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五七一"工程轮到了林彪
也轮到了毛泽东自己
历史总是很富有戏剧性的。北京市郊的秦城监狱也可作证：
五十年代由苏联专家指导，彭真和当时的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在这里修了一
座现代化监狱。在“文化大革命”中先是彭真、罗瑞卿自己进去了，后来进去的
有：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杨尚昆、陆定一、薄一波、伍修权、陶铸、安子
文、刘澜涛、李维汉、万里、周扬……开国元老和满朝文武，几乎都进了自己造
的监狱。
（下一拨儿进来的是林彪和“四人帮”帮派体系的骨干和靠造反起家的大头
头们。第一任“文革小组”十三名成员关进秦城监狱的有九人。）
且看看这下一拔儿是怎么轮到林彪们的？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是毛泽东的名言。作为一个政治家，伟大领袖，
不会不知道在创造了政权之后，还是要靠枪杆子保卫的。但军队是个双面剑，
“军人干政”有多么危险！
这里让我们再回过头来，认真分析一下毛泽东和林彪的关系。毛泽东为什么
要重用林彪？
毛泽东对林彪应该是十分了解的：林彪带领的四野在解放战争中建立的功勋
是没有可说的了。新中国建立之后，要抗美援朝，林彪拒绝去朝鲜这是一笔账，
高饶反党联盟，高岗曾经找林彪串联过，毛泽东不会不知道。再加上林彪长期养
病，毛泽东一直没有重用他。林彪此次忽然得到重用，当然有深层的原因。
要发动“文化大革命”这一大战役，可离不开枪杆子。
用枪杆子得先说元帅们：朱德年纪老了，原来并称为“朱毛”的“朱”已经
不在“位”了。况且这么多年他虽然没有反过毛，但两人配合得也不象战争年代
令人满意。在庐山会议斗争彭德怀时，朱德虽然勉强表了个态，但毛泽东当众说
他是“隔靴搔痒”，闹得这位老元帅好不脸红，说不下去了。
刘伯承元帅在胜利之后，可能感到“飞鸟尽”，他这位大军事家该“良弓藏”
了。于是自己到南京办军事院校，搞教育去了。他和北京这个中心那个中心的，
从来不沾边。搞“文化大革命”他是不可用了。
罗荣桓元帅去世了。
彭德怀元帅被打倒了。
陈毅元帅一是外交部长，二是生性梗直，肯定不能配合他。
聂荣臻元帅搞国防科委，贺龙元帅搞体育，这两人对政治都不太热心。
……
59年在庐山会议上表现最好的是林彪。特别是彭倒了之后林彪当了国防部长，
实践表现不错，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编辑语录，活学活用，突出政治，四
个第一，处处可人心。既然没有别人了，只有先用他。
那么林彪对毛泽东呢？从后来的“' 五七一' 工程纪要”中我们看出，林彪
对毛泽东也是很清楚的。
“文化大革命”三年之后，开了“九大”，毛泽东慢慢感到的一些“信号”
不大正常了，使他不得不对林彪警觉起来。
首先是在各地的报纸和刊物上，当时流行的一句口号：“人民解放军是伟大
领袖毛主席亲手缔造，林副主席亲自指挥的钢铁长城。”
“林副主席亲自指挥”？什么话？
毛泽东问身边的人：“军队的缔造者就不能指挥军队了吗？”江山是四个野
战军打下来的，现在一野、二野、三野的人都少见了，只剩林彪的第四野战军的
人马活跃在军政两界了。林彪的嫡系部队三十八军——中国人民解放军装备最精
良的机械化部队，就住在北京附近。
1969年10月17日，林彪发布全国军事演习的“林副主席第一号战备令”，以
“准备打仗、人员疏散”为名，把刘少奇、邓小平、陶铸、朱德、陈毅、谭震林、
董必武、陈云、叶剑英等等老干部统统迁出北京，放逐外地：刘少奇被秘密押送
河南开封，并很快死在那里；刘少奇死时，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权使用，而是用了
个“刘卫黄”的化名。当时起名时兴“卫东”、“卫青”，刘少奇没有权用，只
有去“卫黄”！
邓小平被送往江西南昌郊区软禁；陶铸被押送安徽合肥郊外监禁，死在了那
里；朱德被送往广东从化软禁；陈毅被送往安徽合肥软禁；张闻天被送往江苏无
锡软禁；谭震林被送往广西桂林软禁；陈云被送往江西赣州软禁；叶剑英被送往
湖南湘潭软禁。
林彪发布“一号令”时，毛泽东住在杭州刘庄宾馆。那天四周忽然“呜……
呜……呜……”空袭警报长鸣。毛泽东的卫士抬来一副特备担架，恭请毛主席进
防空洞。
