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我到北京,进了“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一个大院
在这年的八月间,我请假回了一趟河南老家,一是看看我的八十多岁的老父
母,二是在家里享受一下人间的亲情温暖。路过北京时,我去看了一次邢泽。邢
泽在抗美援朝时,是38军338 团的政委,我在他们团体验生活和写作《燃烧的土
地》时,结成了很深厚的友谊。38军回国后驻在通化,只要他到沈阳军区开会,
必然到我家看望。我父亲也一定给他做一顿家乡的可口饭菜。他爱人也是河南老
乡。38军和39军,素称是四野的两大主力,是林彪的“左膀右臂”,在1967年春
天,盛传北京出现“军事政变”时,38军以神秘的高速度,进驻保定,以保卫党
中央和毛主席。可见38军是“无产阶级司令部”所信任的部队。邢泽升到38军的
副政委后,现在又调到北京卫戍区当政治部副主任,是位很受“无产阶级司令部”
重视的人。我现在虽然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我去看望他,凭我对他为人的估计和
过去多年的友谊,是不会被拒绝的。
过去每见到解放军,就觉得格外亲切。“文化大革命”以后这几年,见到有
解放军站岗的大门,心里就有些打怵,好象这不是我应该接近的地方。我借了一
辆自行车,找到北京卫戍区政治部,鼓足了勇气走到接待室,说:“我要见邢主
任”!接待室那个类似干部模样的人,看我骑自行车来,用白眼看了看我:“你
找邢主任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不干什么,你来找他什么麻烦!”
“我是他的老战友,来看看他!”他又打量我一番觉得不像,说:“邢主任不在
家!”我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对他说:“你把电话给我接他家,找他爱人老宋说
话!”他看我的神气,不象是等闲之辈,拿起电话接到邢泽家里。正好他爱人在
家里。我在电话中一自报家门,老宋立即问,你现在在哪里?我说:“在政治部
门口。”她说:“你马上来吧,有车吗?”我说:“我有自行车。”她说:“你
要接待室的值班听电话。”我把话筒交给那个值班的,她在电话中说:“你派个
车子把韶华同志送到我家。”那值班员对我的态度和气了许多,马上叫了一辆吉
普车。我把自行车锁在门前,坐上吉普车,好神气呀!
其实,我那时要去看老朋友的愿望并不强烈。我作为“阶级敌人”被专政了
这么几年,不知道上面是怎么回事。我想接触一下“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观
察、体验一下生活,从朋友身上看看他们的情况和情绪。同时,如果有可能,想
走走他的后门,让我的儿子当兵──在目前这是最好的出路了。此时,邢泽住在
东四原来解放军高级将领傅崇碧的院子里。傅崇碧不知道为什么被打倒了。我一
到他家,老宋格外热情,说:“老邢在X 厂' 支左' ,我打电话叫他回来……”
说着又接通了电话说:“老邢,韶华同志来了,你回来一趟吧。”又对我说:
“他中午回家吃饭,你等着吧。”接着便和我谈起来:说38军和河北省军区有什
么矛盾,他们“支左”中有什么困难,地方“走资派”如何干扰“文化大革命”,
部队目前的生活等等。她一个劲地诉说,我只是听,而且非常乐意了解这些“无
产阶级司令部”内部闻所未闻的事情。
吃午饭前,邢泽回来了,一见我就问:“你现在在哪里,干什么?”我说:
“你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属于”走资派“之列,目前还在康平插队,当五七战
士。”
“还没有结合进革?”
“没有!”
“你真不行!”好象按他以前对我的了解,我早应该“进革”了。
但是他仍以老朋友的态度对我讲了好多事情,说了两个“司令部”的斗争的
复杂性,并说他目前的地位:“需要时我可以直接找林副主席汇报。”正说着,
39军一个政委来了。他说,最近他要调西藏“支左”,他是来向邢泽“取经”的。
邢泽把我介绍给他,既然我们是“老战友”,39军这位政委谈话也不避讳我。他
们谈了许多军队内部、军队和地方,和造反派的关系。我只听他们讲,不想也没
有法插话。邢泽招待了我一顿很丰盛的午餐,用他的车送我到政治部门口,便回
他支左的单位了。当我离开政治部时,推着自行车,回头望望那座大门时,门内
砌了一堵影壁墙,刷得雪白,上写“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院墙上写着“团结,
紧张,严肃,活泼”,院内外干净得一尘不染:啊!这么整洁的地方,谁会想到
里面斗争这么复杂呢?
这是我在“文革”后第一次见军界的老朋友。听了他们的谈话,我要走邢泽
后门让儿子当兵的事,也没有向他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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