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到北京,在“天子脚下”,我将面临考验,第三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冷
冷清清
从总体上说,1979年到1986年,经过“拨乱反正”和“解放思想”,在文艺
界是创作和学术思想上是比较活跃的七年。1979年召开了第四次全国文代会,同
时召开第三次作代会。邓小平代表党中央致祝词。其中一句对“文艺不要横加干
涉”,赢得了作家、艺术家们长时间最热烈的鼓掌。1984年年底,中国作家协会
召开第四次作代会,胡耀邦代表党中央的祝词,提出要给作家以“创作自由”,
又赢得了作家的长时间热烈鼓掌。可见多么得人心!
就在四次“作代会”上,我被新的一届主席团,推选为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
书记。
到中国作家协会工作,我是有些顾虑的。我1949年调到沈阳,在辽宁工作三
十多年,从上层到基层,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有优势,即使工作中有个“三长
两短”,“保驾”的都不少。而北京去,一切都很生疏。特别是在“天子脚下”
一行一动,一言一语都会触及敏感问题。现在虽然不提“以阶级斗争为纲”了,
但还会有复杂的“路线斗争”,难免常常面临站在哪个方面的问题,以及面临和
中央“保持一致”的问题。
按“文化大革命”中的说法,党的历史上有过十次“路线斗争”,也就是说
中央有过十次“不一致”。新中国建立之后,毛和刘、邓,“八大”精神和八届
十中全会精神,在“文化大革命”以后,毛泽东和林彪,粉碎“四人帮”以后
“两个凡是”和“完整准确的理解毛泽东思想”……也就是说,中央都曾不一致
过。当形势还不明朗的时候,都是中央下来的文件,都是中央领导人的讲话,你
知道哪个声音“代表正确路线”?你不是都得执行吗?谁会想到:考试中交白卷
的张铁生成为英雄呢?而这些荒唐事,却常常代表“正确路线”(大跃进、文革
都是如此),这增加了我到中国作家协会工作的顾虑。我想:可别“光荣”地来
到北京,背着个处分包袱低着头回沈阳。好歹这个“书记”只干一届,即使干不
好,“打回老家去,就地干革命”吧。我的户口、工资都在辽宁,连党的关系我
只转了个临时关系(按组织原则,超过三个月,就要转党的正式关系,不过这方
面现在没有人认真了)。
在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我分管创作、评论这一块。所谓“分管”,我的基
本思想是:创作、评论用不着你去多管,研究一些问题而已。因此那几年,我操
办了几次有关文艺创作、文艺理论方面的会议:长篇小说学术讨论会,中篇小说
学术讨论会,中外文学信息交流会,历史题材讨论会,革命历史题材讨论会,文
学期刊讨论会,通俗文学讨论会……在我操办的这些会议中,都有一个特点:所
讨论的问题,会议闭幕时都没有做结论。我在闭会词中只讲:这些文艺问题都比
较复杂,不是开一两次会能弄清楚的。有些问题争论了几百年,可能还要争论下
去。这次会议主要是大家互相提供一些情况、思路,交换一些意见,由大家回去
在创作和评论实践中去探索、研究吧……
值得细细一说的是,1976我参与操办的第三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
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已经开过两次了。第一次是1956年;第二次是1965
年。这是第三次。前两次都是中国作家协会和共青团中央、全国总工会三家共同
召开的。这次也是三家联合召开。
第三次青年作家创作会,虽然由我操办,但好多事情都是由我先向主席团和
书记处提出建议,然后大家讨论决策。首先是起草总报告问题:前两次会议只有
一个总报告。考虑到在文学艺术这么一个复杂的领域内,受到多年“文艺从属政
治”的影响,中国作家协会要和总工会、共青团中央三家写一个“总报告”,统
一意见是很困难的,即使意见统一了,经过争论,彼此迁就,也会是磨光了楞角
的大杂烩。所以我提出:三家分别作自己的报告,各有侧重点,实际上让三家各
讲各的∶中国作家协会的报告,主要讲文学创作方面的问题,全国总工会的报告
主要讲工人作家的历史使命以及总工会对工人作家的企望;团中央主要讲培养青
年作家和青年作家在建设社会主义中的作用和地位。这样三家谁讲的什么内容,
互不“干涉”。青年作家接受多少,接受谁的什么思想,都是自己的事,因而避
免了起草报告中的矛盾。
其次是会议的经费,规模,会议的地点,代表名额的分配等具体问题,虽然
复杂,繁琐,但经过几个月的筹备,都一一解决了。
