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午五点半,钢琴教室里三下敲门声之后,有个男子推开门,站在门边露出
一口白牙爽朗的笑着,叮叮当当的练习曲因而中断,坐在钢琴前的沈云珂和另一
位小女生同时转过头来,同时绽出微笑。
“爸爸……”小女生甜甜的喊了一声。
“辫子老师,打扰了,小雪好了吗?”那个被小雪喊爸爸的男子有礼貌地问。
“好了,我正在等你。”小雪说,一面站起来,收拾好她的乐谱。
“她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小雪愈来愈好了,她非常主动哦。”沈云珂笑着说,两条长辫子让她看来
非常亲切,像个活活泼泼的大孩子。幼稚园为了增加孩子对老师的亲切感,喜欢
用绰号称呼老师,像蝴蝶老师、蜻蜓老师,而沈云珂两条长辫子是最明显的特征,
不只孩子称她辫子老师,连同事、家长都这么喊她。
“爸爸……”小雪提着乐谱袋,摇她爸爸的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我想替小雪买架钢琴,不知道可不可以请辫子老师帮我挑琴?”他说。
小雪一脸雀跃,跟着像麻雀似的轻轻跳着。
“当然好啊,什么时候呢?”沈云珂合上琴盖,和这对父女一起步出教室。
幼稚园里的小朋友们大多回家了,难得的一片安静。
“辫子老师,还没回去?”是园长,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很和蔼的声音。
“陈先生你好……哦,我想起来了,小雪今天要上钢琴课。”辫子老师除了带大
班小朋友,还兼了四节钢琴家教。她来这里才一年,却已经有家长慕名而来,指
定要进辫子老师的班级。
“园长,爸爸要帮我买钢琴!”小雪高兴地说。
“是啊,”陈先生说。“我要托辫子老师帮小雪挑一架钢琴。”
“嗯,那要更认真学哦。”园长笑着说。“啊,对了,辫子老师,上回说的
户外教学的事情,别忘了……”
“不会的。”她笑着点点头。
说话之间,三人正要一起步出幼稚园,有个家长开着车子特地来找沈云珂。
“辫子老师,很抱歉,你都要下班了才过来。”一个女人下了车一面走一面
说,看她的打扮大概也是刚下班。“我们老总开完会,有个案子要赶,我也顾不
了,他前脚一离开我就跟着落跑了。”她说话很快,一副精明样。
“没关系,我们坐一下好了。”沈云珂亲切地笑带着她到教室里去。
两人进了教室,这位母亲四处张望教室里小孩子们的作品,笑得很温暖,像
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这些小孩,像办家家酒一样……”
“这是湘浣的作品。”沈云珂指着墙上其中一个画着大蛋糕的图,边缘用红
线缝上一圈。
“说到湘浣……要进国小了,却愈来愈不对劲,不但尿床,吃饭也变得很慢
……还很爱哭。我最近也实在太忙,没什么时间注意她,好不容易抽出时间……”
在家长心里,沈云珂在某方面像个谘询师,听他们说小孩子的各种疑难杂症,
有时也从中发现一些心理深层的问题,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通常她只是聆
听、安慰,除非是孩子的事,否则她不会随便出主意。
☆☆☆
回到家,沈太太和沈云坤正准备吃晚饭。
“这么晚?”沈太太赶紧替她添来碗筷。
“嗯,有个家长,孩子有点问题。”她说,有点疲倦的在餐桌边坐下。
“没想到幼稚园也事情这么多,小孩子可比高中生还难缠。”沈云坤笑。
吃过了饭,沈云坤躲进房间改作业,沈云珂挽起袖子要帮母亲洗碗。
“你去休息啦,整天忙小孩,一定很累了……”
“不会啦,洗个碗有什么累的。”
“不要啦。”沈太太坚持,沈云珂只好在一旁坐下来。
“天气很冷喔……”沈太太一面洗碗一面迟疑着如何提出她一直挂心的问题。
“是啊……”
“都这么久了,和浚伟的事也没解决,他的意思到底怎么样?”还是直说好
了,她为了这件事一直烦心不已。“还是不肯离婚,对不对?他不肯离婚表示对
你还是有感情的……”
有吗?感情的事谁会比当事人更清楚呢?其实沈云珂最后终于明白,林浚伟
从来没有爱过她。
“妈,你在赶我。”
“我怎么会赶你!”沈太太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她。“我是担心……”
“我知道……我的事,让我自己解决,好不好?我不是小孩子了。”沈云珂
嗲声笑着说,心情悄悄一沉到底。
沈太太的意思很清楚,她也不止一次劝过沈云珂,回到林浚伟身边,她的理
由是——没有任何一分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而且,唐振很早以前就音讯全无了,
她不应该让自己的感情陷人进退两难。
她步出厨房走到客厅。茶几上有一些邮件,红红白白的耶诞卡,又要过年了?
