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女儿啊,妳到底找到纸条了没有?找到了就给我赶快回来,不要死赖在那里!
别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么,我告诉妳,我方重山不可能接受那混蛋的儿子当女婿
……」以下省略数百字重复的碎碎念。
方亚月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耳边不停传来父亲警告加威胁的声音,内容不
外乎是那几样。
不可以爱上殷武啦!任务达成了就赶快回家啦!如果她娘问起绝对不可以说是
他唆使的啦……等等等。
唉!当人家的女儿还真辛苦。想当初她也不想来,是爹叫她来的,现在他却说
得好像是她自愿的一样。
弄得里外不是人,她何苦来哉?
「爸,」最后,她终于受不了的截断父亲大人长长的训话。「如果您记性不差
的话,当初我好像是被逼的?」
方重山听了可一点愧疚的情绪都没有,还振振有词的答道:「当初是当初,现
在是现在。当初是被逼的,现在是乐不思蜀。」
「哪有?」她答得很心虚。
「哈!女儿啊女儿,妳当妳爹我是瞎子吗?看不出来妳喜欢那个小子?我告诉
妳,咱们方家和殷家誓不两立,我绝对不可能答应你们来往,所以妳不用妄想了,
赶快找到纸条就给我回家!」
方亚月真想回他:那是你们的恩怨,不关我的事啊!但是她知道只要一扯到他
师弟,她爹是没有理性可言的,所以还是忍了下来,随口敷衍道:「好了、好了,
我知道了。」
「最好是这样!」
「是啦、是啦。我要挂电话了。」
挂上电话之前,方重山又一再嘱咐她不可以接近殷武,不准和他谈恋爱,交代
了一遍又一遍,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结束。
直至夜深人静,方亚月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翻身下床,将手机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往庭院走去。
「汪!」伯爵从狗屋里窜了出来,将她扑倒在地。
「喂!」她左闪右躲,试图逃避沾满口水的狗舌头攻击,「停!停!」
伯爵才不理她,压在她身上舔得可高兴了。
「伯爵,坐下!」突然从她背后传来男人声音。
一听到主人命令,伯爵马上停止了动作,乖乖坐好。
「不是吧!」方亚月狼狈的坐起身,「平平是人,为什么差这么多?」这只死
狗就只会欺负她,呜……
「妳没事吧?」殷武弯身扶她起来,「我正想带伯爵去散步,所以解开了绳子,
没想到会有人来。」
「没事,」她一脸恶心的抹着脸上的口水。「只是有点想吐,嗯,真臭!」
「去洗把脸吧!我等妳。」
方亚月进屋用洗面乳洗了两次脸,确定没有味道之后,这才又回到庭院。
「要一起去吗?」他问。
月色昏暗,微风吹拂,这么好的气氛,就算她爹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方亚月实
在足抗拒不了这个诱惑。她毫不犹豫的点头。
「我要去。」
巷子里,一男一女并肩走着。伯爵乖巧的走在殷武身边,方亚月几乎快认不出
牠来了。
「小师父,你不睡啊?都这么晚了。」
他不答反问:「妳呢?怎么还不睡?又想趁夜深人静找武功秘笈?」
「这个嘛……」她搔头,「不是,你既然都答应要给我了,我干么当贼?」
殷武默默的看着她,久久才道:「我没有答应要给妳,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没有?」她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到底是谁告诉妳我们武馆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笈的?」殷武好笑的问。
她无言以对,毕竟出卖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不道德的。
不过就算她不说,殷武也能猜到。
「真的没有吗?」方亚月不死心,「线索就在师公留下来的那张纸条里面,指
定继承人的纸条里,我爹说你爹已经找到了。」
他摇头,「不要说武林秘笈了,就是纸条也没有,大概是我爸故意说来气伯父
的吧?」
「说不定是殷叔叔找到了没告诉你?」
「不可能。」这一点殷武倒是很笃定,「依我爸的性子,真的找到了还不拿出
来气死你爸?」
方亚月无言了。
他说的很对,这的确是她爹的师弟会做的事。
想他们师兄弟斗气几十年,就是因为传说中的纸条消失不见了,两人各执一词,
都坚持自己才是正统的继承人。若是他爹真的找到了纸条,怎么可能不拿出来炫耀
一番?