毛泽东火了：“是不是美帝苏修丢原子弹了？”
卫士回答：报告主席，是全国防空袭演习。
“哪个皇帝下的命令？”
卫士回答：“根据林副主席第一号命令。”
“出去！拿走担架，统统出去！打电话给汪东兴，叫他马上来见我！”毛泽
东怒火万丈。
什么林副主席“一号令”？军队这么大一个行动，根本不报告毛泽东，什么
意思？！
原来庐山会议，他想当国家主席，没有到手。来“文”的得不到手，难道会
来武的吗？
有了“一号令”，就不会有“二号令”、“三号令”？那将是什么令？
从“文化大革命”军队“支左”以来，加上“军管”，哪里掌握地方权力的
一把手不是军方人员？从中央到地方，这四、五年林彪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
接着毛泽东开始南巡，一次一次讲话。其中特别指桑骂槐的点了黄永胜的名：
“我就不相信我们军队会造反，我就不相信你黄永胜能指挥解放军造反！军下面
还有师、团，还有司、政、后机关，你调动军队搞坏事，听你的！”
这时成了对手的指挥过百万大军的林彪也开始警觉：庐山会议批陈伯达的
“天才论”不是对他林彪的警告吗？毛泽东说陈伯达有后台，明显指的是他林彪。
毛泽东南巡讲话的内容，不断有“小报告”打给林彪。“三要，三不要”中
讲：“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搞倒彭德怀，他林彪是急先锋；搞倒刘
少奇，他林彪是亲自参加了的，都不那么光明正大。要团结，不要分裂。今天整
这个的百分之一、二、三，明天整那个的百分之一、二、三，加起来就不知道是
多少了。能团结吗？
“我就不相信你黄永胜……”当然不只是指黄永胜。
加上毛泽东最近对军队采取什么“掺砂子，甩石头，挖墙角”的办法，毛泽
东说是“我要将林彪同志的独立王国砸开，让他知道共产党内是不允许搞个人主
义的家天下的。”不是有意在逐渐搞垮他吗？
林彪在这种形势下的心情，在“五七一工程纪要”中反映的最为清楚，别的
地方我们为节省篇幅，不敢多引。在这里摘引如下：
"五七一工程记要"（注）
可能性
9 ·2 后（指九届二中全会，林彪没有当成国家主席那次）政局不稳，统治
集团内部矛盾尖锐，右派势力抬头
军队受压
十多年来，国民经济停滞不前
群众和基层干部、部队中下层干部实际生活水平下降，不满情绪日益增长。
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怒不敢言
统治集团内部上层很腐败、昏庸无能
众叛亲离
（1 ）一场政治危机正在蕴（酝〕酿。
（2 ）夺权正在进行。
（3 ）对方目标在改变接班人。
（4 ）中国正在进行一场逐渐地和平演变式的政变。
（5 ）这种政变形式是他们惯用手法。
（6 ）他们“故计（伎）重演”。
（7 ）政变正朝着有利于笔杆子，而不利于枪杆子方向发展。
（8 ）因此，我们要以暴力革命的突变来阻止和平演变式的反革命渐变。反
之，如果我们不用“五七一”工程阻止和平演变，一旦他们得逞，不知有多少人
头落地，中国革命不知要推迟多少年。
（9 ）一场新的夺权斗争势不可免，我们不掌握革命领导权，领导权将落在
别人头上。
我方力量
经过几年准备，在思想上、组织上、军事上的水平都有相当提高。具有一定
的思想和物质基础。
在全国，只有我们这支力量正在崛起，蒸蒸日上，朝气勃勃。
革命的领导权落在谁的头上，未来政权就落在谁的头上。
在中国未来这场政治革命中，我们“舰队”（指林彪搞的“联合舰队”）采
取什么态度？
取得了革命领导权就取得了未来的政权。
革命领导权历史地落在我们舰队头上。
和国外“五七一工程”相比，我们的准备和力量比他们充分得多，成功的把
握大得多。
和十月革命相比，我们比当时苏维埃力量也不算小。
地理回旋余地大
空军机动能力强。
比较起来，空军搞“五七一”比较容易得到全国政权，军区搞地方割据。
两种可能性：
夺取全国政权，
割据局面。
必要性、必然性
B 一52（指毛泽东）好景不长，急不可待地要在近几年内安排后事。
对我们不放心。
如其束手被擒，不如破釜沉舟。
在政治上后发制人，
军事行动上先发制人
我国社会主义制度正在受到严重威胁。
笔杆子托派集团（引者按：指张春桥们）正在任意篡改、歪曲马列主义，为
他们私利服务。
他们用假革命的词藻代替马列主义，用来欺骗和蒙蔽中国人民的思想。
当前他们的继续革命论实质是托洛茨基的不断革命论，
他们的革命对象实际是中国人民，而首当其冲的是军队和与他们持不同意见
的人。
他们的社会主义实质是社会法西斯主义
