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暴露阴暗面”──文字狱的理论基础,和“三放”一“开”
解放后的四十多年,文艺作品中最尖锐的问题,莫过于“暴露阴暗面”了。
纵观横看受批判的作品,都和“暴露阴暗面”有关系。五十年代有“本质”说、
“主流”说、“典型”说等,成为批判揭露“阴暗面”的理论武器:新中国是光
明的,这是“本质”、“主流”、“典型”,所以凡写作与此相悖者,都是“少
数”、“非本质”,“非主流”的,因而也是不“典型”的。所以作家只好写
“好人好事”文学,写“表扬文学”。到了90年代,则提出了“主旋律”。我看
和“本质”、“主流”、“典型”说的基本思想是一样的。从而文艺界出现了一
种“怪现象”:凡是领导提倡的,给奖的,群众并不买帐;倒是那些领导不得意
的作品,要加以批判的作品,却受到群众的广泛欢迎。有些作品,你越批,它的
读者越多;有些作品,禁了一个时期,因为各种原因又让发行或者放映,把文艺
家得罪了,又替他作了宣传,这实在不是聪明的办法!
要说有文字狱的话,“文化大革命”表现得最典型了。诗中有一句“水流千
里归大海”,可以上纲为“向往台湾”或者是歌颂“海瑞”,“太阳落山了”,
可以分析为“攻击毛主席”,连“社会主义好”中有一句“反动派被打倒”(上
纲“难道没有阶级斗争了吗?”),“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上纲“麻脾
人民斗志”)也成了“大毒草”。我写过一篇《风雨三人行》,描写三个人在风
雨中走路,遇到洪水,往东、往西、往南都有洪水,往北走,走通了,批判我是
“向往苏修”!平常说闲话,聊大天,得要加倍小心。有人说:“我家的烟筒刮
西风好烧”,也成了“反对毛主席' 东风压倒西风' 的伟大论断”!
有权有势的人,以作品“对号入座”,也给作家带来不少麻烦。这使我想起
了白居易。他在唐宪宗年代写了《长恨歌》,如果现在来定白居易对唐玄宗的
“恶攻罪”,他是逃不脱的。可是,唐宪宗并没有定白居易的罪,这首叙事诗一
直作为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遗产流传下来。最近美国出了一部电影,描写1992年
美国大选,揭露了在这次大选中营私舞弊行为。1992年大选克林顿当了总统。揭
露1992年大选,是攻击谁?克林顿不去“对号入座”整作者,也没有进行调查。
在我国,但凡有一点揭露阴暗面的内容,就会有人“对号入座”。这么比较起来,
我们实在是还没有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开明。他们并不那么重视文艺的功能。认
为要巩固国家政权,必须提高人民生活和人民的文化素质。
凡是社会上出现了不良现象,不去从社会、历史上找根源,有人总是怪罪文
艺界如何如何,好象文艺作品是罪魁祸首。不能否定文艺的教化功能,,但很多
犯罪分子是不看书,不看报,连电影都不看的。反倒是文艺作品揭露社会弊端,
为某些在位的人所不容。岂非咄咄怪事!
要说以文艺作品反腐败的话,刘宾雁是全国第一人。1979年,刘宾雁写了报
告文学《人妖之间》,揭露了一个大贪污犯王守信。结果引起黑龙江省领导人到
中央告状,说他写的不真实。那时中央宣传部是胡耀邦当政,派了个调查组去调
查。调查组长是中国作协的唐达成,是一位开明人士。他们调查的结果是:刘写
的不仅是真实的而且还“回避”了许多事实。调查组认为黑龙江省在领导文艺方
面,贯彻“双百”方针不力。调查组路过辽宁,一般认为辽宁省在任仲夷领导下,
文艺工作还比较活跃。开了一个座谈会,让文艺界谈谈辽宁是怎么领导文艺的。
我在座谈会上有一个发言。总结辽宁文艺之所以比较活跃,归功于省委的“三放”
一“开”:一是“放心”──信任我们这支文艺队伍;二是“放手”──不干涉
他们的创作;三是“放架子”──“党的领导平等对待文艺界,不搞行政命令”
式;一“开”是“开明”──文艺界有个“三长两短”,不整他们,采取宽容态
度,眼睛里能“揉得沙子”。辽宁是不是这么好?我是借坡上岗而已。调查组回
到北京,向中央写了调查报告,并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版文章,还附了一
篇评论“三放精神赞”。以后这十多年反反复复,怎么领导文艺问题还是没有从
根本上得到解决。
这几年随着改革开放,文艺界是活跃多了。我特别爱看电视台“焦点访谈”,
“焦点时刻”,“打假曝光”这类的节目。我佩服这些节目的制作人。他们在
“反腐倡廉”是冲锋陷阵的勇士。可见文艺、新闻、理论界有正义感的人还是大
大的!文艺界的腐败分子比起其他界,占多大比例呢?算算看吧!可是写了《天
网》和《法撼汾西》的作者,却遇到了许多麻烦。这是欠公平的。如果陈希同事
件发生在文艺界,早就吵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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