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吹白不吹,吹了不白吹!”
1958年在中国的历史上,将以“全国大做荒唐梦”而载诸史册!
我是1955年到大伙房水库任职体验生活的。这座水库从1954年动工兴建,到
1958年,水库大坝达到设计高程,加上收尾工程,实际竣工时间是1960年。中间
因为没有经验和其他原因,大坝的粘土心墙发生质量问题,修了一座软软瘫瘫的
“橡皮坝”。为此曾经停工检查,把已经完成了的部分工程推倒重来。有些水库
领导因此受到党内和行政处分。也就是说,这座在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中采用机
械化施工方法建设的水库,修了七年。这么大的水利工程不仅在我国历史上没有
过,这个速度在新中国历史上也是先进的。建设大伙房水库这支队伍,在1958年
春天就一分为三:一部分留在大伙房,继续完成剩下的尾工任务,一部分转移到
开原县的清河镇,修建新的清河水库。还有一小部分转到辽东的桓仁水库。我是
任职体验生活的党委副书记,转移到了清河水库。这座水库,和大伙房水库一样,
也是“第一个五年计划”中水利部的重点工程。工程量、总投资和施工力量都和
大伙房也差不多。
这一年的夏天,我应长春电影制片厂之约,为他们写一个电影剧本。我因职
务在身,写作期间虽然身在沈阳,可是和清河水库还保持经常的联系,水库党委
有上报或下发的文件,也都送我一份。有一天,省委基建部基建处长鲁峰告诉我:
清河水库建设,为贯彻社会主义“总路线”,要实行大跃进。计划1959年开工,
1960年拦洪,1961竣工。也就是说,清河水库比大伙房水库,要提前三至四年。
鉴于大伙房建设的惨痛教训,这样的大型水利工程,这种“跃进”是不可能的。
即使建成了,质量也很难保证,后患无穷。这个“跃进计划”是怎么提出来的,
是谁提出来的,鲁峰没有细说,但计划好象已经基本定案了。我既然担当着水库
党委副书记,对于这个计划,就要承担一份责任。我担心,到拦洪时完不成任务,
个人承担责任事小,让洪水冲了下游十个县,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于是我停下剧
本写作,立即给省委写份意见书。
过了几天,我完成了长影的剧本写作任务,交了稿,回到了清河水库工地。
也就在这个时候,水库党委接省委通知:要在大连召开全省工业跃进会议,参加
单位是全省各大中型工业企业,要求参加会议的各单位,在会议上提出自己的跃
进计划,并在会议上比武打擂。与会人员要求派一位党委书记或者副书记参加。
最近因为全面大跃进,水库各项任务都很紧张,会议也多。凡是上面认为重要的
会议,都要求党委一把手参加。清河水库党委的一把手是侯润生,他没有分身术,
党委决定让我去大连参加会议。
可是,我既然代表清河水库参加会议,我们在这次会议上提出一个什么样的
跃进指标呢?所以,我在去大连之前,水库党委必须开个会,统一个口径。在研
究这一问题时,水库党委书记侯润生同志露了底:他说,根据我们在大伙水库的
建设经验,这样的大型水利工程,建设周期如果按五至六年之间,是比较正常的。
前些日子,水电厅来了一个处长,要我们提出跃进计划,我们提出59年开工61年
合龙,62年基本竣工。让这位处长好一阵子批:什么不符合总路线精神啦,老牛
破车啦,右倾保守啦……给我们戴了一大串帽子,又制订了一个让我们按59年开
工,60拦洪,61年竣工上报。我们也就按这个计划上报了……“他哈哈笑了一下。
哦!原来我给省委写那份意见书中所批评的计划,是那位处长“按着牛头喝
水”制订出来的!