他们把中国的国家机器变成一种互相残杀，互相倾轧的绞肉机（式的）
把党内和国家政治生活变成封建专制独裁式的家长制生活
当然，我们不否定他在统一中国的历史作用，正因为如此，我们革命者在历
史上曾给过他应有的地位和支持。
但是现在他滥用中国人民给其信任和地位，历史地走向反面，实际上他已成
了当代的秦始皇。
为了向中国人民负责，向中国历史负责，我们的等待和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马列主义者，而是一个行孔孟之道，借马列主义之皮、执
秦始皇之法的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封建暴君。
时机
敌我双方骑虎难下
目前表面上的暂时平衡维持不久，矛盾的平衡是暂时的
相对的，不平衡是绝对的。
是一场你死我活斗争！只要他们上台，我们就要下台，进监狱，卫戍区。或
者我们把他吃掉，或者他们把我们吃掉，
战略上两种时机：
一种我们准备好了，能吃掉他们的时候；
一种是发现敌人张开嘴巴要把我们吃掉时候，我们受到严重危险的时候；这
时不管准备和没准备好，也要破釜沉舟。
战术上时机和手段
B一52 在我手中，敌主力舰均在我手心之中。
属于自投罗网式
利用上层集会一网打尽
先斩局部爪牙，先和B——52既成事实，逼迫B一52就范，
逼宫形式
利用特种手段如毒气、细菌武器、轰炸、543（一种武器代号）车祸、暗杀、
绑架、城市游击小分队
……
（注："五七一"即"武装起义"的谐音）
"造神运动"中林彪玩赢了。"五七一工程"他玩输了。
当林彪乘“三叉戟”逃跑，还没有越出国界的时候，本来可以用导弹打下来
的，毛泽东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在“九﹒一三事件”之后，开展了又一次全国性的批判林彪运动。为了证明
林彪确实是反对毛主席的十恶不赦的叛国分子，中央发下来的“批林文件”中，
“五七一工程纪要”，作为附件一字不改的发向全国。城市每个企业车间一份，
农村每个生产小队一份。解放以来，这么一个反动文件，发放的范围如此之广，
是空前的。估计当在百万份之上。
过去如果某处出现了手写“反标”（即反革命标语），为了识别笔体又不至
传播反动思想内容，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剪开，让人们辩认。可是“五七一纪要”
句句是反标，没有毛泽东的批准，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于发行那么广呢？
学习有关中央文件和批判林彪时，江青有一个辅导讲话，有一句给大家印象
特别深刻，说毛主席对林彪是“深知其人的。”当时没有谁敢问：“九大把林彪
当接班人写进党章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个附件，是66年毛泽东在滴水洞写给江青的信，只说明毛泽东当时对
林彪讲“政变”那段话，有看法。
使毛泽东没有想到的是：林彪的“政变经”，念到他自己头上了！历史就是
这样无情！
从此以后，从电视上看，毛泽东很快显得衰老了。一位老农说得好：毛主席
那么培养林彪，他竟然暗害毛主席，你说毛主席伤心不伤心？
要真正研究“文化大革命”，几乎每一个重大事件，都可以写一本数十万言
的著作。作者不在于罗列事件，而在于理清各个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至此，作
者以为，现在已经把“文化大革命”来龙去脉的过程，调理清楚了。
林彪事件之后，毛泽东的思想深处，肯定是很复杂的。他从来就重视阶级分
析，经常讲“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中国过去一切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
真正的敌人。”他还特别重视，在革命斗争中，谁是革命对象，谁是革命动力问
题。那么在“文化大革命”中，就依靠的革命动力来说：他依靠过学生们。可是
让小将们打乱旧秩序是很容易的，让他们治理国家能行吗？何况他们现在上山下
乡了……。
他曾经想依靠军队，可是军人干政更危险。那个“口中喊万岁，暗地下毒手”
的副统帅差点要了自己的老命！
毛泽东向来重视工、农群众，这是在任何时候都应该依靠的力量。有一段时
