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柳絮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三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长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岁岁长相见。—冯延已·长命女
“夫人,您看,巧儿没骗您吧!这园子里的花都开了呢!红红绿绿的,着实
美得紧,您成天窝在卧云轩里,怎么看得到这样的景致呢?出来走走多好呀!不
但可以透透气,又可以欣赏这些美丽的花儿。”巧儿兴匆匆的拉了赵雅出来,一
路上咯咯的说个不停,像只小麻雀。
“您看!夫人,那丛菊花听说是爷打西域叫人运过来的,叫什么……呃……
翠华芳云,巧儿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绿色的菊花哩!开得真美,夫人,您说是不
是?”巧儿扬起天真的笑颜,仰起头寻求赵雅的认同。
赵雅瞥了巧儿所指的“翠华芳云”一眼,果然是极稀有的品种,花儿只有铜
板大小,呈现淡淡的水绿颜色,迎风招展,怯怯惹人怜。
赵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淡淡地道:“的确是很美的花,巧儿,你若喜
欢,就一个人在这儿玩吧!我先进去了。”身子一转,她举步朝卧云轩走去。
“夫人……”巧儿连忙追了过去,“还有好多稀有的花儿您还没瞧见呢!”
她好不容易拉了夫人出来,就是希望她能好好的散散心呀!
“我对这些花啊草的没兴趣,还是你自个儿去看吧!”赵雅脚步不停,继续
往前走。
“夫人。”巧儿顿了顿足,还是追了过去。“夫人,您总不能成天把自己关
在卧云轩里呀!这样会把人给闷坏的。”
“而且,就是因为您老把自己关在房里,所以人家才有机会害您呀!”一想
到昨天出现在夫人被褥里的那条蛇,巧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要不是夫人反应快,
迅速用棉被包住那条蛇,恐怕她们早被咬了。
一想到这点,巧儿忍不住又说:“夫人,您该让巧儿把这件事告诉爷的,巧
儿听说,蛇头要是呈三角形,那蛇便是有剧毒的,昨儿个那条蛇就是三角形的头
……”打了个哆嗦,她又继续道:“一定是潋滟夫人她们放蛇来害您的,这回咱
们侥幸逃过了,下回可不一定这么好运。”
“别胡说了,那蛇只是凑巧溜进卧云轩里。”
巧儿可不信,“哪来那么巧的事!夫人……哎哟!”
赵雅突然停住脚步,巧儿不察,一头就拉上赵雅的背,疼得她喊了出来。
“夫人,巧儿太笨手笨脚了,您没事吧?”捂着鼻子,巧儿连忙问,却见赵
雅怔忡着神情,澄澈的眼神幽然地看着前方。
“夫人……”
“这柳絮……是打哪儿来的?”赵雅蓦地问。
“柳絮?”巧儿困惑的蹩起眉头,看着赵雅伸手掬住飘过眼前的白色棉絮,
而后恍然大悟。
“西苑那边的池塘旁种着两排柳树,可能是风把这些柳絮吹过来的吧!夫人,
您有兴趣是不是?巧儿陪您去看好不好?”难得夫人主动关心起某件事,巧儿兴
致勃勃的道。
看着手心里的白色棉絮,赵雅怔忡了好一会儿,没察觉到巧儿正兴匆匆的拉
着她到西苑去。
西苑地岸种着一排柳树,茂密细长的柳叶低垂水面,枝叶间点缀着白色棉絮,
倒像是新雪堆在枝桠间,浅浅的搁上轻愁。
“说来奇怪,都入秋了,怎么还会有柳絮呢?”巧儿不解的喃喃自语着。
这柳絮也未免开得太过灿烂,宛如雪花一般片片飘落,迎风飞舞……
赵雅的心神一下子飘远了,冷淡的娇颜上,尽是飘忽之色。
漫天的柳絮飞舞,仿佛是久等不到离人归来的痴心女子所洒下的无奈泪水…
…
巧儿突然惊呼了一声,“咦?是兰茵夫人和潋滟夫人。”
池畔柳岸的另一端,两名夫人正在交颈互谈,听到巧儿一声惊唤,两人立即
回过头来。
杜潋滟一脸高傲的看着赵雅,而魏兰茵则堆起殷切的笑意道:“雅妹妹,难
得见你出来散心呢!”
