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冻冰块修坝,违反科学规律,比犯人还不如的艰苦劳动
过了一段这样的生活,省革委会一声令下,十二大队全体造反派、“走资派”
又被调到盘锦一个叫“胜利塘”的地方修大坝。生活更加艰苦了。
在盘锦大芦苇塘中,在三九严寒的十冬腊月,修土坝,简直是开玩笑。我在
大伙房水库修土坝时,要把粘土夯实。抽样检查质量时得先烘干,量出“干幺重”
(去掉水分的单位重量)如果含水量大,是要返工的。而这里修坝是用炸药炸出
一些带水的稀泥和混水冰块。可以想见:明年冰块一溶化,不要说挡洪水,大坝
自己就化成水了。这是完全违反科学的。也不知道哪位省革委会领导人,头脑发
热,见盘锦有这么几万免费劳动力,一声令下,我们就开进芦苇塘修“冰坝”去
了。
上万人开进芦苇塘,先是没有房屋住。省革委会下的任务是要在明年春天之
前,修好大坝。但几万人往哪里住?于是就在芦苇塘的边沿的沙滩上,挖了一些
地沟,盖上石板,作为火炕,再搭上苇草棚子,就是房屋,挂上麻袋片,算是门。
草棚连草棚,又要生火取暖,又要做饭,成千上万的人,乱糟糟的,大家都担心
失火。
事实上十三连的草棚也确实失火了,火可不分阶级,不分造反派和“走资派”。
把大家的行李一股脑地烧个净光。那天值班的是工人出身的作家潘洪玉,他胆小
怕事,生怕因他值班失火,说他是有意制造火灾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因为他
出身好,为人又忠厚老实,这种担心没有发生。所幸的是这次火灾没有酿成“火
烧连营”的大祸。
就是这样一片“连营”草棚,离工地还有十多里路。在修坝时,十三连成立
了个爆破组。我被分配在爆破组打眼放炮,负责炸出冻土块。我虽然在连队当过
文化教员,但对雷管炸药一窍不通。可是爆破组长是编辑陈言,他是新四军的老
战士,胆子又大,安装雷管,接火线等危险的活计,都由他做。有几次出现了
“哑炮”,排哑炮也是他亲自干。在他排哑炮时,我虽然怕“轰”的一声突然爆
炸,但也不能表示出怯懦,硬着头皮站在一旁看,这真叫“舍命陪君子”呢。好
歹排哑炮中,把爆破组(包括造反派和当权派)炸得粉身碎骨的事故并没有发生。
因为“草棚宿舍”离工地有十几里路,运土方上坝的劳动力,要在早晨六点
钟进入工地。这时天还不亮。而我们爆破组,必须在六点钟之前把“土方”炸出
来,以便他们一进入工地就可以推土上坝。所以爆破组就得在早晨三点钟起床,
匆匆吃过饭,跑十多里路,到了工地,把昨天藏好的粘土(为防冻盖了多层草袋、
麻袋,不然一个夜晚就会冻成石头)用手扒出来,将装好炸药的洞眼堵严,手都
冻僵了。堵一个炮眼需要两担泥,几十个炮眼,需要百十挑泥。常常在我们还没
有装好炸药时,“左邻右舍”(都是省直机关组成的各连队)就喊:“你们装好
药没有?我们要放炮了!”我们便急忙喊:“等一等,我们还没有装好,先别点
火儿……”常常话没落音,炮弹似的“咚咚”声,就在左右响起来,一些冻土块
从空中飞落在我们的棉袄上……
大部队在早晨六点到达,我们爆破组便帮助推车或拉车。中午在工地吃顿迎
风冻饭,一直干到晚上六点,大部队下工了,我们爆破组便留下来打炮眼,为明
天放炮作准备。在我们打好炮眼再走十几里路,回到草棚时,吃过饭,做完对毛
泽东的“晚汇报”已经是半夜了。刚刚躺下,觉得还没有睡着,就又该起床了。
一天大约要劳动二十个小时。这时,我往往想起我在大伙房水库工作时的情形。
那里有一支劳动大军叫“劳改支队”,都是判了刑的各种犯罪分子。我们连那里
的劳改犯人都不如。他们是八小时工作制,有暖和的房子住,有口热饭吃,我们
呢?
再以安全制度而论,我在修水库时,每天有六次开山石爆炸,因为有严格安
全制度保证,放了几十万炮,有一次定向爆炸,用了一百二十顿炸药。从来没有
出过人身事故。这次在胜利塘施工,拿人命当儿戏,出了不少伤亡事故。省委宣
传部副部长文菲,就被冻土块砸断了锁骨。
说起人的“耐力极限”也真有意思。十三连二排有一个三十年代的女作家白
朗,她爱人叫罗烽,也是三十年代就出了名的作家,当时是地下党员。1938年他
们到了延安,一直享受优厚待遇。他们夫妇早在五十年代被中国作家协会被打成
“罗(烽)、舒(群)、白(朗)反党小集团”。这次“文化大革命”当然也在
“揪出”之列。
白朗患有严重的气管哮喘,平常走不了百十米,就得坐下喘一会。在沈阳南
十条学习班时,他和另一个女“牛鬼蛇神”关在一起。她对那位女“犯友”说闲
话:“我有洁癖,喜欢白颜色,凡是吃饭用的擦布,必得洗的雪白才行……”这
话被在外面看守的造反派听见了,冲进去照白朗就是几个耳光:“呵,你姓白,
你喜欢白颜色,想必你也喜欢国民党的白色恐怖!……”拍拍又是几记耳光。从
此,白朗就不说话了,一直到粉碎“四人帮”,无论对谁一句话也不讲。
这次到盘锦胜利塘修坝,造反派当然也不会体谅她。我很担心她可能会累死、
喘死在工地上。她和大家一样,早晨三四点钟走十几里路去工地。造反派也算够
意思,让她做轻劳动──给大家烧开水。其实在野地里烧开水也不容易。第一,
要到芦苇塘中搂苇子当烧柴,第二,要砸冰块当水。这两项事做完,得用三个大
土块把锅支起来。芦苇湿,很难点着。到点着火,水也快开了,支持铁锅的冻土
块也化了,锅一倾,即将开的水全倒了。闹得等着喝开水的造反派骂她:“这个
老妖婆,存心破坏!”白朗只有暗自哭泣。我那时还算年轻力壮,便帮她重新支
锅,搂草,点火,再烧一锅。这种艰苦的劳动,精神和肉体折磨,加上她的严重
气管哮喘,白朗居然还熬过来了。
──这些在建立新中国立了功勋的老干部啊!我常常内心发出唉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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