来到这个小镇,平静地当她的幼稚园教师,一晃这么多日子了?
去年耶诞节,她给林浚伟寄了张贺卡,里面附了一张离婚协议书,林浚伟没
有回应离婚的事,只是偶尔来通电话问候。今年,还寄离婚协议书给他吗?
或者,不了……
不寄了……
门铃响声打断她的思绪,她走出去开门,接着一响惊叫,惊喜的叫声。
“云珂。”庄喜君一身粉红衣裳站在门外,笑嘻嘻的。
“喜君?!”
“好久不见。”
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沈太太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见了庄喜君,很热情
的招呼她。
“喜君,好久没来了。”
“沈妈妈,快过年了,我店里比较忙。”庄喜君笑,她高兴的样子,仿佛现
在就是大年初一。
“坐坐,吃过饭没?”
“吃过了,谢谢沈妈妈。”
沈太太寒暄了一下回到厨房,沈云珂握着庄喜君的手,高兴的又一次打量她,
觉得她分外喜气。
“怎么忽然来了?”
庄喜君笑如春风,不肯说。
“走走好吗?”沈云珂笑,知道庄喜君一向以卖关子为乐。
“好啊,去哪里?”
这个小镇适合散步的地方,也只有那条长长的河堤了。
“怎么有空来?”走在河堤,沈云珂问,辫子上的绿色蝴蝶结轻轻跳着。
晚间的河堤,好风徐徐,河床上原本茂密的杂草,丝毫不因为冬风吹袭变得
暗淡,远处一列火车驶过,轰隆轰隆的声音听来如此幽远。
“来看看你。”庄喜君说。“工作还好吗?”
“很好啊。”她转了一圈,面向庄喜君,倒着一面走路一面说:“我喜欢这
份工作,我喜欢小朋友们喜欢辫子老师。”
沈云珂笑眯眯的告诉庄喜君幼儿教育工作有趣的地方,与家长的沟通、办活
动、孩子们的突发奇想……小朋友信任她,家长、同事也信任她,这是她的专长,
她从这里重新得到肯定,重新体会什么是生活。成就感洗脱了原有的慵懒,再造
了她,沈云珂整个人亮了起来。
她们两人一起慢慢散步,从河堤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踱回到这
一头来,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
“对了,还没问你什么事,怎么忽然来了?”沈云珂腼腆地笑,是她自己打
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的。
“呵,辫子老师,”庄喜君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红光耀眼的喜帖。“我
要结婚了。”
“真的!?”沈云珂笑开了,促狭地问:“新郎是谁?”
“你哦……变得比小孩子还调皮……”庄喜君笑。“刚好是小年夜,一定要
来哦。”
“当然……”她接过喜帖翻开来,里面有一张婚纱照,庄喜君小鸟依人的靠
着许书诚,一脸幸福的模样。“哇,真是郎才女貌耶……结婚真好。”
“一点都不好……之前还闹得不太愉快,唐振说别结婚了,叫书诚和他私奔。”
庄喜君笑着说。“书诚叫他赶快结婚,免得打主意打到老朋友身上来。这两个人
一闹起来就永远长不大似的……”
沈云珂觉得心口被紧紧掐住,整个人警觉了起来。
喜君说的是唐振吗?
她以为他就这样消失了,而,他只是离开了她的世界,在别人的世界里还是
看得到他、听得到他。
她解开绿色蝴蝶结,任河堤上的夜风缓缓梳开她的辫子……
“唐振……现在好吗?”