巧儿轻经推了出神的主子一把,躬身行了一礼,“兰茵夫人、潋滟夫人”向
杜潋滟行礼时,脸上净是勉强,显然是认定杜潋滟就是放蛇害她们主仆俩的元凶。
赵雅被巧儿一推,飘忽的神情这才转向魏兰茵、杜潋滟,轻蹙着两道柳眉,
好一会儿才像从出了她们是谁似的。轻轻地颔首为礼。
杜潋滟沉下脸,将赵雅的举止当成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示威心态,心头不说,
“哼”了一声,转头便走。
杜潋滟一走,巧儿便按捺不住了,“兰茵夫人,您在同潋滟夫人说什么啊?”
在她孩子气的心里,认定魏兰茵是自己人,而杜潋滟则是死对头,总以为彼
此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却没想到魏兰茵居然会好声好气的跟杜潋滟说话,令
她心里无法接受,说起话来语气也就不自觉的隐带诘问。
“巧儿。”赵雅蹙起眉低唤。
倒是魏兰茵抿着唇笑了,亲爱的捏了捏巧儿细嫩的脸颊,转向赵雅,“雅妹
妹,你真好福气,有个这么忠心为主的丫环,教姐姐好生羡慕。”
魏兰茵又揉了操巧儿的发,柔媚的娇颜上笑得亲切和善,“到底是个孩子呢!
说起话来也是孩子气得紧。你认为我既然跟你家夫人好,就不该跟潋滟夫人说话,
是不是?”
巧儿没有回答,但抿起的小嘴却表明了她的心意。
“或许你再大个几岁,就会知道,有很多事,都不是能由着自己心意的。我
的确跟潋滟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大家都是服侍爷的人,平起平坐,见了面,打
声招呼也是礼数呀!就像你再不喜欢潋滟夫人,看到她还不是得唤她一声?”
“可是……可是……她放蛇要害我家夫人呢!”巧儿不甘心的说。
“巧儿。”清淡的声音加入了警告的意味。
“放蛇?”魏兰茵大吃一惊,连忙转向赵雅,“雅妹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是巧儿大惊小怪了,不过是一条蛇溜到我房里,倒被她以为有人
故意要害我,你别信了她。”赵雅轻描淡写的说。
“夫人,我才……”巧儿还想争辩,却在赵雅严厉的眼神下,不得不闭上嘴,
圆圆的小脸上净是不情不愿。
“这件事爷知道吗?”魏兰茵问。
“只是一件小事,不需要惊动爷。”赵雅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魏兰茵眨着桃花媚眼看向赵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下定决心似的道:
“雅妹妹,我要说的话,或许不中听,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心地好,那日饶
了那些欺你的人,但你可知道,你的宽宏大量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赵雅还没回答,倒是巧儿急急的问:“杀身之祸?兰茵夫人,这怎么说?”
魏兰茵叹了口气,“你家夫人那日饶了欺你们的人,但是,不会有人感激她
的!那些人只会当雅妹妹是位着爷的宠爱,故意向她们示威,好表示自己的地位
高她们一等;尤其是爷对她的宠爱更是她招嫉的缘由,这惊雷堡里,哪个女人不
想得到爷的专宠?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大家都想拉下雅妹妹,好让自己成
为爷最宠爱的女人,雅妹妹又是这么不忮不求的性子,你说,她还有安稳日子可
过吗?”
这番话吓得巧儿的小脸全变白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最好的方法,就是雅妹妹去同爷说明一切,让爷彻查,有爷的保护,她才
有好日子过,不然……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任雅妹妹再厉害,也防不
了暗箭伤人呢!”
这话结结实实地吓坏了巧儿,她连忙转向赵雅,冲口道:“夫人……”
赵雅知道巧儿要说什么,先一步打断她,“好了,你别说,我心里自然有数。”
巧儿跟着赵雅已不是一天、两天,知道当她用这种口气,自己便是说到唇焦
舌烂,也无济于事,于是咕哝着,“这些夫人的心肠怎么这么坏呢?我家夫人明
明就没惹到她们啊!”
魏兰茵失笑了,“巧儿,你还小,不懂得女人为了争宠,可以做出任何事来。”
“可是……可是兰茵夫人您就不会呀!”
“我?”魏兰茵笑得更加柔媚了,“我不过是知道自己的本分,不做过分的
要求罢了。”她接着转向赵雅,“我的话,你就当作参考,好歹也得为自己打算
打算,豪门难居呀!”