「说不定、说不定纸条的内容对你爹不利,所以……」
「那我爸应该也早就把那张纸毁尸灭迹了吧。」
意思就是说,不管如何,她是不可能拿到武功秘笈就是了?
「妳不是真的相信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笈吧?」
「这个嘛……」说相信好像很蠢,可是——「嗯!」
殷武听了只是笑,没再说什么。
「你觉得很蠢吧?」她哀怨的看着他,「我看出来了。」
「……有一点。」
她就知道!方亚月的肩膀垮了下来。
反正,她本来就常做蠢事。而且,老实说,她现在自己想想也觉得满蠢的。都
什么时代了,对不对?哪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笈这种东西?那只存在于她钟爱的武侠
小说里面。
想不到,殷武居然接着说:「不过我以前也蠢过。」
「咦?真的吗?」她瞪大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说来听听。」至少可以安
慰一下她破碎的心灵。
「小时候,我跟弟弟在我爸的书房里找出一本册子,那一年我大概十二岁吧!
那本书上面就写着「绝世秘笈」四个字,里面画了各种图像,我跟弟弟很高兴的以
为只要我们学会了书上的招式,就可以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一样,飞天遁地、无所
不能,所以每天都窝在房里苦心修炼。结果一个月后,我妈才告诉我们,那是我爸
十五岁时用来骗他师兄的杰作。」
方亚月一脸无言以对的表情。
「我说真的,我开始觉得我爸会恨你爸这么久可能不单单只是因为你妈的关系。」
殷武闻言轻笑,好一会儿才道:「和妳说话真的很有趣。」
「希望这是代表好的意思。」她咕哝。
「当然是好的,」他静默了一会儿,「记不记得妳在银行里跟我说过的话?我
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嗯。」她点头。
「妳愿意和我一起追求吗?」
「咦?」
「或许对妳来说很突然,但我希望妳可以考虑考虑。」
「嗄?」
殷武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我可以接受拒绝,妳不必这么为难。」
「那个……」她哪有为难啊!她是担心自己会错意。「小师父,你刚刚……是
在跟我告白吗?」
千万不要说不是,不然她会自己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他没有否认,「妳的回答呢?」
在那一瞬间,方亚月内心闪过很多念头,诸如:她一定是在作梦,这不是真的,
她要捏自己一下看会不会痛。
最后她则想起父亲大人的警告,方亚月在心里暗暗向她爹道歉。
爹啊爹,原谅女儿不孝,但这么好康的事情,她实在难以拒绝啊!
她情不自禁的露出傻笑。
「我很乐意。」
「大姊,事情有点奇怪。」陈及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背后。
「什么事奇怪?」方亚月心情愉快的切着水果,随口应声。
他默默的看了她一会儿,「很多事都很奇怪,不过现在我发现更奇怪的一件事
——大姊,妳这两天Happy 得跟什么似的,发生什么事了?」
方亚月抬头看他,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有吗?」
「妳是谁?这不是我认识的大姊?何方妖孽,说!」
「阿弟,我知道你很怀念我的拳头。」方亚月微笑道:「不过我现在决定要改
头换面,你走远一点,别逼我破功哦,乖。」
他打了个冷颤,「看到鬼!」
「大白天,怎么会有鬼呢!呵呵呵。」方亚月继续雕水果,不理他。
陈及第无言的站在原地,看她把苹果雕得美美的,排在盘子上。
事情真有点不对劲。
先别说这位大姊突然转性,就连小师父那个本来沉默寡言,难得笑上一笑的自
闭儿,最近也突然开始讲起了冷笑话。
这是怎么了?
