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又一次安排(2)
李亚玲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变了。以前她盼着章卫平的来信,现在她有些
怕章卫平的信了。每次来信,都放在宿舍走廊的一张桌子上,所有学生的信件都散
放在那里。以前,每天下课后,她差不多第一个扑到那张桌子前,在众多的信件中
寻找自己的那一封,她很容易就能看到她熟悉的章卫平的字迹,章卫平每次来信都
用那种白底蓝边的航空信封。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现在,她不那么迫切地想见到
他的信了,有时那封信要传递好几个人的手才落到她的手上;有时她看到章卫平那
封信的落款便觉得有一种羞辱感,那封信的落款清晰地写着某县某公社的字样,她
为某县某公社这样的字样而感到脸红。以前她似乎没有这种心理,那时她想的是,
自己的男朋友是公社干部,他的父亲是副司令。别的同学的信大都寄自于工厂、部
队或某条街道,而自己的来信不是某某公社,就是某某大队,让人一眼就可以分辨
出她是来自农村的。
现在的李亚玲,经过一年多城市和大学的熏陶,她已经彻底变成了城里人了,
头发是烫过的,脸上也是化过妆的,穿着打扮也是城里人的样子。她还学会了和其
他同学一样,溜到电影院里去看电影,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和女生一起手拉着手在
校园的村路上散步,嘴里哼着流行歌曲。城里的生活是多么可爱幸福啊。
也许这一切,都是她和章卫平的距离,就是这种距离,让她接到章卫平的信时
有了一种屈辱感。
李亚玲的情商是不低的,她意识到张颂老师望着自己目光时的那份内容,她能
够领会那份来自异性的目光里所包含的情意。
以前,也包括现在,许多班里的女生,在业余时间里,总愿意夹着那本厚厚的
中医理论书,去张颂老师那里请教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张颂老师住在校职员工的筒
子楼里。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房子,又当宿舍又当书房,做饭就在走廊里。那时的学
生们很愿意走进筒子楼里,那里有着一股人间烟火的气味。那时大部分人都是这么
生活过来的,还有许多学生甚至想到了自己的未来,自己毕业留校,或去其他的单
位,也将这么生活。因此,筒子楼成了她们未来的梦想。
张颂老师门庭若市,他回到宿舍后很少关门,门框上就挂一块碎花门帘,因为
不管他关门还是不关门,总是有漂亮或不漂亮的女生们随时走进或走出。张颂老师
对学生们,尤其是女生们态度一律都很好,他坐在床沿上,女生们有的坐有的站,
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时还带来一些菜,扬言晚上要在张老师这里开火,张颂一
律微笑着答应了。
只有李亚玲很少走进张颂老师的筒子楼,那时,她觉得张颂老师离自己很远。
像天上的一颗星星,只在那里远远地挂着,清冷而又遥远。自从她意识到张颂老师
很有内容的目光开始留意自己时,她才鼓起勇气走进了张颂老师的宿舍。
那是一天的晚自习,学生们都去教室或图书馆了。刚开始的时候,她也和别的
女生一起走进了图书馆,没多一会儿,她就悄悄溜了出来,做贼似的。她来张颂老
师宿舍时,也和其她女生一样,怀里抱着一本书,不过她的胸口竟慌乱得不行,上
到三楼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乱跳成一气了,她手抚着胸口,口干舌燥地喘了一会
儿,才蹑手蹑脚地走近张颂老师的宿舍门口。
张颂老师门口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一条光,她轻敲了两下门,里面的张颂老
师就说:谁呀?进来。
她就推门进去了,张颂老师正伏在桌前写教案,扭过头看清是她时,显然也有
些意外,他忙站了起来,又是倒水又是让坐。最后,她坐在了张颂老师的床沿上。
床上铺了一条白床单,可能是刚刚换洗过,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气味,还有一
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太阳味。李亚玲迷醉这样的气味。
张颂老师一边搓着手,一边说:原来是你呀,真没有想到。
她打量着张颂老师这间宿舍,一张单人床的床旁加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码的全
是关于中医方面的书籍,一张桌子上也是书,台灯发出朦胧的光线,墙上贴着一张
今年的年历。年历印的是一张香港明星的脸,那个明星正妩媚地冲屋子里的人笑着。
床头旁,还有一个小巧的闹钟,此时的闹钟正嘀哒有声地走着。时间就分分秒秒地
过去了。
李亚玲坐在那里,回头望进来的那扇门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张老师顺手关
上了。此时,张颂老师的宿舍里就他们两个人,这种独立起来的空间让她感到一下
子和张颂老师的关系特殊起来,不由得又一阵儿脸红心跳。
张颂老师先回过神来,他指着给她倒满水的水杯说:喝水吧。
她也想找点儿话说,来之前想好的问题一股脑儿都忘光了。她想不起来该说点
什么,于是就掩饰地端起水杯,刚喝了一口,她发现水还是热的,便又慌忙放下了。
张颂老师似乎比她沉稳了许多,没话找话地说:最近的学习还好吧?
