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不如天算(2)
对乔念朝来说,这种表现也不是他本来想做的。高中毕业,他急于要走向社会,
他刚开始并没有远走他乡的想法,是章卫平那次偶然回到军区大院,一下子把他震
慑住了。他在章卫平的身上看到了一个成熟男人的身影,章卫平刚离开军区大院时,
并不比他强到哪里去,他还记得章卫平被押走时那副样子,一边哭,一边喊,鼻涕
泡都流出来了,双手死死抠着车门就是不上车。可几年过去了,章卫平已经是人模
人样的了,章卫平手指缝里夹着烟卷,见人就微笑,打招呼,还伸出手去和人家握
手,跟所有的人都平起平坐,这一切都深深地打动了乔念朝。也就是从那一刻起,
乔念朝有了离开军区大院,远走他乡去闯荡的念头。在他的青春期里,心里还有着
许多的梦想。
梦想和现实总是相距得很远,生活让乔念朝遇上了刘双林,然而,他最信得过
的朋友,方玮也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命运这么不好,现实生活和他的
想像相差十万八千里。在一个星期天,他请假离开连队去了一趟师医院,师医院在
城里,他们的部队在郊区,来回一趟得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那个星期天,方玮和别的女兵一样,在上午的时间里在处理个人卫生,洗澡,
然后洗床单,在宿舍前的空地上,树与树之间,拉起了背包带,那些被洗得雪白的
床单就搭在背包带上,像一面面扬起的帆。女兵们因为刚洗过澡,头发蓬松着,脸
是红润的,此时,她们已经闲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本书,有的在看《护理知识手册
》,有的在看小说,那些没事的,也坐在太阳底下说笑话、聊天,一副共产主义即
将到来的景象。
乔念朝就是在这种场合里找到方玮的,方玮正站在一棵树下看书,她婀娜的身
姿,也像一棵摇曳的柳树。她看到乔念朝那一刻,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这时乔
念朝就应该来似的。
乔念朝就嬉皮笑脸地说:好久不见,一切都好?
方玮从书上抬起头来,不冷不热地说:你不好好呆在连队里,到这里来干什么?
乔念朝说:看看你呀。
她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乔念朝在距方玮还有一步远的地方立住了脚,他很近地望着她。他知道她不是
以前的方玮了,她在疏远他。他真的开始后悔同方玮一起到部队来了。
眼前青春气息浓郁的方玮在吸引着他,他嗅到了她浑身上下那股特有的少女的
气息,他心底里有了一阵儿冲动。他欲伸手去拥抱方玮,方玮似乎早有准备,一晃
头便躲开了。她说:乔念朝,别动手动脚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说完,白了
他一眼。
乔念朝这才发现周围不时地闪现出女兵的身影,但他嘴里仍说:装什么呀?以
前又不是没有过。
方玮压低声音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马上问:那以后呢?
她马上答:以后?就你这个样子……
她的话让他感到了脸红。
他一时不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方玮。没当兵那会儿,她完全是他的,他让她干
什么就干什么,他是她的皇帝,可现在呢?她远了,她变得他都不敢认了。他感到
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心里残存的那一点点梦想也烟消云散了。他看不到自己的
未来,也看不到和方玮之间的未来,和方玮曾经有过的一切,只是一个初恋的梦。
他想逃离开这里,离这里越远越好。这时,他看见了刘双林,此时的刘双林比
在连队时精神了许多,头发理了,胡子刮了,一身军装绿汪汪地穿在身上,他笑眯
眯地走来。
方玮也发现了刘双林,她惊呼一声:刘排长,你怎么来了? 便奔过去。她的脸
孔更红了,有一种见到久别亲人的那种样子,那会儿他们年轻,刘双林是他们有生
以来遇到的第一个部队领导,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不管多苦、多么单调,毕竟是一
种鲜活的记忆。有许多女兵离开新兵连时,都流下了泪水,挥手向她们生活过三个
月的人和环境告别。
在新兵连以外的又一个环境里,他们重逢了,尤其是方玮更是激动不已。她的
眼里还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液体,如果溢满流出来的话,那就叫眼泪了。
刘双林比方玮冷静得多,他看了一眼乔念朝说:念朝也在呀。我到城里办事,
顺便来看看你们分到医院的女兵。
其他几个一同分来的女兵,听见了刘双林的声音也惊讶地奔过来,她们团团将
刘双林围住了,刘排长短,刘排长长的,似乎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乔念朝一步步远离人群,最后走出医院大院,踏上了回连队的公共汽车。乔念
朝在连队的种种表现和眼前的环境有着很大的关系,青春时期的乔念朝还没有把整
个人生局势看透的能力,他只能受自己的心情和情绪所左右。此时,他的心情是灰
暗的,没有一点儿缝隙,他的情绪是委顿的,这就导致了他现实中的样子。他不思
进取,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和方向,他连自己的初恋都保持不了,那岌岌可危的初恋,