「大姊!」
「嗯?」嘻,雕得不错,等一下端给她的「男朋友」尝尝。
「妳还好吧?确定没发烧?没被鬼附身?」
「神经病!」她端起盘子,「对了,小师父人在哪里?」
「他出门了。」
咦?她怎么不晓得?「去哪里?」
「小师父没说。今天早上有个女人打电话来,他接完电话就马上出去了。」
「这样啊——」语气很失望。
陈及第神秘兮兮的补充,「好像是小师父的秘密情人喔!每个月小师父都会汇
钱和打电话给她耶!似乎连孩子都有了。」
「是喔?那我就放心了。」方亚月朝盘子里的苹果努努嘴,「要不要吃?便宜
你了。」
「大姊,妳这是什么反应?」陈及第大惊。他原本想看她哭天喊地的。「妳不
是喜欢小师父吗?虽然你们之间的距离就像天和地、云和泥那么的遥远,但也不用
这样自暴自弃啊!」
方亚月开始有想恢复本性的冲动了。「阿弟,你还有事吗?有事快奏,无事退
朝,小姐我再不闪人就要破功了。」
「有人在监视我们!」
「嗄?」
陈及第放低了音量,「昨天,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看到有一个人爬到围墙上面,
鬼鬼祟祟的不知想做什么,一看到我就跑了。今天,我们出去跑步,看到巷口
停了两辆黑色厢型车,以前没看过的,我们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两个人在武
馆外面徘徊,可是一看见我们就跑了。还有,刚刚伯爵突然挣断绳子冲了出去,结
果咬着一只皮鞋回来……大姊,妳说事情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的确是有那么一点。方亚月拧眉,想了一会儿。
「你有跟小师父说吗?」
「本来要说,但是小师父急着出门,所以我就来找妳啦!」
「我到外面四周看看。」方亚月放下盘子,「你跟其他学员说,叫大家提高警
觉,小心一点。」
「大姊……妳行吗?」陈及第面有难色的看着她,「我看咱们还是去找我老大
一块去吧!」
「行啦、行啦!」她摆手,「快点去。」说罢,她健步如飞的跑了出去,速度
之快,令他看傻了眼。
「爸,问您一个问题。」方亚月在武馆周围四下查看,顺便打通电话回家确定
一下。「您昨天跟今天有没有来您师弟他家?」
「问这个做啥?」
「您回答我就是了。」
「我去那里做什么?自讨苦吃,自找气受?我又不是白痴!」
「真的?别骗我哦!这件事很重要。」
方重山听了吹胡子瞪眼,「妳看妳!都被殷家那个浑小子带坏了,居然这样怀
疑自己的父亲!」
她选择忽略那些话,「那没事了,再见。」
巡视了武馆四周,方亚月没发现异样。但是陈及第所说的情况又令她耿耿于怀,
所以她又再绕了一次。
「亚月?」
听到有人唤她,她停下脚步转身,看见殷武的车缓缓驶进巷口。
「小师父!」她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你回来了?」
「嗯。」殷武对她绽出微笑。「妳在外面做什么?」
她正要开口,却发现驾驶座旁边坐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而且是个孕妇。
「咦?」
殷武顺着她的方向望去,温声替她们介绍,「小美,这是我女朋友,也是我们
武馆的管家,她叫方亚月,妳叫她亚月就好。亚月,这是小美,是我以前同事的老
婆,她已经有九个月的身孕,以后妳要多照顾她。」
两个女人互相微笑招呼,方亚月因为他的介绍词而有些飘飘然。
女朋友耶——
这三个字听起来还真不赖啊!