侯书记接着说:“在大连会议上,我们就按那个跃进计划报吧,再提新跃进
指标,就更难切合实际了。”他稍停了一下又自己问自己似的说:“我的思想怎
么总是跟不上形势呢?……”
在过去的那个年代,几乎是所有干部,思想上都有一种传统观念:每当自己
对中央或上级领导的什么精神想不通时,总是怀疑自己。因为毛主席党中央是不
会错的。大跃进轰起来后,许多人都感到一定是自己的思想跟不上形势,自己错
了。侯润生是个老实人,对于当前的“大跃进”,他目前的思想状况也是如此。
他幽默地说:“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想实事求是也难。咱们这次在大连会议上提
出的跃进计划,别求先进,人家放什么' 卫星' ,咱们也瞎起哄放卫星,那是很
难办到的;可是指标也不能落后,让人' 拔白旗' 也不好。人们不是常说嘛:上
游难办,下游难看,中游舒坦。咱们争个' 舒坦' 的' 中游' 就行。”说完他自
已哈哈一笑,我们也都笑了。
我说:“就是现在这个计划,咱们也' 舒坦' 不到哪里去。”
既然党委定了这个原则,我也就带着这个思路到了大连。
会议的大会场,设在当时算是很豪华的“文化俱乐部”,我们住在大连饭店。
我到会务组报到时,见到水利界和基建部门很多老朋友和熟人。大家互打招呼,
握手,寒暄,表情都是笑咪咪的。特别是见到了桓仁水库的朱书记,我觉得很及
时。桓仁水库也是今年上马的大型水利工程,和我们清河水库情况差不多,询问
一下彼此在会议上要提出的跃进计划,互相“对对表”,使我们的计划不至“难
看”也不至“难办”,以来个“舒坦”计划为好。恰恰会务组把我们两人分到一
个房间,这太好了!
大会开幕的第一项议程,是分管工业的 Y书记作主题报告。 Y书记报告的中
心思想是,号召全省工业战线实行大跃进。他首先讲了全国在“鼓足干劲,力争
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公布之后,全国的大好形势,六亿人民
苦战三年改变祖国面貌的决心,十五年超英赶美的雄心壮志,接着讲到全国各地
大跃进和敢于解放思想、打破陈规旧律的典型例子,动人事迹。接着便提出了本
省工业战线的大跃进计划。要实行这个大跃进计划,必须反对保守主义,反对右
倾思想和“小脚女人”作风。工业战线上的全体职工:高举大跃进的红旗,拔掉
阻碍人民前进脚步的白旗……希望我省工业战线的在座的各级领导,老干部,老
党员,在这次大跃进运动中,都高举红旗。不要被当做白旗拔掉。这是考验我们
的时候,……Y 书记讲得很有鼓动性,也很激励人心,听了这一席极具鼓动性的
报告,不由得不让你欢腾雀跃。
在要求各单位落实跃进指标时,Y 书记提高了声音说:“关于今年工业战线
的跃进计划,我冒叫一声,我们的口号是:‘一番两番不及格,二番四番是中游,
五番以上是红旗!根据这个原则,按照你们原来的年产量或工程、工作量指标,
要提出各自新的计划……’”
从56年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上批判了“小脚女人”作风之后,特别是南宁会
议毛主席“反' 反冒进' ”以后,在经济建设问题上一直是“反右!反右!!反
右!!!”当时普遍存在着一种观念:“左”是方法问题,右是立场问题。多年
以来,也偶而反过“左”,但是反“左”从来是空洞的,出了“左”的错误,好
比有人在房间里抽烟,一开窗户通风,“左”就没有了。而反右从来是具体的:
谁犯了“右”字,有专案组整理你的材料,有相应的批斗会,有处分措施。所以
在很长时间内,人们都说:“' 左' 面是棉花坑,右面是大粪坑。掉在' 左' 面
萱腾腾,掉在右面臭烘烘。我看这次会议上的倾向,当然是反右。
我听了 Y书记的跃进指标的当时,并未感到惊奇。因为在那种形势和气氛下,
全国各地不搞“高指标”者,是绝无仅有的。问题是象我们这样的大型水利工程,
要“三番、四番”才能保个中游,“五番,六番”才能拿到红旗。拿红旗就别想
了,这个“中游”该怎么落实呀!而且我们原来在某处长“按着牛头喝水”提出
的跃进计划,本来已经难于办到了。可是按这次会议要求,还不到一“番”,是
在“不及格”之列,那么这次大会上,我的发言该按什么调子唱呢?