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无着无落的,这种情绪导致的结果便可想而知了。乔念朝开始
仇视身边的每一个人,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对不住他,他被生活遗弃了。有时,他整
日躺在床上,望着天棚发呆,发呆乏味之后,他捧着一本书在读,只有小说那些虚
幻的人物才能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和他成为朋友。
机枪连的干部们又为乔念朝的这种表现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这回他们还把乔
念朝的档案找了出来,希望从那里能找到一点儿可以下手的做思想工作的契机。他
的档案和所有部队大院里出来的子女一样,家庭住址那一栏写着:文艺路。父亲职
务:军人。
在这之前,刘双林在新兵连时已经把大院里这些子女的背景都摸清了,他知道
乔念朝的父亲是军区司令部的副参谋长,正军级干部,就凭正军级这一职务,会让
刘双林嫉妒得三天
三夜睡不着觉。
在这次连干部会议上,刘双林的建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说:我看,还
是给首长写封信,把乔念朝的表现告诉首长,首长不可能不管。
刘双林的建议得到了大多数干部的认可,于是连长把给首长写信的任务就交给
了刘双林,理由是,从新兵连到现在刘双林一直是乔念朝的排长,对乔念朝很了解,
另一方面这主意又是他出的。这份光荣的任务就落在了刘双林的身上。刘双林挑灯
夜战,熬了三个晚上,终于把那封信写完了,又经连长,指导员审阅后,签上全体
干部的名字,以机枪连支部的名义发出去了。他们心里很忐忑,不知下面将发生什
么。给军区首长写信,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要不是乔念朝的问题,就是再
给他们一个胆子,他们也没有勇气给军区首长写信。
信发走的一个月之后的一天,连里突然接到营里的通知,通知中说:军区乔副
参谋长要来本师检查工作,要求各单位做好检查前后的准备。
一般领导来检查是分部门的,军区有司令部、政治部和后勤部三大部门。每年
都会有各种部门的工作组到部队检查工作,每个部门的检查是不一样的,司令部门
来检查工作,当然包括武器弹药,训练情况等等,主要是军事方面的。只有机枪连
的领导明白,乔副参谋长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表面上的准备
还是要进行的,机枪连的干部心里也没底,他们不知道乔副参谋长会以何种身份在
各种场合下出现,是高兴还是发脾气,因此,机枪连的干部心里是忐忑的。
乔念朝当然也知道父亲要来部队的消息了,那两天他的心里很紧张,不知道是
福还是祸。在家里他是怕父亲的,在家中他是最小的孩子,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姐
姐,姐姐已经工作了,一个哥哥在新疆当兵,已经是部队的副营长了,另一个哥哥
在云南当兵,也是副连长了。他当初提出当兵时,父亲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他在家里很顺利地拿出了户口本,报了名,很快地通过体检,又很快地来到了部队,
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阻力,也就是说,在当兵这件事情上,父亲是支持的,否则也
不会有这种结果。
父亲很少在家,每天都是天黑了才回到家里,有时天不亮就走了。父亲五十多
岁了,是辽沈战役那一年参的军,父亲进步得很快。因为父亲很会打仗,每次重大
战役,父亲都能立功,抗美援朝的时候,父亲和他所在的部队是第一批入朝的,那
时父亲已经是师长了。父亲在从前的战争年代从来没有给别人当过副手,当兵三个
月后,他就成了排长。他参加了辽沈战役中著名的黑山阻击战,那次战役两个营都
拼光了,在残缺的阵地上,父亲指挥着仅剩八人的部队,硬是把铁骨头的营旗高高
地举在阵地上,迎来了增援的部队。那次战役后,他破格被提拔成了营长。淮海战
役的时候,他已经是团长了,一直打到了天涯海角,每次战役都给父亲留下了永不
磨灭的印记。只要有重大战役,父亲都会挂花,他从医院里出来,又进医院,按父
亲自己的话说,血流了有一水桶,身上的肉被敌人的炮弹削去有十斤。乔念朝小时
候,父亲有一次带他去游泳,他真实地看过父亲的身体。父亲除了腋窝下的皮肤是
完整的外,身上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平整的,父亲的伤痕,让父亲的皮肤变得凹凸不
平。那一次他震惊了,手摸着父亲的身体竟有些抖。
父亲在和平的生活里也很忙,操持这个家的其实是母亲。父亲很少在家,不是
下部队检查工作,就是在军区做战室里开会。父亲很少和孩子们说什么私房话,在
乔念朝的记忆里,父亲还没有单独说过什么事。在父亲的观念里,虎父无犬子。他
相信自己的孩子,不管干什么,都会为他争气。
在接到机枪连党支部那封状告乔念朝的信后,父亲发怒了,他一边拍着那封信,
一边说:妈的,不争气的东西。
于是,他作出决定,自己要亲自到乔念朝所在的师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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