“还不错啦。家人催他结婚催得紧,他真的也该成家了,都过三十了。”因
为自己要结婚,直肠子的庄喜君很自然觉得大家都该结婚了,可是她话说完后才
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沈云珂和唐振这一段感情,莫名其妙的开始,莫名其妙的结束,像闹剧一场。
沈云珂也一直没回林浚伟身边,如果唐振成家,那她,情归何处……
☆☆☆
情归何处?……
三四百个日子过去,沈云珂的日子平静,心情也平静,像逐渐沉淀的一湖澄
净映出倒影,清清楚楚,深刻真实。
晴朗的冬夜里,冷月寂寂,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顶楼阳台,专心端详心湖
里的倒影,有个名字不知不觉的喃喃出口,泪水就忽然顺着脸颊滑落。
时间是静静流淌的大河,人在河里虽然努力掌握自己的方向,却仍然摆脱不
了漂流的命运,眼睁睁望着倏然而至的激流将身边的人冲激而去,空举着一只无
力挽回的手,能做的也只是频频回顾……
☆☆☆
点着黄色灯泡的日本料理店,有种特殊的喧闹气氛,店内的客人看来都是上
班族,衣冠笔挺,却热络有活力。
“来来来,我敬大家,多亏各位帮忙,这次业绩才有这种表现。”一位前额
头发很少,但梳得整整齐齐,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站起来说话,喧闹立刻安静下
来。
“都是董事长领导有方。”不知道是谁高声喊,引起一片掌声呼应。
这位被称为董事长的人很志得意满的笑,做了个手势压下一片喧哗。
“我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这个月的奖金可就要……”提到奖金,店内又是
一片喧哗鼓掌声,把这位董事长后面的话盖掉了。
想也知道,业绩创新高,奖金是一定少不了的,得到长官一句承诺,大家更
是放心了。
“你们光提奖金,带你们向前冲的副理都把他忘了。”
这回大家倒是都安静下来了。
“唐副理。”董事长朝着坐在另一张桌子的唐振喊。
唐振站了起来,走到老板身边。董事长一手重重的拍在他肩上。
“以后,就要拜托你了。”他说,举起酒杯。“来,我们敬唐副理一杯!”
“董事长太客气了,你信得过我们,给我们舞台发挥,应该是我敬你。”一
句漂亮的场面话把董事长和大伙儿都说得服服贴贴,一起举杯,共同营造双赢的
局面。
餐会结束,大伙在餐厅门口喧哗道别,唐振送走了董事长和其他长官,也正
要往停车场去,被身后一阵嬉闹喊住。
“副理。”是他的几个同事,其中有人走到他身边,一手拍在他肩上,这个
动作方才董事长也做过。揽肩拍背,表示他人正红着呢。
“我们还要去唱歌,你要不要一起去?”
唐振摇摇头,还没开口说话,其他人已经开始鼓噪了。
“去啦,你待会儿有约会吗?”
“约什么会,孤家寡人一个……”唐振说。
“副理真的没有女朋友?”
唐振淡淡的笑,立刻有人推了在场另一位女生一把,将她簇拥到唐振身旁。
大家都喝了酒,显得过于轻狂。
“岱儿?要不要考虑一下?”几个人笑闹着说。岱儿是办公室里最年轻的女
孩子,大方自信,工作时和唐振的互动非常好,挺有默契的。
“不要胡说啦。”她很不自在的又嗔又笑。自己对副理的心意没想到这么多
人都知道了。
唐振大概是真的累了,挥挥手笑着说:“你们去吧,我想早点回去休息了。”
“真的不去?”
“改天,等发了业绩奖金,我请客。”他很爽快地说,自己走向停车场。
几个人望着他走远,也要提步离开,岱儿忽然说:
“你们去好了,我也累了,想早点回家。”
“呵!副理不去,你也不去啊?”
“乱讲!你们唱你们的歌,哪来这么多无中生有的八卦!”她笑着骂。
望着一堆人走远,岱儿快步赶上唐振。
“唐振!”