下午,分组进行讨论,小组会议主持人是某市一位水利局长,他要求大家首
先学习和领会 Y书记报告精神,“吃透”了精神,解放了思想,各单位再提出自
己的大跃进计划。我们水库是属于基本建设系统,和他们分到一个小组。虽然叫
小组,但也有四、五十人。会议规定小组讨论时间为两天,然后是在大会上比武
打擂。
小组会开了一半,我一直想着自己该怎样发言的事。我想,现在我虽然是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以根据会议要求,将自己的发言临时作些变通,但
基本原则必须按水库党委已经决定的指标讲。
小组会议主持人说:“你们清河水库是水利系统的老大哥,老周同志先讲吧!”
我一直推拖着说:“我先学习学习,别人先讲,别人先讲!”
拖了有一个小时,有几个单位领导先讲了。俗话说:插起招军旗,就有入伍
的兵“他们的发言提出的跃进计划,果然令人瞠目结舌。
“该轮到你们清河水库了吧!”小组会主持人又点我的名,我不得不发言了。
我说:“我们修建大伙房水库时,是54开工,57拦洪,58年达到设计高程,
现在因为主要施工力量调到了清河,剩下的尾工,到60或61年才能竣工。这就是
说,按常规,修一座大型水库需要六到七年。这次修建清河水库,为了贯彻总路
线和这次跃进会议的精神,我们计划是:59年开工,60年合龙拦洪,并使大坝达
到设计高程,61年竣工。这样比大伙房水库的修建周期,已经跃进了两年。作为
一个大型水利工程,已经了不起了。我们认为这么计划比较切实可行。”
我的话刚落音,某市那位水利局长就向我发难。在批评我们保守时,他举例
说,他们有一个公社,在总路线精神的鼓舞下,充分发动群众,仅今年上半年就
修了两个水库。你们是大型水利工程,又是机械化施工,一个水库要修三年,让
我们怎么向老大哥学习呢?
他讲的某公社一年修了两个水库的例子,报纸上曾经报道过。这两个水库都
在同一个山沟沟里,说它是一条小河也可,说是一条小溪流也可,常年流量不过
几个秒 /立米,连基础处理都不用搞,蓄水量也不过万方,即使遇到百年一遇的
洪水,决了坝,也淹不到什么地方去。可是我们修的一清河水库,蓄水量十来亿
立米,别说五十年一遇的洪水,就是二十年一遇,五千秒 /立米的流量倾倒下来,
下游的几个县就顿成泽国了,万一发生大坝决口的情况,我们这些修水库的领导
人,就应该进监狱……
我正想解释几句,一个人站起来向我叫号:“我们也是基本建设系统,我们
是修房子的……”
不用他自我介绍,我认识他。他是抚顺建设公司的领导。大伙房水库属于抚
顺市,在抚顺时,我们多次在一起开过会。无论讨论什么问题,他的发言从来没
有唱过低调。
他接着说:“过去我们修一座明廊式五层楼,一般是半年到一年,现在我们
打破常规,十天就完成任务。最近我们的工人又提出,现在修这样一座楼,三天
就能竣工……我们翻了多少番?二、三百番!”
这种不同情况的攀比,很难说服人。我也打断了他:“修房子和修水库是两
码事,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他质问我。
我说:“你们修楼房,天下雨可以停工,质量不好可以反工。我们修水库,
一旦合了龙,大坝达不到拦洪高程,洪水可是不饶人的!清河水库下游有十个县
呢。”
他仍然不放过我:“工程不一样,可是我们的职工都是受”大跃进“鼓舞的
人民。我们不能对”苦战三年改变祖国面貌“人民的热情和信心估计过低,那是
一种保守观念,势必成为前进的拌脚石!”
在这种气氛下,我无法也不想再和他辩论了。可是他又说:“不怕做不到就
怕想不到……”
这是大跃进中经常听到很时髦了一阵子的口号,典型的主观主义!延安的整
风运动首先批判的就是主观主义,到现在十七八年了,在实践中,已经没有人敢
批判主观主义了!