会议在1986年12月31日开幕。原来前两次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中央领导接见、
照相,以周恩来总理为首,还有很多中央领导人出面参加。这次作协会前写了报
告,邀请了许多中央领导同志。但到底都是谁出面,也可能为了保卫工作“安全”,
作协一直没有接到中央办公厅通知。31日上午要开幕了,30日夜12点左右,会议
秘书组才告诉我:办公厅来电话了:明天邓立群和习仲勋代表中央出席青年作家
创作会议。我一听,心中就有些发愣。原来我就知道,上边对这几年出现的青年
作家和他们的创作倾向,是有看法或者说是不满意的。我们邀请的大部分中央领
导不出席,派这么两位接见,显然是一种冷淡的表示。青年作家会有意见的。
也就是在青年作家开会同时,北京各大学学生们正游行示威。在这种情况下,
我当然得为青年作家负责,同时就我当时所处的地位和一个老党员多年形成的习
惯,也得对上级负责。而这两个“负责”是很难统一起来的。比如邓立群吧:在
党的第十三次代表大会上,因为是差额选举,从中央委员会把他“差”下来了。
把这么一个重要人物“差”下来,何等“了得”!于是中央决定让他进“中顾委”。
因为“中顾委”选举比中央委员会选举晚一天,连夜把邓的名额增加给“中顾委”,
选举结果,邓得票倒数第二。在领导层的“老人”中尚且如此,何况在青年中呢。
明天就要开幕了。原来规定的仪程是:先举行开幕式,然后和中央领导一起
合影留念。我估计,如果先举行开幕式,青年作家们看到来了这么两位再去照相
时,大部分人是要“溜号”的。所以我马上决定改变程序:先照相,后举行开幕
式。
次日九点钟,在人民大会堂,我陪同中央两位领导和一些文学界的著名人士,
走进大家站好了队的大厅,青年作家们一见,掌声了了。但是人摞人的站好了队,
马上照相,谁也动不了。就这样,几个青年作家当转着的镜头摇到他那里时,还
是把身子蹲了下去。如果先开幕,后照相,发生了多数人“溜号”的尴尬局面,
就是一次“政治事故”。
照过相,大家纷纷走进会议大厅。有一项议程是由我宣读巴金老的祝词。祝
词写得很动情。他回忆1956年,第一次青年作家创作会议,刚刚开始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结果是形势一转,来了个反右派斗争,许多青年作家遭到了劫难,蒙
受二十多年的不白之冤;巴老又讲到1965年第二次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不久,压过
来一次更大的劫难──“文化大革命”,许多有才能的作家又遭到了厄运,我们
一定要记住这些历史教训,不让悲剧重演……我读着这篇祝词,喉头有些哽咽,
但还是强忍感情读完了。巴金老哪里知道,在我读他的“祝词”的时候,内部已
经传达开始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文件了!(我是在会议开幕的第三天听到
这些文件传达的)。
开幕式那天下午,是大会报告。作协常务书记唐达成代表作协作报告;还有
总工会和团中央的两个报告。按原来定的日程,是分两个半天讲的:这天下午由
唐达成讲,第二天上午半天,由总工会和团中央两家讲。我分析青年作家们的心
态,在特别强调“自我”时,他们才不管什么大局呢。如果他们对你讲的不感兴
趣,肯定要退场。会议是三家联合召开的,经费是三家分摊的,如果在总工会和
团中央报告时,会场人员了了,我怎么向他们交待呢?这又是一次事故。所以,
这三个报告安排在一个下午讲。唐达成讲完,没有让休息,(怕大家溜号不回来)
来了场三个报告一气讲完的“瓢泼大雨”,听不听在你,反正保证会场基本上是
满满的人。
会议期间,好几个大学的学生们来电话:有的要来对青年作家发表讲演,有
的邀请青年作家去参加游行。我想,在这种形势下,会议肯定是开不好了,把青
年作家稳定住,“平安无事就是胜利”。我采取了一些措施,避免了这类事件的
发生。
原来会议预定七天,因为大会发言报名的很少,许多青年作家看到目前形势,
心情比较沉闷。会议开六天就结束了。日程完结,我赶紧宣布散会,让大家快回
去。我担心的是:如果中央哪位领导一句话:“让青年作家学习学习反自由化文
件再散会嘛!”,而青年作家们又另有所想,我这个操办人,就很难办了。
“平安无事就是胜利”的目的是达到了,但会议开得不好,我也没有自责心
情。青年作家们在会议期间互相打电话,说了一些不很严肃的玩笑话,被宾馆的
总机录了音,成了青年作家自由化的话柄,我就管不了那么多啦。
会议一闭幕,我就到深圳“创作之家”去了。我不想在反自由化中出头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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