“嗯?”他正好开了车门,一脚踏进车内。“你没和大伙一起去玩?”
“我……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去?我坐小张的车子来的,可是他和大家去唱歌
了。”
“好啊。”他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静静开了一会儿车,岱儿忽然问:
“想到海边去走走吗?”
“好啊。”
他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因为他也正想到海边吹吹风。
“有一种说法你听过没有,海是所有生命的发源地,我们都是从那里来的。”
海浪声有种让人放松的功能,唐振忍不住的想说些话。
“没有耶,”岱儿开朗地笑着说:“我在南投长大,到这里来之前,看过几
次海,数都数得出来。”
堤岸上有很多人,因为时间还早,所以非常热闹。唐振将手插在口袋里,和
岱儿并肩静静走了一段路,远离了人群,岱儿一改平时活泼俏皮的样子,轻轻唱
起歌来。
像是一种新发现,唐振奇异地看看她,正好对上岱儿转过来的眼睛。海风幽
幽吹来,他带点醉意的心思也幽幽飘起来。
☆☆☆
沈云珂打了电话给林浚伟,幼稚园学期最后一次的户外教学,需要他帮忙。
电话里,寒喧了一下,林浚伟很爽快的答应了,安排朋友在幼稚园附近的食品工
厂供小朋友们参观,同时赞助了点心、饮料。
户外教学那一天,孩子们有吃有玩,高兴得合不拢嘴,像一大群麻雀,怎么
样也不肯静下来。厂内有一座漂亮的花园,孩子们就在树下午休,沈云珂和幼稚
园的其他老师忙着打发小朋友们拿午餐,等到每个孩子都拿了东西,到一旁嬉闹
吃着,老师们才有空闲坐下来。
“真没想到你这么有耐性……”大树下,林浚伟坐在沈云珂旁边说。他抽空
过来看看,也顺便谢谢帮他忙的老朋友。
“小孩子嘛,除了耐性,也没什么办法可以对付他们了。”沈云珂笑,拿起
一罐饮料打开来喝了一口。“今天真谢谢你。”
林浚伟不只赞助了食物,食品工厂的老板也特地拨出几个人维护小朋友的安
全,这次出门,孩子们简直是被呵护备至。
“小事情,说什么谢。”他笑,有点意味深远地看着她。“你变了很多……”
他们有很久没见面了,沈云珂变得比以前黑了一点,似乎是因为这样,所以看起
来不再那么柔弱。
“有吗?”她又笑,这样的闲谈是分居以前少有的经验。
“有啊。”而且,这些改变是离开他之后才开始的。
说话之间,林浚伟的手机响了,他简短的说了几句,很快的收线。
“我要回去开会,晚上有空吗?”他说。
“嗯?”她睁着大眼睛问他。
“晚上请你吃个饭,一起聊聊。”
“好啊。”她倒也爽快的答应了。
晚上是林浚伟来接她的,一身笔挺的西装,还有一束红玫瑰,他双手捧上来。
“谢谢。”
“应该的。”他笑。
这餐饭很愉快,两人说了非常多,沈云珂面对他侃侃而谈,她的工作、思想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第一次看他那双深邃的
眼睛不会不知所措。
“最近还忙吗?”他问,两人之间确实是疏远了。
“嗯,也还好啦。”
“我看你倒是忙得很快乐。”
“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有事情忙,有人需要我、信任我,让我觉得自己很
重要。”她笑,很孩子气的耸耸肩。“以前从来不曾这样想过……我从工作当中
找到自己……”
她从工作当中找到自己,而林浚伟也从她找到的自己重新一次认识她。
在这之后,他们常常一起吃饭,愉快的闲聊,一对分居了一年多的夫妻,重
新开始认识对方,慢慢厘清了感情的问题。
沈云珂把离婚协议书放在牛皮纸袋里,在一次晚餐桌上,当面交给他,林浚
伟笑着接了过来。
“我希望你不会再说出不肯离婚的话。”沈云珂说。
“我或许不该再知道你的感情……不过……你和唐振……还有往来吗?”他
笑,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光。
沈云珂心里一紧。那双眼里藏什么,她从来也不曾懂过。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看到他了……”她轻松地笑着说,不肯让自己的寥落
在他面前泄漏。
“那为什么还要离婚?”