这时又有人发言批判右倾保守思想。每遇“反右”,发言从来是' 一边倒'
的。在小组会上,清河水库好象成了保守右倾的典型。
此时,工业部 L部长悄悄进来听会了。他先是坐在后面,主持小组讨论会的
那位水利局局长一见 L部长,马上把他让到前面:“ L部长,您往前坐,我们都
等着听您的指示呢。”
L 部长在前排落座,立即点我的名:“老周,你们清河水库在全省是重点工
程,水利工程的' 老大哥' 、排头兵,你先讲吧,给大家做个榜样。”
部长“将”我的“军”,我不能不说话了:“刚才我讲过了……' 老大哥'
可不敢当,我现在正接受批评,等着提高了思想再说吧。”
L 部长启发我说:“要想生产上跃进,首先思想上跃进。思想上是否跃进的
标志是,能不能打破陈规旧律。你是个作家,当然知道鲁迅先生的名言:苟有阻
挡我们前进者,管他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全都踏倒他……”
L 部长是个学者型的领导,博览群书,我一直很佩服他。
他进一步启发我:“要敢于想前人不敢想的,做前人不敢做的……要有这种
勇气!”
针对他的发言,我又解释说:“我们目前的主要任务是搬迁,两三万劳动力,
新搬到一个地方,要解决临建房子问题,只生活安排一项,两三个月完成任务就
是跃进了,再者我们是机械化施工,一千多台机械,要从大伙房拆下来,运到清
河,检修、安装,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所以今年——58年,我们基本上是完成
搬迁任务,争取59年开工,60年大坝达到拦洪高程,61年基本竣工……”
我说的“争取59年开工”,实际是在打“麻虎眼”。其实我们一面从大伙房
水库搬迁,大坝工区在今年五月已经开挖基础了。我之所以说“59”年开工,是
想把58年算做“施工准备阶段”。这样按跃进计划我们可以少算几个月。这不是
光明正大的算术。
L 部长马上揭了我的老底:“你们今年已经开工了嘛。即使你们明年拦洪,
基本竣工,也得两年时间。比起大伙房,你们才翻了两番,连中游还不到呢。”
L 部长了解情况,我没有唬得住他,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便自圆其说:“我
们今年主要任务是搬迁,算何时开工,有不同意见,可以商量……”
我还想再多解释几句,就被主持小组会主持人给打断了:“现在请 L部长作
指示!”
他带头鼓掌,大家也报以热烈的掌声。
L 部长稍稍停顿了一下,这时说话的口气就很严肃了:“对于当前的形势,
大家都感到有压力,我也感到有压力。面对压力怎么办呢?是后退,是前进?这
里有一个路线问题。你可以把压力变动力,也可以在压力面前当逃兵。对于' 一
番两番不及格,三番四番是中游,五番以上是红旗' 的口号,有些同志想不通。
当你想不通时,是怀疑自己?还是怀疑党?怀疑党中央?我看只能怀疑自己。应
该想一想:我为什么想不通?我是否右倾保守?我现在打的是红旗还是白旗?别
人做到的,我们为什么做不到?我们都是在一个天下嘛!所以,现在对每一个党
员、干部都是一场严峻考验……”
在那个年代,凡是布置什么任务,习惯上都要挂上政治,有不同意见时,都
挥动“阶级思想”这顶帽子, L部长的讲话具有理论性,“白旗”,“右倾”,
“怀疑党”都来了。
L 部长讲了一个多钟头,组长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五点,组长宣布散会。
这天吃过晚饭,我有意引桓仁水库的朱书记在中山广场散步。我们在全省开
水利会议时,多次见过面,只能算认识,说不上了解。经过反右派斗争,人们对
彼此不太熟悉的人,已经难于说真话了。因“认错”人说了一句错话,被揭发定
了右派的例子,并不鲜见。我和朱书记说什么话,不能不加以小心。我想先探听
一下他们水库的动向。我俩一边走,我试探着问:“老朱,你们桓仁打算怎么落
实这次会议的精神呀?”
“你们清河呢?”他反问我。
“暂时还没有想出办法,你没见今天下午的会议吗?现在我们是处于受批判
的地位。我担心自己思想是不是真的保守、右倾,跟不上形势呢。”
“彼此彼此……”他神秘而友好地一笑。
他这一笑,使我看到了他思想中的“内涵”,对进一步谈话,轻松不少。我
说:“这' 一番两番不及格,三番四番是中游,五番以上是红旗' 口号,倒是很
鼓舞人心的!能够极大的调动群众的积极性,使我们变压力为动力。”我先表示
一下积极态度,以防后患,接着说“可是我们不是老讲' 实事求是' 吗,事情得
具体分析:比如原来是一个小厂,象陶瓷厂生产盆、碗的小企业。今天是手工作
坊,一天生产百十个盆、碗,明天实现机械化了,一天生产就能提高到一千、一
万个,那就等于' 翻' 了十番,一百、一千' 番'.可是我们修大型水库呢?如果
原来五年建成一座水库,提前一年建成就了不起了。按' 一番两番不及格' ,还
不够水平,看来我们得被拔' 白旗' 了!”
