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森山和正沉声问道。
一大早,森山家上上下下就不得安宁,而森山和正更是没了平时的和蔼可亲,
直直瞪着自己的妻子。
“她离家出走了,说绝对不嫁给源绪之,如果我们硬逼她嫁,她就永远不回
来。”森山夫人一脸担忧。
爱子是森山夫人唯一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现在突然离家出走,没人在身
边照顾,叫她怎么不担心?
“乱来!”森山和正低斥一声,立刻要所有人出动去找回小姐。
“都是你,如果你不要乱替爱于订下婚事,她也不会离家出走,都是你!”
女儿不见了,森山夫人全怪丈夫。
“如果你平时不要那么宠她,她今天也不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森山
和正拿过妻子手上那张女儿的留书,看过之后,怒火更炽。“嫁给源绪之有什么
不好?源氏在京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源氏财团富可敌国,而源绪之在日本商
界更是无人不知的大人物,他也是源氏家族的一族之长;对这种体面的丈夫,爱
子哪点不满意!?”
“你少说了一点,源绪之同时也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干。”森山夫人冷冷的补
充,毫不示弱地回视夫丈。“嫁给他,他可以给爱子幸福吗?爱子是我唯一的女
儿,我要她幸福。”
“他有钱有势,爱子不该不满足。”
“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丈夫,只会给妻子带来痛苦。”森山夫人抽回丈夫
手上那张女儿的留书。“有钱有势有什么好,像你一样,到处拈花惹草,甚至把
外面的私生女给带进门吗?”
森山夫人才说完,小泉千秋正好走进门,东条坚跟在后面。早上八点半一向
是他们到议员家报到的时间,等吃过早餐、讨论过一些事之后,十点才会到议员
的办事处。
“我们现在说的是爱子,你不要无理取闹,把话题给扯远了。”森山相正捺
着性子道。
“哼!”幸好森山夫人是个好面子的人,传统的思想令她也不愿意夫妻间的
争吵传出去,于是站起身。“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总之我要我的女儿回来,如
果她真的不愿意嫁,我不许你逼她。”撂下最后一句话,森山夫人拂袖回房。
“森山先生,出了什么事吗?”东条坚先闻口。
“爱子离家出走了,”对他们,森山和正也不隐瞒。“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你们先过来一起吃早餐吧。”
“需要我帮忙找吗?”东条坚问道。
“不必了,你们两个只要好好处理公事。东条,今天你留守,千秋和我走一
趟京都。”该和源老夫人商量婚礼的细节了。
“是。”东条坚恭敬回应。
吃完早餐,千秋坐上森山和正的车。
吩咐司机开车后,他才转过头来看她。
“别介意美和子的话。”他厚实的手掌握住她的,像在安抚她。
“夫人并没有说什么,森山先生多虑了。”千秋将手抽回来,淡漠地回应。
森山和正表情一顿。“我看到你的辞呈了,为什么要辞职?”
“我想休息一阵子。”然后,决定她的未来该怎么走。
“如果只是要休息,不需要辞职,我可以放你休假,让你出国散心。”
“我不是要休假,是要离职,希望你批准。”小泉千秋并不打算多说。
他们是父女,却不亲近,她对他永远只有生疏,不会有熟稔。
“从你离开森出家之后,我没有再听过你喊过我一声爸。”森山和正语带感
慨地道:“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森山先生言重了,你养育我六年,我没有忘记过。”所以她二十一岁后,
就以六年的时间来帮他工作,还他养育之情。
“你的不忘记,是为了要跟我撤清关系?”森山和正多少是了解她的。
她的骄傲,一如她早逝的母亲。“千秋,没有用的,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
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仍然改变不了我们是父女的事实。”
“我没有否认过这一点,但你是你,森山议员大人;而我是小泉千秋,你的
私人助理,这也是事实。”她的语气平静而疏离,不曾泄露任何情绪。
森山和正望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欣慰地笑了出来。
“这几年来,你愈来愈沉稳了。”跟在他身边,连对旁人言词的不为所动都
学会了,而她的冷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特质。
如果她不是女儿,而是儿子,那么就算美和子再怎么反对,他也一定要她回
归森山家;而她,必定会成为他在政界的接班人。
可惜……
“爱子的个性,如果有你一半的冷静就好。”他感慨地道。
除了爱子,他还有两个儿子,目前在国外读书,但这三个孩子各方面的表现,
却始终不及千秋……如果千秋是个儿子就好了。
“爱子是爱子、我是我,身分不同,所必须面对的事也不同,拿爱子小姐和
我相比,并不恰当。”
“她是你妹妹。”森山和正皱眉。她这是什么话,好像森山家的人跟她一点
关系都没有。
“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小泉千秋并不希罕有森山家这样的亲人。
“千秋,你是我的女儿。”森山和正强调:“难道你忘了你母亲临终前说过
的话吗?”