“不离婚的理由只有你有吧……我们都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我不
适合你。”她清楚地说。以前她心绪太乱了,而且怯懦,根本不能将自己的感情
理出一个头绪来。
林浚伟什么都没说,带着笑意看着眼前这个变聪明的女人。
“在你的世界里我总是如坠十里迷雾,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做
些什么,能做些什么。”她慢慢地说,口气并不犀利,却一字一字都在刀口上。
“可是现在不一样,我掌握到方向,我知道我要什么。”
“嗯……一只放飞的鸟儿,怎么样也关不住了……”林浚伟看着她,明白了
沈云珂要离婚,其实不完全为感情。“看来,我是真的让你很不快乐。”他幽幽
地说。
林浚伟不再那么冷漠,这段日子,他一定也思考过了,而且真的也沉淀了。
“没有机会再重来一次吗?”
“你的口气像在挽留一个将要离职的员工。”沈云珂笑。
“我看起来不够慎重?”他两手一摊。
“不是……”她摇摇头。“我知道,你身边不缺女人,你随时可以再找一个
林太太。”
“你也不缺男人吗?”他不肯提及自己的事,反而开了一个很恶劣的玩笑,
不过他知道,现在的沈云珂可以开这种玩笑。
“是啊,我是不缺男人。”她笑着反击:“我要的是一分快乐的生活。”
“嗯。”他点点头。“我可以考虑考虑吗?”
沈云珂无谓的耸耸肩。“都已经这么久了,你想让我们的生活变成一出肥皂
剧吗?我们都还很年轻。”
他潇洒的笑了,忽然,又认真起来。“真的决定了?”
沈云珂淡淡笑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再回头吗?
几年冷漠的婚姻生活,也是一种精神上的伤害吧,有多少感情禁得起这样长
时间的摧折呢?
两人之间陷进沉默,他们从沉默里走出餐厅,要离婚的夫妻这样算是风度很
好的了,是不是?
“早点休息了。”林浚伟送她回家,在车上这么跟她说,沈云珂愉快的“嗯”
了一声。
沈太太正在客厅看电视,看沈云珂捧着大束玫瑰进来,脸上有点笑意。
“和浚伟出去?”
“嗯。”她点点头,拿出花瓶将玫瑰插好。
“和好了吗?也该和好了,都一年多了……”
和好什么?沈云珂笑。
“我又和浚伟提了离婚的事了,我不会和他和好的。”
☆☆☆
许书诚和庄喜君的婚礼可以说三教九流的人士都有。本来他们俩想要简单一
点,省点精力去度蜜月,可是双方家长都是爱面子的人,非要广发喜帖宴请宾客,
席开五十桌。五十桌呢!至少有五百个客人。
沈云珂独自一人出席,在休息室里陪着庄喜君。一身白纱的庄喜君虽然艳光
四射,可是一点新娘子的娇羞也没有,她毫不保留的向沈云珂抱怨这次的婚礼有
多累。过程有多艰辛。沈云珂安慰她,过了今晚就全都结束了,婚礼可能无法单
纯的是两个人的事,可是过生活就只有他们俩了,改变不会太大的。
外面鞭炮声响起,庄喜君的伴娘走进来催着要人座,可是她却好像提不起劲。
“明天还有一天……”她噘着嘴抱怨。
“走吧。”沈云珂笑着催她。“我先出去了。”
沈云珂起身推门出去,许书诚正在门外等着庄喜君,唐振就在他身旁,今天
他是伴郎之一。
在婚礼上遇到他是意料中的事,沈云珂似乎很镇定,但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幸好她还知道应该笑一个。
“沈小姐,刚才没看到你。”许书诚笑着。
“你自己来吗?”唐振也笑,没有她那么无措。
“嗯,是啊。”她点点头转向许书诚。“我还没恭喜你呢!”