停好车,殷武下车替小美开门,方亚月殷勤的上前帮忙提东西,热络的问:「
知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名字想好了没?」
小美抚着腹部,露出微带哀伤的表情。
「是个男孩。」
「那可以开始想名字了。」方亚月提着东西走在他们身边,替小美介绍沿途风
景,「这里是道场,学员们练武的地方。那里有间狗屋,是伯爵的家,伯爵是一只
狗。那边走过来的人叫陈及第,大家都叫他阿弟,他说话很无厘头,妳可以不用理
他……」
「喂!」陈及第闻言大叫,「大姊,妳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方亚月不管他,继续介绍。
「后面那个也是武馆的学员,是阿弟的老大,叫林进勇,人称勇哥,是江湖上
的一条好汉。」
林进勇得意的笑了笑。
「不公平、不公平!」陈及第抗议。
小美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忍不住噗吓一声笑了出来。
「这里的人真有趣。」
见她发笑,方亚月说的更起劲了。
「是啊、是啊,以后妳住在这里就会过得很欢乐,小贝比也会变成人见人爱的
小天使,胎教是很重要的哦!」
「她是谁啊?」陈及第问:「难道是?」
「小美是我的朋友。」殷武开口,「你们以后都叫她一声小美姊就行了。」
「对、对。」方亚月狠瞪陈及第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小美姊,妳一定
累了吧?我先带妳去房间休息,晚一点再介绍其他人给妳认识。」
「嗯。」小美微笑点头。
详细考虑过各种情况之后,方亚月将小美的房间安排在主屋一楼。
主屋有殷武在,万一有什么状况,能最快支援。而为避免意外,好出入、视野
佳的一楼是最好的安排。
「小美姊,妳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需要,用桌上这个电话打内线
给我,我马上替妳送来。」
小美看着她勤劳的把东西分门别类收好、放好,又小心翼翼的清除了所有移动
路线的障碍。
「方小姐……」
「叫我亚月就好。」
「殷武跟妳提过我的状况了吧?」
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方亚月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艰难的开口,「是有提过
一点点……」
「我很好,」小美微笑,虽然那笑里有着淡淡的忧伤,但更多的是母性的坚强。
「义正刚过世时,我很难过、很恨,恨到没有办法面对他昔日的同袍。但是随着肚
子里的孩子一天天成形,现在我只想为这个孩子好好活下去。」
方亚月默默的听着,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在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好
像都是无谓的。
「所以,请你们像对待一个朋友、一个普通人那样的来对待我就好了。麻烦你
们我已经够不好意思了……」
「小美姊,妳是孕妇,本来就需要小心对待。妳不要想那么多,就在这里好好
养胎,生一个健康漂亮的胖娃娃。」
「嗯。」
出了主屋,方亚月马上到厨房准备补品。
殷武踱了进来。「妳在做什么?」
「炖鸡汤。」她将材料放进炖锅里,端到炉上。「给小美姊吃的,孕妇要多多
补充营养。」
「谢谢妳。」
「嗄?」她盖上盖子,转过身。「为什么谢我?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殷武没说话,双臂环上她的腰,将她揽进怀里。
这是他头一次抱她。
虽然名义上他们已经是「男女朋友」,但严格说起来,却是有名无实。她依然
叫他小师父,他仍然用礼貌的态度对她,他们之间除了牵手外未曾有过任何亲昵的
举动。
方亚月一动也不敢动,任他抱住,生怕她一动,他就会马上放开她。
天啊!这个幸福的时刻请让它维持久一点吧!此时此刻,她真的有种死而无憾
的感觉啊!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小小声的开口,「小师父?」
「嗯?」
「刚刚小美姊告诉我,她已经从死亡的悲伤中走出来了。肚子里的孩子给了她
活下去的勇气……」所谓的为母则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那很好。」他静静答道。
「嗯。」方亚月没再作声。
她告诉他这件事,只是希望他能安心一点。她知道他一直将好友的未婚妻视为
自己的责任。
殷武明白她的用心,而这让他感动。
她总是处处关心他的情绪、他的需要,却又不强求,不勉强他的回应,和她在
一起时,他才能真正感到自在。
因为他知道,不论他说什么,有什么反应,她都会毫无异议的包容接受。
一个男人求的也只是这样的女人了。
「亚月,妳僵硬得像座石雕。」
小手悄悄环上他的腰。
殷武俯头,温热气息吹拂在她额上,他声音沙哑的开口,「亚月,抬头。」
她乖乖依言照做了。
温暖的双唇掠过她的颊,然后是鼻子、下巴。
「小、小师父……」方亚月紧张得眼睛不知道要看哪里。「这里是厨房耶,随
时会有人进来。」
「有关系吗?」他低问,唇瓣离她的好近、好近——
方亚月想了一下,摇头。
他微扬唇角,双唇轻轻贴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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