“我没忘。”就是因为没忘,所以她现在才会在这里。
“如果没忘,你该清楚地知道,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有资格决定与你相关的
任何事。”
千秋偏头望向车外,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今年母亲的忌日过后,她便不再欠森山家什么,到时候,她会远远的走开,
不再见森山家的任何一个人。
森山和正望着她的侧脸,再一次强调:“你和爱子一样,都是我的女儿。辞
职的事,我不会准,你最好打消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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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女儿离家出走,森山和正依然若无其事地与源老夫人谈妥婚礼细节,从
现在到婚礼举行的预定日,只剩下一个月。
从京都一回来,小泉千秋就开始动手整理资料,将森山和正与源老夫人谈妥
的婚礼细节打成文件,准备明天一早交出去。等她做完纪录,再忙完平时的工作
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胃部传来隐隐的疼痛,千秋才想到,她又忘了准时吃晚餐。
深吸口气,她忍着疼收拾好所有东西,再将办公室的门锁上,保持微笑和警
卫先生打完招呼后,这才走出去。
东京的夜晚,有一种绚烂的美,但千秋没贪看那些好风景,因为走上东京大
桥的同时,她腹部的抗议已经愈来愈严重了。
唔!
她停步,一手抓扶着桥栏,一手按在胃上,努力深呼吸,想缓和那股疼痛。
“千秋!?”一声陌生的呼唤,让小泉千秋立刻张开眼。
“源社长?”别说那个从银色轿车里走出来的男人讶异,她也很讶异。
这个世界未免太小了。
“你怎么了?”一见到她紧皱眉头、忍着疼痛的模样,源绪之脸上的笑迅速
隐没,锐利的双眸移往她手按着的地方。
“没——”她才开口,他已经握住她的肩,扶住她。
“胃痛?”他问。
她不情愿地点点头,虽然她现在没力气,但不至于连对他保持距离的警觉性
都没有。
“只是小毛病,没事。”她想退开,他却不放。
“我送你去医院。”二话不说,半强迫她上车。
“源——”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他已经坐在她身边。
“冢原,去最近的医院。”他吩咐。
“等一下,我不去医院。”千秋旋着车把,可是门怎么都打不开,她回头对
他说:“开门,我要下车。”
“你身体不舒服,该看医生。”源绪之坚持。
千秋气闷地瞪着他。
“源社长,你应该有比‘为难我这个小助理’更重要的事该做。”
“我下班了。”他微笑道。“现在正好没事,可以送你去医院。”
“可是我不想去医院。”她不领情。
“你胃痛,不是吗?”
“是又怎么样?”她反问。
“给我一个不必去医院的好理由,我们就不去。”他语气正经地问,眼里却
闪过一抹兴味。千秋……该不会是怕去看医生吧?
“我不是胃痛,只是胃不舒服,只要吃过晚餐就没事了。”意识到他不肯善
罢甘休,她回答的没好气,希望他最好有点分寸,别再找她麻烦。
“你还没吃晚餐!?”他大惊小怪地嚷,然后看了下自己手上的表。
“都快九点了耶,难道森山议员虐待员工?”