“多谢兰茵姐。”赵雅淡淡的说,淡漠的目光已再次飘向漫天柳絮……
☆☆☆
转眼间,赵雅在惊雷堡中已过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来,拜雷傲天之赐,她又
“得罪”了不少人物。
就像前些日子,矿坑无端端失窃了一大批的金矿,那个不安好心的男人,硬
逼着她陪他审问三名嫌疑犯,要她揪出主嫌。在他的逼迫下,她不得不设了个陷
讲,让主嫌自动露出马脚。
在主嫌不敢置信的眼神下,雷傲天开怀的呵呵大笑,“真不愧是我的小野猫,
如此聪敏、如此机智,洛阳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虚传。”
跟着,他又将惊雷堡的帐务交予她管理,在她核对出帐本里有一大笔银两不
明亏空时,那昔日的管帐者自然是被雷傲天给严惩了一番,逐出惊雷堡……
算一算,她的仇家大概已经可以绕惊雷堡一圈了,至今她还能安然地活着,
也算奇迹一场。
这些都是雷傲天一手精心设计的,偏偏这男人还一派悠闲的说:“赵家庄早
该由你做主的,若赵家在由你掌事,也不致落到今日的田地。”
“赵雅再精明十倍,也比不上爷您。”
她淡淡的回他。
“怎么说?”
雷傲天支起下巴,好像对这个话题深感兴趣。
“今日的事,教赵雅的敌人又多上了好几倍,恐怕赵雅哪天死了,连怎么死
的自己都不知道,这不都是拜爷所赐吗?”
雷傲无闻言,爽朗一笑,“我就爱你这聪明的脑袋,不会被一点小事冲昏头。”
他勾起赵雅的娇颜,“你可以求我,我会保护你的。”
他这般对她用尽心机算计,就是要她求他,这一点,赵雅岂会不明白。
但她不会求他的!反正她也只剩烂命一条,死就死,人总归要死的,只是迟
早而已,所以,她不会求他。
抬起美丽清凝的容颜,望着眼前漫天飞舞的柳絮,自从发现了这片不依时节
飞舞的柳絮后,这西苑池畔,便成了她最常流连之处。
雷傲天也注意到她对这片柳絮异常的留恋。
“记得初次见你时,也是在一大片飞絮之中,这柳絮对你有任何意义吗?”
他双手环胸地问。
赵雅淡淡一笑,并不做正面回答,“你不觉得这一大片柳絮非常美吗?枝上
柳线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骚人墨客提到春日,莫
不用柳絮衬景。”
“这两句词,都有感叹春日早逝的意味。”雷傲天一针见血的点出来。
“是呀!柳絮纷飞,就代表春日将逝。”赵雅缓缓地仰起头,清凝的眼眸膘
向了遥远的天边,“柳絮是警惕……”
至于警惕什么,赵雅没说,雷傲天也没追问,只是用他那双深幽难测的眼眸
注视着她。
是呀!警惕……
☆☆☆
早晨的池边微带凉意,垂柳低掠水面,因风撩起阵阵涟漪。
匆促的脚步声响起,巧儿满含慌乱的眼在看到坐在池边的淡漠身影时,才放
下心来吁了好大一口气,并举步朝那身影走去。“夫人,一大早的,您要出来怎
么不告诉我一声呢?害巧儿担心死了,就怕……”
出神地看着漫天飞絮的人儿被清脆的嗓音一惊,回到现实,“我人在惊雷堡
里,会有什么事。”
“您还说呢!您难道忘了这几天来,不是有人下毒要害您,就是有刺客要杀
您,巧儿吓都吓死了,您还敢这样到处乱跑……”小丫头嘟起嘴,一脸不悦。
“不用怕啊!巧儿,人家要杀的是我,我都不怕了,你又有什么好怕的。”
赵雅淡淡一笑。
“夫人,您怎么可以这么说?总要有人替您顾着您的命呀!”巧儿不依的说:
“您就依了巧儿,让巧儿把这些事告诉爷,由爷来处理吧!要不然……要不然总
有一天,巧儿会见不到夫人的……”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儿已经红了。
便咽的声音让赵雅回过头来,将巧儿像兔子般红红的眼睛全收在眼底,素来
淡漠的眼神忍不住柔和下来,毫无自觉的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有什么好哭
的。”
这么天真的性子、这么热的心肠,又一个劲儿的替她着想,面对这个小丫头,
素来冷硬的心,也不能不软下来呵!
