,大概
她不敢进院子。此后有好多天没有见她上班。
我们作协的造反派,大都是编辑们,按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上,属于“革命中
将”,也还懂得执行政策,所以在批斗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挨打。挨打,而且被
打得狠的,就是造反最坚决的“反到底兵团”女战士金淑芝了。
有一天,我们这些“牛鬼蛇神”正在打煤坯,大家谈起金淑芝挨打的事,觉
得很痛快,笑谈了一段,评论家思基说:“金淑芝懂得什么?她就懂得' 女儿乐
' !”大家都知道,思基讲的是《红楼梦》中一个典故,又引起一阵哈哈大笑。
我们忽然发现金淑芝此时就站在我们背后,她怒目金刚地问:“你们讲什么?”
思基说:“我们说你是最懂得从革命造反中得到快乐的女同志……”她没有再说
什么,大概也没有听明白“就懂得' 女儿乐' ”是什么意思。接着她发给我们一
人一份要我们交待“罪行”的材料内容提纲,就走了。
这位金淑芝以后还有许多故事。比如我们下乡抗旱,她下令让和她住一个屋
的女老干部,给她打洗脚水以及后来和她爱人抢占市委一位领导的房子等……不
必细说。但从此我悟出了一个道理:“少爷”掌了权,比“老爷”厉害,“少奶
奶”比“老奶奶”厉害!当时我私下和思基说:“金淑芝有点象江青!”有时我
暗地说她是“金头苍蝇!”“嗡嗡一时而已。”
辽宁作协还有一个人物名叫张福祥,也值得一叙。张福祥是《鸭绿江》一位
编辑,按学历是北京大学毕业,还在《文艺报》工作过,应该是个明白人。可是
“文化大革命”一来,他在各个造反组织之间窜来跳去,总是不得意,于是在反
复地“反戈一击”中,退出了所有组织,也成了“孤家寡人”。但他还是独立作
战,继续写“大字报”,揭发我们这些“走资派”的罪行,没有象金淑芝那样自
成一派。有一天,我到办公室去,见走廊上新贴出张福祥揭发我“新罪行”的
“大字报”。作协有一位炊事员许师傅,他不仅不参加任何造反组织,还常常对
我们这些“走资派”表示同情。许师傅用脚尖指着张福祥的“大字报”说:“这
家伙最坏!”又用脚尖指着金淑芝的一张“大字报”说:“什么”反到底兵团
“!是' 反掉底兵团' !”我劝许师傅不要那么说。他说:“我怕什么?一个做
饭的,无藉可开,无官可罢,我又不想夺权,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这令我肃然起敬!
67年春天,“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社论,指出要“落实干部政策”。张福
祥揭发我在学习这篇“社论”的时候,“捧腹大笑!”并说:“周韶华罪恶滔天,
你别想在这篇社论中捞什么稻草!落实政策也落实不到你那里去!你要老实写出
材料交待:你看了”人民日报“社论的反动心理!”
我立即便写了一份“交待”给他。我在材料中说:“人民日报”的社论精神
我是拥护的,但是我丝毫不抱任何幻想,也不想从中捞任何“稻草”。因为没有
什么“缘由”能引起我“大笑”,又何况“捧腹”呢?
我是在院子里把材料交给张福祥的,他看了没说什么,我问:“你也没有参
加我们学习,是从哪里听说我在学习社论时' 捧腹大笑' 了?”他说是听一个小
孩说的。我们这些“牛鬼蛇神”每天在办公室三楼学习,从来没有小孩到三楼去
过。我想,张福祥一定是发什么“神经”了……但我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一次,我们这些“牛鬼蛇神”正在地下室掏水。忽然听张福祥在院子里
大喊大叫:“看看作协的走资派猖狂到什么程度了?他们居然诬蔑造反派!你们
都是真造反派,还是假造反派?你们管不管?”我们不知道张福祥又发什么邪火。
但张福祥没有象金淑芝那样,自己一个人开我们的批斗会。他报告到“辽革站”
一派。“辽革站”的头头,虽然没有弄清事实,但也不能表现对我们的宽容。过
了一刻,他们把正在劳动的我们,从地下室叫到办公室,排好队,声色俱厉地问:
“你们刚才说什么了?怎么诬蔑造反派了?韶华,你交待!”
我细想,想不出刚才说了啥犯禁的话,说:“我们都在掏地下水,没有说什
么呀?”
“辽革站”的头头说:“张福祥,揭发!”
张福祥说:“韶华,上次我没有抓住你,这次算抓住你了!刚才你诬蔑造反
派烧的水是' 温吞水' !”
我又一想,这才想起来:收发室每天由造反派轮流值班,那里有一台热水炉,
值班的人同时给机关烧开水。那天我们休息时,别人都在收发室喝水,因为我家
住在本院,便回家去喝水。不多时,我喝完了水,到了收发室,看他们还在喝水。
评论家思基问我:“你怎么这么快就喝完了。我说,我是凉水兑热水,喝了一顿
‘温吞水' ,所以很快便喝完了。”
这天是张福祥值班,他没有听清。以为我说造反派烧的水是“温吞水”,这
也算一桩“诬蔑造反派”的“罪行”!我讲了过程,“辽革站”的造反派也觉得
不是什么问题,又不能表示对我们的同情,但仍然严厉地说:“回去!写份交待
材料!”
我如实写了份交待,张福祥第二次要“抓准”的我的新“罪行”,还是没有
“抓住”。
我的主要罪行之一,是写了“大毒草”《浪涛滚滚》。有一天张福祥忽然心
血来潮,找我说:“韶华,我要和你认真谈一谈,谈心里话。”
我说:“可以。”
他说:“晚上你到我的宿舍谈。”
晚上我到了他的宿舍,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今天不是要你交待罪行,
是咱们两个谈心,一定要讲真话。”
“这也是我的愿望。”
“你怎么看你的《浪涛滚滚》?”
我说:“你让我讲真话还是讲假话?”
“刚才不是说了吗,讲真话……”他相当和蔼地说。
我说:“讲真话……《浪涛滚滚》是好作品。”
张福祥没有生气,又问:“《浪涛滚滚》中的刘得水是个什么形象?”
我说:“是个工人阶级的先进人物形象?”
“嗯?”
“那么你说是个什么形象?”
他沉思了半晌,说:“我还没有看完……”
这么一个大造反派,对他要重点批判的“大毒草”,经过一年的“文化大革
命”,居然还没有看完。使我甚为惊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