她点点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好在她坐在灯影里,不易被人察觉。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几句话。
她突然站起身来说:张老师不打扰了,你忙吧。
张颂也站了起来,对她说:你这是第一次来我这儿吧。
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以前也曾来过一次,那次全班有好多女生都来了,
屋子里装不下,她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张颂老师就说:别的同学经常来,希望你以后也能经常光顾。
张颂说话时,她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她相信他的话是真诚的。他望着她的目
光是专注的,比在课堂上望着她的目光要大胆火热了许多。她怀抱着书,低着头,
无声地点了点头。张颂老师一直把她送到楼梯口,一直看着她走下楼去,才回过身
去。
李亚玲一直走出筒子楼,才长吁一口气,她的手心已经汗湿了,后背也有了一
层细细的汗。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她一会儿想起张颂老师望着自己的目光,一会
又想起章卫平。她想起了张颂老师时,心头涌动着不易察觉的兴奋和冲动,而章卫
平呢? 有的只是一丝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羞辱。她又在心里不自觉地把张颂和章
卫平进行了一番比较,她这才意识到,张颂身上的一切,她更加喜欢,张颂的书卷
气,他的学识,以及他身上城里人的那种气质。然而章卫平呢? 几年的农村生活让
他已经完全农村化了,他心里的激情和理想常常让她感动,然而和她的理想却是大
相径庭的。章卫平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而张颂老师不用想不用问,他就是在大学
校园里。大学生的老师是多么神圣呀,胸前红底金字的大学校徽,别说走在大街上,
就是走在校园里,也会吸引许多同学的目光。每年全国那么多考生,能考上大学的,
只有百分之一、二的比例,大学生被称为天之骄子,大学老师就更不用说了?况且,
张颂又是那么年轻,才二十几岁,和她们走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张颂是他
们的同学呢。班里有三分之一的学生年龄都比张颂老师大。在那个失眠的夜晚,张
颂老师的形象一夜之间在李亚玲的心里变得完美起来。而章卫平呢,则远了、淡了。
偶尔她也会想到章卫平对自己的好处,可以说没有章卫平就没有自己的今天,在她
的心里只剩下了感谢,而不是爱了。
章卫平的信,她有时已经懒得看了,不仅懒得看,而且还有些厌恶他在信里说
的那些情呀、爱的话了。以前,她是喜欢读这样的话的,她感到脸红心跳,有一种
发自心底的幸福涌满全身。那时这样的信,她不仅读一遍,有时要读上几遍,每一
遍都会有一种幸福感。现在不知为什么,她再读这样的信时,她感到浑身发冷,她
有些害怕、恐惧。有时她托着腮在那里发呆,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一年多的大学
校园生活,自己已经变了。变得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她清醒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和章卫平已经有了距离。
她再接到章卫平的信时,总是偷偷地跑到洗手间,把门关上,很快地浏览一眼,
然后又很快地撕掉,扔到下水道里顺着水流冲走了,只有这时,她才觉得干净。但
这样的情绪还会影响她大半天的时间,直到晚上走进张颂的宿舍,远远地看见张颂
老师窗口的灯,她才彻底把章卫平信里的内容忘掉。
章卫平要来学校看望李亚玲的消息,还是如约地通过信件传达到了李亚玲的手
上,章卫平要来大学里看她,那天,在卫生间里,她匆匆浏览了一遍章卫平的来信。
章卫平在信中说,她不能回家里来过寒假,没法见面很遗憾,他下定决心,春节前
要回家一趟,顺便到大学里来看她。她一目十行地把这封信看完了,心里一时竟说
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如果半年前,她接到这样的来信,她会高兴得欢呼跳跃,因为
那时,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思念着他。在她的业余生活里,思念远方的恋人,成为她
的一项很重要的业余生活。此时,不论从心理还是从生理,她已经不需要他了,关
于章卫平只有在每次接到他的来信时,她才会想起他。那份感情又是很复杂的。她
现在却怕见到他,她不知如何去面对他,见了他之后说些什么,都将成为她的一道
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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