“可是……可是人家不要夫人死嘛!”巧儿想起连日来的惊险画面,再也忍
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人都是要死的,只是早死跟晚死罢了。”
赵雅不在乎的说。
“我不要夫人死!”巧儿拼命摇头,拉住赵雅的手,“夫人,您就让我去告
诉爷好不好?让爷来处理这些事。”她看着赵雅的汪汪泪眼中满是恳求。
赵雅实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做过什么,竟让这小丫头对自己这般死心塌地,
然而;她的一番心意,却也教自己不得不感动。
“巧儿,你当真以为这堡里发生的事,瞒得过堡主吗?”她叹了一口气道。
巧儿一怔,不太了解她的话。
“惊雷堡里,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堡主。”她破例把话挑明了说。
巧儿困惑的皱起秀气的眉头,好半晌才道:“夫人,您是说……您被下毒、
被暗杀,这些事堡主都知道?”她小小的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可是……堡主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派人保护您?堡主是那么的宠爱夫人您
呀!”巧儿呐呐的问。
“你真以为堡主宠爱我?”赵雅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看着巧儿迟疑的点了
点头,“他只是想掳获我罢了,他想着我求他,想要我臣服于他,他要的女人从
来就没有反抗过他,只有我例外,所以更激起了他的挑战欲,想要看我降伏。”
巧儿秀气的眉头揪得更紧,显然无法理解赵雅的说法。
看着她的神情,赵雅失笑了,“我真是的,居然跟你说起这些来。你还小,
不懂复杂的人心,人是很奇怪的一种动物,当他有了一切时,就不容许自己的身
上出现一丝不完美,所以,他们拼命的去掠夺一切,不管是属于自己的,还是不
属于自己的,他们非得让自己想要的东西完完全全掌控在自己手中,才能从中得
到快感。即使他们对那样事物并没有多大的喜好也是一样,侵略满足了人寻求刺
激的欲望,等东西一到手,他们就没了兴致,弃若敝屐。”
“夫人,您是说,其实爷待您这般好,只是因为您不喜欢他,而不是因他宠
爱您?”巧儿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个结论。
赵雅又是淡淡一笑。
“可是爷待您这么好,什么好的东西都给了您,像昨天,总管不是才送才干
织访新产的布匹‘翠华秋色’,还有西域巧匠鲁阿奴打造的‘星月晶璨’全套首
饰来给您吗?巧儿听说,这些东西只有您有,别房的夫人分到的都只是一些普通
的布料和零星珠宝而已。”
赵雅望着巧儿天真的脸蛋,难得的笑了,“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正感兴趣
的时候,哪个不是拼命的讨好女人?当初潋滟夫人和兰茵夫人受到专宠时,不也
收过价值连城的宝物?巧儿,你自己也看过潋滟夫人身着千织坊出产的‘雪夜纱
’,以及兰茵夫人颈上挂的‘倾城之泪’,那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呀!可现在爷
的宠爱不再后,她们只能得到普通的布料、零星的珠宝,前车之鉴不远,男人的
宠爱真的能相信吗?”
赵雅举证历历,教巧儿不得不信。
“只有愚昧的女人,才会相信自己绑得住一颗傲视天下的心。没错,我现在
若是去求爷,爷会为我处理一切,可等爷腻了我之后,我能怎么办呢?我的仇人
还在呀!爷会忘了宠爱的女人,但敌人却不会忘记仇恨,届时我该如何?”
“那……那……既然不能求爷,夫人您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巧儿
焦急的问。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赵雅轻描淡写的带过。“就看我什么时候运气用
尽,还是那些人先死了心。”
将视线转回湖面上,清澈的眼神再度飘忽了起来,那身影,让巧儿心头一紧,
想也不想的冲口道:“夫人您别怕,巧儿会保护您的!”
赵雅一愣,转过头来。
巧儿的话原是一时冲动,但出口后,反而更加深了她的意念。她用力地点了
点头,神情像在宣誓,“巧儿一定会保护夫人的!”
赵雅仍是怔忡着,一阵风忽地吹过,扬起漫天飞絮,也扬起了她的发,在迷
雾笼罩的早晨,带来了些许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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