“谢谢……”许书诚又要再说话,庄喜君正好出来,大伙儿纷纷入座。
这种喜宴文化有时很让人受不了,也许敬酒的人有他的一番热情,可是一大
堆人凑上来,没几个新郎倌挺得住。许书诚的亲戚、同事、同学,轮翻上阵敬酒,
庄喜君的姐妹们更是酒国英雄。
唐振是伴郎,原本应该挡酒的,可是连他也成了被灌酒的标靶。沈云珂望着
周旋在酒席之间的唐振,那么活跃、那么飒爽,他的发型不一样了,短短的很精
神、很昂然,黑铮铮的眼睛,即使西装笔挺也无法拘束他活跃的神气。沈云珂第
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这个样子,到今天……一年多了。
唐振忽然转动视线,对上沈云珂的注视,她心头猛地一跳,望着唐振端着酒
杯走过来,红着一张脸,笑得那么爽朗。
“敬你,很久不见了。”他看着她,欠身将手按在她的椅背。“最近好吗?”
很空洞的问候。很肤浅的对话。
“还不错……”沈云珂举起酒杯。
“吃饱哦,有人叫我,不招呼你了。”他客气地说。话题没有继续,唐振拿
起酒杯一仰而尽,然后轻轻拍了她的肩头,笑笑的离开。
另一桌酒席有人拦住了他,是邱大姐还有李若荷。
“唐课长,好久不见了……”邱大姐笑着说,看了看他的酒杯,很有人情味
的叮咛:“少喝点嘛……”
“没办法,这会儿是有仇报仇,没仇的练拳头……”他笑。
沈云珂看见唐振朗笑着和邱大姐握了手,又愉快的敬了李若荷一杯,热络地
说了一些话,离开前也是轻轻拍了拍邱大姐的肩头。
喝呀,吃呀,笑呀,敬酒呀……沈云珂却没有再动筷子。一定是这胱筹交错
的喧哗让她坐立不安。走吧……喜君不会在意她中途离席的,除了同桌的人也不
会有谁发现的。
她一个人慢慢踱离会场,失落的感觉随着夜风拂来,一双眼睛胀得发烫。打
自心里的难堪几乎把她的自尊捶烂了……
所有的一切在唐振转身离开她的就都结束了,是不是?
在他心里她早就淡然得像一个不关痛痒的老同事,是不是?
可是她却殷殷切切的抱着这份感情,一晃这么多日子。
当时……她是自己先放弃的啊!她什么都不敢做,不敢相信自己,不敢相信
唐振,也不敢绝然的离开林浚伟。相形之下唐振勇敢多了,他追求这份感情时毫
不迟疑,所以当他拂袖而去时,也是毫不迟疑的。
往停车场的路上,唐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她身边。
“嗨,你也要走了吗?”他和善地问,酒气冲天。
“是啊。你也要走了?”她慌乱地藏好自己的情绪,看着他。错过的不会再
有机会重来一次了。
“宴客完,没事要忙了。你开车来?”
“嗯……”她点点头。
“嗯。”唐振停下脚步,笑着。“我的车在这里,再见了。”
“你……不叫计程车或请人送你吗?你喝了很多酒。”
“没关系的,我可以。”
“不可以!”沈云珂很快地说。幼稚园里有个孩子,夜里坐家长的车出了车
祸,父子俩当场死亡,肇事者酒醉驾车。
沈云珂痛恨酒后开车,更担心他酒后开车,不可能让他就这样开车回去的。
喝酒不开车,这是每一个尊重生命的人都必须要有的认知,驾驭一部能力远远超
过人体所能及的机器,它所造成的伤害,也遍远超过人体所能弥补的范圈。
“你应该叫计程车,或者请人送你回去,喝酒开车,太危险了。”她认真严
肃地说。
“那……”他迷离地看着她。
忽然有人喊他。
“唐振,要走了?”
“嗯。”他点点头。
“我送你啦,喝得这么醉……”
“也好。”他说,又转向沈云珂,微微一笑:“这样你就放心了。很高兴又
遇到你,希望可以很快再见。”他说,同时伸出他的右手。
“嗯……”沈云珂点点头,和他握了手。
唐振搭着那人的肩叽哩咕噜的一面闲扯一面走开。
走开……
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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