“我只是个小职员,事情没做完自动加班是应该的,毕竟我不像某些闲闲没
事的大老板有那种奇怪的兴趣,以管闲事为乐。”说完,她还瞄了他一眼,摆明
了那个“闲闲没事的大老板”就是他。
可恶,胃又痛了!她别开脸,按在腹部上的手掌不自觉揉着。
胃痛的时候绝对不适宜动肝火,可是她正胃痛中,难道还要她保持礼貌来应
付这个半路跑出来的闲人吗?如果没有他,她早就回到家、吃过东西了,现在也
不会痛得难受。
她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向前弯曲。
源绪之哭笑不得,难得他“日行一善”,她却怪他多事;本来是不想理了,
决定顺她的意让她下车,但她的模样——
“很痛吗?”他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关心。
她抽空白了他一眼,根本不想回答这种笨问题。
“冢原,立刻到医院。”源绪之命令。
“我不……去医院……”她深吸了几口气,一脸坚决地瞪着他:“放我下车,
我要回家。”
源绪之望了她好一会儿,这才要司机把车开到上回她说的那个地方,然后扶
着她下车,挥挥手要司机可以先回去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望着一同下车的他,神情戒备。
“既然我半路捡到你,你人又不舒服,我当然一定要安全地把你送回家,等
你胃不痛了,我才能放心。”他一脸无辜,对她的敌意不以为忤地还以一笑。
“不必了,我可以照顾自己,你还是把你的司机叫回来,回家去吧。”她冷
淡地道,转身缓缓跨步。
“我送你回家。”他向前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肩缓缓往前走。
“不必了。”她不习惯地推开他,不让他再碰到自己。“随便带陌生男子回
家是很危险的,相信源社长明白这个道理。”
“我们不算陌生。”
“我与源社长只有两面之缘,是陌生人。”她纠正。
“但是两次我都送你回家;如果是陌生男人,你会让他送你回家吗?”他反
问。换句话说,她肯让他送回家,就表示他不算陌生男人。
她瞪着他,这个奸商!几句话就抓到她的语病。
“就让我送你回去,我保证对你没有不良企图,只要你没事,我立刻离开。”
他举手作保证状,同时放软了语调。
“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我没事。”她再一次劝退。
“我坚持。”决定要做的事,他就不会打退堂鼓。
她咬了咬唇。
“如果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想从我这里知道婚事的内容,你就不必白费心机
了。”
“那是上次的事,现在我不想知道了。”他笑了笑,“先告诉我,你家该怎
么走?”
“源——”
“我坚持。”他再一次说。而他坚持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反正他现在很有
闲,不介意跟她耗。
“无赖!”好半晌,她终于进出一句骂他的话。
“谢谢。”他居然还很有礼地回她一笑,喜孜孜地接下这句“赞美”。
真是败给他了!千秋无奈地又瞪了他一眼,这才闷闷地转了身,往自己家的
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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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前头气派豪华的饭店大楼,再穿过高级地段的公寓住宅区,二十分钟后,
她站在一栋以合成木板加铁柱建造成的平房小屋前,低头从皮包里翻出钥匙,开
了门就走进去。
源绪之机警地在她关门前,跟了进去。
千秋又白了他一眼。这男人就是看不懂她的逐客令吗?
然后,她不再理他,转身倒了杯水,然后拿起放在饮水机旁小架子上的一瓶
药,倒出一颗和水吞下去。
“不肯去看医生,却乱吃成药。”他不赞同地看着她。
“看不惯,门在那里,你可以请回了。”下完逐客令,她拿了个抱枕坐下来,
闭上眼靠在小床上,略显苍白的面孔上有着一抹少见的脆弱。
源绪之脱鞋走上榻榻米,坐在她面前。
“还很痛吗?”他细望着她,深邃的黑眸里明白写着关心。
在车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很不舒服了,下车后却也不肯让他扶,强撑着走了
二十分钟的路——也许他该坚持带她去医院才对。
“我待会儿就没事了。”她回道,声音有些乏力,连眼也没睁开:“现在我
已经安全到家了,你可以回去了,记得帮我把门反锁,不送。”
“你真的不太可爱。”绪之失笑地摇摇头。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他回去。半点虚应都不给。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
碰见这么巴不得他消失的女人。
“我可以帮你修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很讨人厌’。”闭着眼,她可没
漏听他的话。
“错,你不讨人厌。”他纠正。“你只是太有自己的原则。”两次的相遇,
已经让他有这种深刻的体认。
这间合成屋内,约莫有四坪大的空间,在东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她一个
人住这样的地方,他并不意外。
虽然住的简约,但室内的空间,她却做很有效的运用,硬是隔出了内外之分。
外部左侧是小厨房,除了流理台,还有一台小冰箱,另一头则是浴室;而以
一个置物柜隔出的内部空间,最里头摆了一张小床,床尾是衣柜,另一面墙则立
着小书柜,几个小抱枕加上一张小茶几,差不多就构成了她的家。
从屋内的物品摆设,不难看出她布置的用心,每样东西都秉持着小而实用的
最高原则。这样的屋子很合她娇小的个子,但对他这个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大男
人来说,还真是有点难适应。
“你在发什么呆?”好不容易舒服了些,一张眼,就看见他出神的表情。怎
么他还没走!?
