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辞去书记，我轻松而自由，写作《三角红黄白》
和主编《腥风血雨话宫廷》


    这样我“正式”回了沈阳。我记得是1990年1 月2 日写了申请，寄到中国作
家协会，不到半个月就接到“批复”：“同意！”工作效率真高！

    现在我觉得空前地轻松和自由！“名义诚可贵，官职价更高，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在抗日战争期间我是有些生活积累的。但是有了那么多描写抗日战争的作品，
我找不到一个新角度来反映抗日战争。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灵感忽然来了：抗
日战争整个进程是共产党、国民党和日本帝国主义三方错综复杂的关系构成的：
日本帝国主义对国民党又打又拉，共产党和国民党有统一战线又有几次反共高潮，
团结──斗争，拉拉打打。政治上的“三角”，军事上的“三角”，根据我的生
活积累，又编织了一个爱情上的“三角”，通过一支土匪部队的“反反复复”，
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三角红黄白》。小说从1990年春天开始，因为这时我用电
脑写作已经很熟练了。前后只用了三个月时间，便写了二十多万字，“纯”写作
时间也不过一百多个小时。“写”在一张软盘上，十几克重，比我写《沧海横流》
时的十六斤半稿纸，轻多了。我写的题材是“小米加步枪”，而用的工具是电脑，
着实感到非常快乐！

    《三角红黄白》于第二年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

    过去我读过的史书不多，对历史缺乏系统知识，这期间还在家读了点史书。
关于政治和权力问题，我想从历史上找出一种答案。

    我系统地读了一些史书之后，感受最深的是：权力象一张魔椅，它以巨大的
引力作用，诱惑着人们去追逐、去拚斗、去撕杀、去毁灭。我国历史上为争夺皇
帝宝座这个“权中之权”，演出了多少惊天地、恸鬼神，可歌可泣的活剧呀！

    我一面读史，一面做点记录。主要是记录死于非命的皇帝。不算不知道，一
算吓一跳。我列了一张各朝各代死于非命的帝王表。此表共分四栏：一，纪年
（从公元某某年到公元某某年）；二，朝代，从某某帝至某某帝；三，享年（生
于某年，死于某年）；四，死亡原因（被某某所杀等）。表中所列，只要是在位
皇帝，那怕当一天皇帝也有其名。最后是一张总表：

    从公元前1134年到公元1911年，共3045年，从西周武王到清朝溥仪，共84代
王朝，882 个在位帝王；在882 个在位帝王中，有288 个不得善终（被杀死，缢
死，饿死，毒死），占在位帝王32.6%.也就是说，平稳在位的100 个帝王中，有
30多个死于非命。其中有4 个王朝百分之百的帝王被杀，有25个王朝50% 以上帝
王被杀。一般说，被杀帝王平均约占在位帝王的25% 至3O%.帝王是最高权力的象
征，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这么大的比例帝王被杀，真是“杀人者，人恒杀之”
了。

    帝王的平均寿命，表中也列了一栏，平均享年四十来岁，可以说是短命的。

    令人深思的一个很大问题是∶这些帝王都是被谁杀的呢？按我们习惯认识的
常理：什么是历史？历史是阶级斗争史！那么如果它是“阶级斗争史”，这些帝
王应该是被农民起义军所杀。可是统计表明，他们绝大部分是在宫廷政变的夺权
斗争中，互相残杀而死的。找来找去，找到了一个崇祯皇帝，是在李自成杀进北
京时，上吊自杀的。所以，被农民起义军杀死的帝王比例，在228 被杀帝王中，
只占半个，其比例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这又为我们认识历史提供了一个新
的思路。从此我认为：历史是改朝换代史，是政权更迭史。过去我们说“是阶级
斗争推动了历史”，那么从封建社会说来，历次的农民战争，对生产力都造成了
极大的破坏。起义农民战争胜利之后，只不过是改朝换代而已，只有象李自成、
洪秀全那样失败的农民起义军，才“定性”为“革命动力”。其实他们胜利之后
──在还没有胜利时，就和老皇帝没有区别了。那么什么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
呢？是生产力，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推动了历史。这是我制这张表的本意。

    其后还作了一个附表：即把在位30年，活到50岁以上的皇帝，列了一个副表。
这在历史上可以说是寥若晨星。三千多年，八百八十二个帝王，一共才三十多个。
他们是：秦始皇赢政、西汉武帝刘彻、东汉光武帝刘秀、吴大帝孙权、唐高宗李
治、玄宗李隆基、明太祖朱元璋、清朝的康熙和乾隆等。此二表联系起来，可以
看出∶“凡是开国的，治国的，对人民实行”仁政“，重视发展生产繁荣文化的
开明朝代，延续的时间比较长，帝王平均享年高，被杀的少；凡是继位的，反复
争权夺位的，荒淫无道的，压迫人民特别残酷的帝王，统治时间都比较短，被杀
的帝王比例大，帝王大多是短命鬼。这似乎是历史的规律性。