“你就跟着吹吧。”他肯定地说:“俗话说,过去是' 官不打送礼的' ,现
在是' 官不打吹牛的'.我听了这两天的小组发言,敢于吹牛的那些跃进指标,谁
能办得到?我们的方针还是先' 吹' ,一句话' 光棍不吃眼前亏' 过了这一关再
说。”
朱书记的坦率,使我感到惊异。我不怀疑他会在什么场合揭发我了。
我接着说:“我们家乡有一句俗语:吹牛皮不犯死罪。这表明,吹牛皮虽然
不犯' 死罪' ,但到底还是犯罪呀!”
“你看这几年,只有因' 保守' 丢官的;哪有因吹牛丢官的?不仅不犯罪,
还升官呢……”
“那么我们一起跟着吹?”
“跟着吹!”
“不吹白不吹,吹了……”
我插话说:“吹了也白吹!”
他说:“吹了不白吹。可以过关呀!反正都是吹!大家都吹了,大家也都完
不成,他处分谁去?”
这次谈话使我下定了' 吹' 的决心。
第二天的小组会议上,L 部长又来参加了,他讲:我们要想别人不敢想的,
做别人不敢做的。这才叫跃进。你们清河水库当年开工,当年合龙,当年拦洪,
怎么样?敢不敢,有没有这个勇气?
我说壮着胆子铁了心说:“有!”
“那好!” L部长说:“明天大会你第一个发言。”
我说:“好!”
我认真做了“吹”的发言准备,使“吹”得既有“理论”水平,又热情奔放,
气壮如牛。我说:清河水库1959年开工,当年合龙,当年拦洪,是响应党的号召,
是广大人民群众的要求,是时代的脚步,是大势所趋,是人心所向,是两线路线
的斗争必然产物,是在生产建设中亮什么旗帜的大是大非问题,我们有决心,有
信心,有力量完成跃进任务。我们的计划是……如此等等。
清河水库不仅没有被拔“白旗”,还大大受到了表扬。
大连会议闭幕的第二天,我回到了清河水库。当天晚上先到侯书记家里,向
他汇报了在大连开会的全过程和会议基本精神,我在会议“打擂”提出的清河水
库新跃进指标。侯书记很理解,他幽默地笑着说:“我看现在时兴这个。你也吹,
我也吹,大家都吹。到都完不成的时候,法不责众……哈哈哈!是不是呢?”
他这个态度使我得到了很大安慰,因“吹”而产生的心理不平衡,得到了一
些缓解。
那个年代干什么事都有“事不过夜”的作风。我到党委办公室让秘书通知:
立即召开党委扩大会议。参加者有:党委和工程局领导,组织、宣传、保卫等部
部长,各总支书记、工区主任、工程局各职能科室科长、设计研究室主任等。
在这次党委扩大会议上,我首先传达了“大连会议”精神,以及在这种精神
鼓舞下,我们清河水库在会议上提出的跃进计划。我们现在必须迅速行动起来,
深入发动广大职工群众,制订落实计划和措施方案,以大跃进精神贯彻下去,确
保明年完成合龙和拦洪任务。……我说得既诚恳,又热情。
会议由侯书记主持,我传达了大连会议精神之后,大家进行讨论。发言虽然
很热烈,都一致表示拥护,并在实际工作中贯彻落实。但字里行间对我在会议上
提出明年合龙、拦洪有些冒险。有人甚至问:“如果完不成拦洪呢?”
我俨然答:“必须完成!不能做' 完不成' 的设想!这是我们对党的铁的保
证#夯有什么折扣好打的!”
侯书记缓和着说:“大家研究研究嘛!”
在党委各部的领导干部中,宣传部 S部长向来是积极分子,他的发言调门最
高,不仅支持新的跃进计划,而且大讲“反右倾”的必要。他说:“我看在当前
的大好形势下,明年拦洪是可以完成的!我们必须克服一切困难。任何工作都有
困难,没有困难要我们共产党员干什么呢?我看最大的困难是克服右倾保守思想!