“没什么。”他再细望了她,发觉她的脸色已不再苍白。“好点儿了吗?”
“我没事了。”她站起来,退开两步,仿佛与他太接近,令她有多别扭。
犹豫了下,她才又开口:“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他微笑了下,也站起来。
“那,我回到家了、也没事了,你——”可以走了吗?
“等你吃过晚餐,我就走。”他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是在还没确定她真
的没事之前,他就是无法走得开。
“你……”她蹙起眉头。
“我是说真的,”他忙道,“我只是想确定你没事了,如此而已。”
她怀疑地望他。“等我吃过晚餐,你真的会走?”
“我以源氏财团的名誉保证。”她那是什么表情?他源某人可是很讲信用的
耶!
她还是直直望着他,仿佛在评估他话的可信度。整整十秒钟后,她才开口:
“好吧,希望你说话算话。”
领教过他有多无赖之后,她自认自己的磨功没他强,也就懒的跟他再辩;但
他最好不要不守信。
再送他一记警告性的白眼,千秋这才转身打开冰箱,准备煮些东西来安抚自
己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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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在一个小套房里吃着简陋的晚餐是什么滋味?源绪之知道了。
真是非常之……特别。
“没人叫你吃,不想吃你可以直接放下筷子。”她瞄了他停下吃食的动作一
眼。
紫菜,是昨天剩下的,和水煮成汤,干面只拌酱油是她刚刚下的,然后是一
小碗鱼松配着当菜吃。这个大老板,肯定一辈子没吃过这种菜色。
但要不是他吵着要吃,她才不肯多洗一副碗筷。
“谁说我不吃?”他挑了下眉,喝了口汤,夹起面条沾上鱼松,然后吃进去。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吃的这么简单。”
老实说,她煮的并不难吃;但住的地方、家具简朴,连吃的都这么简单,就
让源绪之不得不开始怀疑起她的收入多寡。
森山和正应该不会亏待自己的下属吧?如果他没猜错,能在他身边当上私人
助理,他应该对千秋的能力是很赏识的。
“自己一个人住,很多事并不需要大费周章。”他不是因为身分太高尚而吃
不起这些“粗食”,这让她语气和缓了一点。
“我没有其他意思,但我真的很好奇——”他先声明,然后怀疑地望着她。
“你一个月的薪水是多少?”
“想挖角吗?”她睨了他一眼。“我目前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如果你想换工作,随时可以来找我。”这是附带一提。“但我是真的很好
奇,是不是收入问题,所以你才不让自己过太豪华的生活?”
基本上,他的话已经修饰过了,没直接说她的生活简朴或贫穷之类;但自和
尊心高的千秋听在耳里,仍然很不舒服。
“这点与你无关。”她神情沉了几分,低头继续吃着自己碗里的面,不再看
他。
“我只是关心,并没有恶意。”哎,她又生气了。
“源社长,如果你吃饱了,请你回去。我只是个小职员,明天早上还得上班,
恕我不留客。”面吃完了,她捧着碗汤,依旧不看他。
“你呀,真的很难哄。”源绪之摇头失笑,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无奈的语
气里有着浓浓的纵容。“先告诉我,你的胃还痛吗?”
“早就不痛了。”
“那我就放心了。”他点点头,吃完自己的面后,主动把碗收到水槽里。
“放着就好,我自己洗。”千秋收拾桌面,把碗盘全收到水槽里,但他没有
退开,反而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洗碗。
“如果刚刚的话冒犯了你,我道歉。”他低首,正好停在她头颅上方。
千秋继续洗碗,不回应。
“我会问,只是出于关心。如果森山和正给你的待遇真的不好,你可以到源
氏来找我。”至少,他不会亏待她。
“我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她不领情、硬邦邦地回道。
“好吧,但我说的话永远有效。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说完,源绪之
穿上鞋子,再对她笑了笑,转身便离开。
门被关上,千秋这才靠着流理台一会儿,深吸口气。
他是真的关心她,她听得出来:但,为什么?
他们之间,根本什么关系也没有,为什么他要那么有耐性?她刚刚的态度,
已经几近无礼了,他却毫不介意,只一迳关心她的病痛,他明明不认得她的……
她甩了下头,不想了。
他是爱自的未婚夫,他们再一个月就要举行婚礼,她最好别再跟这个“有未
婚妻的男人”见面。
理智这么想,但她却又想起他关心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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