    我读过的史书不多，但以这样的“比例”的数字之“量”，说明历史的“质”
的统计表，我认为还是第一个。

    我在系统读史书中，还感到被杀的王子、后妃、重臣也很多，但数目太大了，
我没有一一纪录。

    这张表做了之后，我没有打算发表，只是作为自己认识历史的一份材料，也
作为和同志们闲谈的话题。可是有位朋友建议：你可以以这张表的指导思想，策
划编几本书。我自己一是没有时间，二是我所掌握的资料不能写成那么多故事。
于是我组织了几位既熟悉历史又写过小说的作家，大家分工写，以《腥风血雨话
宫延》为总书名，编了四本书：第一本是《死于非命的帝王们》附上我做的两张
附表。第二卷《死于非命的后妃们》。我建议作者也要附张统计表：历代有多少
后妃死于非命，很难做出精确统计。一是因为皇帝的后妃多得不可胜记，二是皇
帝要置某个后妃于死地，比杀一只小鸡还容易，因为太多，史学家只能择著名后
妃，戴入史册。但就是这张残而又残的统计表，也够让人惊心动魄的了：前、后
汉杀死后妃31人；唐朝杀死后妃13人，只武则天就杀死四人，造成中唐盛世的李
隆基杀死三人，还不算因兵变被勒死的杨贵妃。第三本《死于非命的王子们》，
作者也做了一张表：和后妃一样，死于非命的王子，多得不可胜记。因为皇帝有
多少个儿子，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只在南北朝中的宋王朝就杀死了15个王子。
其中1117岁的6 个，610 岁的6 个，4 岁的一个，有的刚出生不久，就被害死。
唐朝杀害王子42人。被武则天杀害的10人，被李隆基杀害的6 人（包括公主）。
在这个统计表中有一栏是“被害经过”，大多写的是：“为其父杀”，“为其兄
杀”，“为其母杀”，“为其叔杀”，“为其弟杀”等等。这张表有个短短的附
记，说：“南北朝时期，宋朝有个小王子叫刘子鸾，封为新安王，年方十岁。他
16岁的哥哥刘子业作了皇帝。子业想起父皇刘骏活着的时候，对子鸾格外喜爱，
惹得自己整天提心吊胆，生怕东宫太子让子鸾夺去。如今父皇死了，自己作了皇
帝，便勒令这个小弟弟自尽。子鸾临死的时候对左右说：”愿身后不再生帝王家！
“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说出这样沉痛的话来，着实令人深思：”啊！权力这个魔
鬼背后意味着多么残酷的东西呀！“第四卷：《死于非命的重臣们》这一卷也很
难列出统计表，但是接受了我的建议，作者还是列了几张表∶第一张总表，说明
概况：前汉”诛诸吕“，”无少长皆暂之“。”诬蛊狱案“中，”坐而死者前后
数万人“。唐朝”甘露之变“，”受诛连者千余人“。明朝”胡惟庸狱“，”诛
连其党三万余人“。西汉被杀丞相、相国、大司徒一级重臣7 人，占14.7% ；唐
朝被杀重臣92人，占10.9%.五代中”汉朝“比较厉害，在27个重臣中，被杀了16
个，占该朝重臣59.3% ，明朝杀害重臣也很凶，在139 个”受封功臣“中，被朱
元璋杀掉76个，占54.7% ，……

    作为一个习惯于形象思维的作家，一看见数字就头痛。即使去市场买几十个
鸡蛋，半天也算不清楚。但这四卷书附表中的数字，却令我惊心动魄！这些数字
是血红色的跳动着的。看了附表再读其中故事，对“什么是历史”和“权力的功
能”这两大问题，不能不使我从一个新的视点来审视……

    从1992年夏天我策划此书，到1995年春天由“群众出版社出版”，经历了两
年多的时间。这本书的出版。比我出版我自己的作品还高兴。因为其中寄寓了我
对历史和权力两大问题的新看法。

    19911992年，除了编辑《腥风血雨话宫廷》外，我还写了很多寓言。我不知
道自己当时怎么来了那么多的思想、题材、故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写了一百
多篇寓言、故事、笑话、幽默小品。有时一天写一篇，有时两天写一篇或一天写
两篇。我把大半生的经历，生活积累，对社会、人生的观察，从工作、生活、友
谊种种人际关系，历次政治运动中的人和事，几乎全通过寓言表现出来了。原来
我认为自己没有幽默感，语言也缺乏色彩，通过这些寓言的写作，我觉得自己还
是有些进步的。我甚至认为：我在寓言中“找到了自己”。

    这一百多篇寓言，在各报刊上发表后，1995年由中国作家出版社以《神聊斋
夜话》为书名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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