同时必须善于发动群众。群众的智慧、力量是无限的。完成和完不成任务,看你
是用什么态度,用积极的无产阶级的正确的态度就能够完成,用消极的资产阶级
的错误态度就完不成……”
那个年代,象这类绝对正确而且让你抓不住任何“毛病”的发言,在当时很
流行。这种气氛下,会议上没有出现反面意见。
……
会议开到夜两点,最后侯书记作了总结:他说,为了贯彻大连会议精神,由
党委各部和工程局各职能科室,组织六个工作组,分别到基层单位去,组织发动
群众,讨论并制订明年合龙、拦洪的具体计划措施。三天后向党委汇报。关于分
组和分工,又经过一轮讨论。侯书记提议,全局各工作组,明天就分头深入到基
层去,遇到什么问题,及时向党委汇报。
三天之后,党委召集了第二次扩大会议。由各组汇报发动群众,落实跃进方
案的情况和结果。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59年当年合龙,当年拦洪的计划竟然落
实了!
群众的智慧真是无穷的!我想。大家所提出的计划,有两个重要措施:第一
是修改大坝设计方案,减少了填筑量;第二是改装机械设备,提高了工作效率。
在这次汇报会上,第一个发言的是宣传部 S部长。他去蹲点的地方是设计研
究所。清河水库的拦河大坝和大伙房水库都是粘土心墙坝,工程量也都是一千一
百多米长,坝高四十多米,底宽三百多米,顶宽十四米。如果把大坝拦腰切断,
横断面象一座金字塔型的高山。设计研究所提出的跃进方案是:缩窄大坝的断面。
这么一改,如果说原来大坝是一座山的话,那么现在就成为一堵斜墙了。按原来
的设计,大坝的填筑量为七百多万立方米,修改设计后可以减少填筑一百多万立
方米的填筑量,将近原工程量的三分之一,不仅提高了速度,节约了时间,还节
约了大量的资金。 S部长说:“这不仅是工程的大跃进,也的资金的大节约!”
这时侯书记问:“修改了设计,大坝安全吗?”
S 部长说:“安全,安全!以前资产阶级专家们,设计的坝宽,为了自己'
保险' ,留的安全系数都很大很大。缩窄大坝断面,完全是安全的。设计研究所
进行了计算……”“修改大坝断面,是必须报省设计院、水利厅和省委批准。”
工程局闵局长说。他是一位老红军,但对诸多技术问题并不内行。
S 部长说:“现在要打破一切陈规旧章,只要经过我们计算,认为安全,设
计是可以修改的。”接着他把设计研究所计算的一些资料摆在会议桌上让大家传
看。
侯书记对修改设计的新方案,也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实现跃进的好办法,说:
“你谈谈设计研究所,是怎么提出这个跃进方案的。他们的经验可以推广。”
接着S 部长介绍了他在设计室蹲点的经验。他说:“在制订跃进计划前,必
须提高思想认识,我们首先提出一个问题是:你是做无产阶级的专家,还是做资
产阶级的专家?你是做无产阶级的促进派,还是做资产阶级的促退派?你是高举
无产阶级的红旗,还是坚持打资产阶级的白旗?先将这三个问题讨论透了之后,
再制订落实跃进计划,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他把这次在设计研究所“蹲点”的
经验,归纳为“三先原则”。
“好好好!”侯书记连说了三个好字。反正我们这些人都是外行。既然工程
师们说,修改了断面设计是“安全”的,大家也就觉得保险了。
接着筑坝、运输、采沙三个工区,各自都提出了跃进计划,他们的主要措施
是把原来的机械设备加以改装:比如,原来的挖土机的挖斗是 O.5立方,一律把
挖斗改成一立方,打夯机的半吨砣重,改成一吨,工地运输沙石料的小火车,也
由原来拉载四十车,改为拉六十车,再把车箱加高,运输量可以提高一倍半……
从总体看,这些措施既减少了工程量,提高了效率,有了这样的全面跃进计划,
还愁明年拦不了洪吗?