期，还把工人阶级的代表，派到学校和机关，叫“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在农村
则是贫下中农领导一切），结果这些无产阶级造反派搞得天下大乱，几乎无法收
场；
每次开会，他环顾周围，和他共同战斗的老战友的面孔，是日渐少了，身边
都是一些投机的野心家。让他们造反闹事行，可是治理国家呢？
还有谁呢？
没人可用了，没人可用了呵！
这时他想起了邓小平！还有以他为代表的一大批老干部。
邓小平有什么问题？不就是“白猫黑猫”吗？还有一点是每次开会，他不象
别人那样总是往他身边凑，而是远远地往后坐。
唉！还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好！
于是他又向全党推荐：邓小平人才难得，棉里藏针，柔中有刚。
几句最高指示，邓小平复出了。
他还为所谓的“二月逆流”平了反，让一些老战友平平心气，他出席了陈毅
的追悼会。给人的印象是：毛主席要落实老干部政策了。
邓小平复出时，是受命于危难之间。造反派们还在各级“革委会”内占着优
势，他们时刻睁着“反复辟”的眼睛。军队在各级“革委会”也还在掌握着权力。
在当时，他还不能否认“文化大革命”，从城市到农村，各条战线上的过去行之
有效的规章制度被破坏殆尽，真正做点工作，难矣哉！针对这些，邓小平开始
“整顿”了。
整顿见了成效，可是很快损害到造反派们的利益和地位。于是一个一个的
“小报告”、“告状信”送到老人家那里。说：邓小平搞翻案！因为他从来不提
“文化大革命”的成绩等等。
告状信一本一本，本本都说邓小平要翻“文化大革命”的案。“文化大革命”
是他老人家一生从事的第二件大事，否定“文化大革命”，就否定了自己后半生
的事业。这可是万万不行的，这个邓小平！他被打倒过，难保他在自己身后不翻
“文化大革命”的案！
毛泽东八十多岁了，眼睛已经不能看文件，说话也很吃力。身边早已没有可
以信任的人了，他自己的亲侄子毛远新的父亲是被反动派杀害的。他既是自己的
亲人，又是烈士后代，他该不会背叛无产阶级的事业吧？于是毛远新便被调到自
己身边做联络员。可是领导这么大一个国家，只靠一个年轻的眼睛、耳朵转达外
界信息，够用吗？况且这时他说话的口音已经不很清楚了，这个年轻人听得对吗？
不会传达错误吗？
这个造反起家的侄儿，抓住了毛泽东的心思，常常向毛泽东汇报各地的动态。
有一次他汇报说：“对' 文化大革命' ，有股风，似乎比七二年批极左还凶些。
对' 文化大革命' 怎么看，成绩是七还是错误是七，有分歧。刘少奇还要不要批
了？现在不大提了，一讲就是' 三项指示为纲' ，我不同意。阶级斗争、路线斗
争是纲。其实只剩下一项指标，即生产搞上去了。”
另一次他向毛泽东汇报时说：“一些同志到一起总是议论' 文化大革命' 的
阴暗面，发牢骚，有的把' 文化大革命' 看成一场灾难似的”；“我很注意小平
同志的讲话，我感到一个问题，他很少讲' 文化大革命' 的成绩，很少提批刘少
奇的修正主义路线”；“今年以来，没有听他讲过怎样学习理论，怎样批《水浒》，
怎样批修正主义”。
“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晚年最重要的事业。否定了“文化大革命”，就否
定了老人家后半生的功业。可不能让赫鲁晓夫那样的人在自己身后作“秘密报告”，
他的晚年特别警觉这一点。
不久，周恩来去世，民心不可欺，爆发了“天安门”事件，即“四五”运动。
造反派和“四人帮”们把责任推到邓小平身上，说他是背后的黑手，是中国的
“纳吉”，于是，邓小平又被打倒了。“四人帮”本来是要对他下毒手的，还是
老人家刀下留情，虽然撤销了一切职务，但还保留了党藉。这为中国以后的改革
开放，留下一颗巨大的种子。这是后话。
我们简短截说吧：
“文化大革命”在后期还有若干次运动：批林、批孔、批周公啦，“评《水
浒传》”中批宋江的投降主义啦，“追谣言”啦等等。但此时人民已经不好哄了，
从报纸上看也还热热闹闹，但实在不得人心，都没有明显的效果。
只有“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还热闹了一阵，但毛主席一去世，“文化大
革命”之车，已经成为强弩之末，不刹自停了。因此，我们就不占篇幅去赘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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