我们正在开会,又来了激动人心的喜事:运输工区和采沙工区的职工敲锣打
鼓地向党委的送喜报:他们把要改装的机械设备,先改装了几台样机,试验完全
成功,产量也都都翻了一番。这太令人振奋了。这时我真的怀疑自己了:群众的
智慧真是无穷尽的,我们思想上确实患着右倾保守的顽症呀!
在高涨的跃进情绪中散会。按计划,党委和工程局各领导同志再分头下去,
进一步搞些调查研究,落实措施,并随时为基层解决些具体困难。
但我最不放心的是大坝断面设计的修改,会产生安全!
我步行到了设计研究所。他们住在几间临建的一片草坏房内,但其检测设备
都是捷克进口,在当时算是很先进的。这个所的所长姓蒋,一脸书生气,是个学
者型的人物,虽然要求进步,但现在还不是一个党员。他在任何会议上的发言,
一开口总是一堆数字和公式,反正我是听不懂。
对于他们提出的修改大坝设计断面方案,我进一步向他请教,问他安全有没
有问题,他这次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用了一系列的政治术语:“这要
看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你站在无产阶级专家的立场上,当无产阶级的促进派,
高举无产阶级的红旗,就安全;否则就不安全……”
“技术问题能这么分?”我问。
蒋所长说:“我们这些技术人员,都是资产阶级学校培养出来的。满脑袋保
守右倾。原来的设计,为了不出质量问题,自己免担责任,留的保险系数确实很
大!”他说得好象也有道理。
我又问:“你们是否认真计算过……”“计算过,计算过!这么大事还能不
计算?”他肯定地说“按照土壤力学……”这时他又回到一系列公式和技术术语
中去了。接着他又说:“我这个人命气不好,爸爸姓蒋,我也得姓蒋。咱们 S部
长在讨论方案时还向我说过,”你可别姓台湾那个' 蒋' 呀!吓了我一大跳!“
我又问了几个技术人员,都说:修改大坝设计断面,安全不会发生问题。我
悬着的一颗心,略微放下了些。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很不敏感:没有听出“姓
蒋”中的潜台词。
正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我还是想来想去,顿时我觉得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有两个“我”。一方面是在
一个多月前向省委“上书”的“我”;一方面是现在被推着走,拉着走的昏昏沉
沉的“我”。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故事说:有一个解差,押着一个犯人和尚
到省城受审。俩人走到半路,住在一个小店里。和尚设法把解差灌醉,换上解差
的衣服,并把他的头剃光,偷偷逃跑了。次日天明,解差一看原来他们一行两人,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了。解差摸摸他的脑袋,头剃得光光的,看看衣服,穿的是袈
裟,自己问自己:“和尚还在,我哪里去了呢?”
我当时真的象那个解差一样,不知道原来的“我”哪里去了?
清河水库的施工,在一片大跃进的锣鼓声中进行着。真的在1959年当年合龙,
当年拦洪了!
但是恶果是后来暴露出来的:因为盲目改装设备,加大机械负荷,许多台机
器,到了59年五六月间,就损坏了大半。又买不到零配件,只好增加劳力。为了
抢工期,从下游各县征召了五万民工。在施工最紧张的时候,沈阳所有大专院校
的学生,轮流到水库参加义务劳动,到这年八月,总算完成了拦洪任务。有幸的
是当年没有来洪水——老天爷帮了大忙!在施工最紧张的时候,数天大旱。农民
祈雨,我们水库却希望再多旱一些日子才好呢。
到了1961年,由于全国的大饥饿,国民经济到了频于崩溃的边沿,大跃进的
热潮,开始降温。此时,大家多少敢于讲点真话了。许多技术人员都提出,清河
水库修改设计断面是违反科学的,很不安全的。经过省水利设计院重新设计、计
算,缩窄了的大坝断面,必须重新“补坡”。于是水库党委和工程局重新给省委
写了报告。省委批准了“补坡”方案,于是把已经修好并且蓄了水的大坝上游护
坡,又重新扒开,填筑,上游护坡石就砌了十万多方。一千多公尺长的上游坡面,
象已经做好了的棉被似的,拆开重新再续一层棉花。使清河水库成了一个老大难
的“胡子工程”。一直到1963年才算最后竣工。还是六年的工期,质量比大伙房
水库差多了。本来想“多快好省”,结果反而是少慢差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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