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阻击
赵大刀没革命前,也算得上是个热血激进的青年。小时候上过几天私塾,大
小字也认识几个,《三字经》、《百家姓》也能背上几段。十几岁的时候,在周
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后生。他经常在外面跑单帮,南昌、长沙都去过,秋收起义
和八一南昌起义也都亲眼见过。
南昌起义的那个晚上,他看到很多穷人,举着火把,呐喊着向国民党的正规
军冲去。起义胜利后,旗子插满了大街小巷,穷人们开仓放粮,当家作主。那情
形着着让他激动和兴奋。那时他才意识到,穷人要是走到一起,发出一声喊,力
量也是无穷的。
赵大刀一回到家乡,就要“革命”了。在南昌和长沙,他是看见过别人是怎
么革命的,举着火把,拿着大刀,一声招呼,发一阵呐喊,革了大户人家的头,
开仓放粮,让穷苦人吃饱穿暖,这就是革命了。以前,他走在陈大户和王大户家
门前时,腿肚子也转筋,想一想那院子里十几杆火枪,还有数条恶犬,背上的脊
梁骨都一炸一炸的。
现在他不怕了,什么枪呀狗的,他见得多了。国民党那么多队伍,那么多杆
枪,在穷人的一声招呼下,还不是被冲得七零八落的。他要招呼穷人起来闹革命,
让穷人过上有钱人的日子。
革命的热情在深山沟里一点就着,他们并不了解革命的真实含义,但有一点
他们清楚,那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吃大户,让穷人也像富人那样过上好日子。
这目标看得见、摸得着。 说干就干,没多久就在方圆十里八村聚起了一百多号
热血青年。然后,他们开始偷偷地制造武器,有的把家里的猎枪拿来,还有许多
锋利的农具等。赵大刀请铁匠花了三天的时间,打造了一口鬼头大刀。
万事俱备。在一个有风的暗夜,这百十号人在一个山沟里,点亮了火把,手
里拿着各式家伙,嚎叫着向陈家大院冲去。
陈家大院的兵丁哪里见过这阵势,胡乱放了几枪,就和陈家大院的人从后门
跑了。这些革命者呐喊着冲进陈家大院,砸得砸,夺得夺,稻谷撒得满院都是。
一夜之间,他们瓜分了陈家大院。
首战告捷,大大地鼓舞革命者的士气,以后又有许多青壮年加入到革命队伍
中。一不作,二不休,他们一鼓作气地奔向了王家大院。王家的人在听到陈家大
院遭劫的风声后,带着细软望风而逃。
赵大刀带着革命青年一骨脑摧毁了两个大户人家后,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
脑,正当他们还想向周边发展的时候,部队来了。陈家大院的老大在队伍里当着
团长,很快就亲自带着队伍来了,县里养着的几百号人的保安队也一起杀将过来。
这还了得,这是穷棒子造反呢。队伍和保安队有义务把这支造反的队伍扼杀
在萌芽, 。也是一夜之间,这支新兴的革命队伍就被复仇的队伍包围了。这些
穷人家的青壮后生,哪见过这阵势,还没等开战,就逃了,躲了,只剩下几十个
坚定者跟在赵大刀的周围。
那一年,赵大二十岁。十九岁的赵大刀知道一场血战是不可避免了。他第一
次意识到,革命和反革命是两股不可调和的矛盾。他已经想好了,如果打不退敌
人的队伍,就撤到山里,跟南昌的革命者一样,上井岗山打游击。
结果可想而知,几十人发一声呐喊,冲过去,却被对面一阵排子枪射倒了一
片。最后,借着夜色,凭着地势的熟悉,三转两转地冲出了追捕,逃进了雾云山。
到了山里,只剩下二十几人。赵大刀没想到革命会这么残酷,不仅流血,还
要死人的。他们来到雾云山后,才发现从此是有家不能回了。出去打探消息的人
回来哭诉,家已经被火烧了,爹娘也给人砍了头,人头就挂在县城的门楼上。这
就是他们革命的代价,他们绝望的同时,也有了一种死而后生的悲壮。他们齐齐
地跪下了,冲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擦干眼泪,一起望着赵大刀。
此时的赵大刀已经没有泪水了。爹、娘和自己的一个姐姐,就这样被人给杀
了。从此,他的心里就埋下了一粒复仇的种子。他暗自说:这辈子只要有一口气,
命就要革下去,为爹、娘和姐姐报仇。
他眼里喷着火,牙齿咬得嘎嘎响,一字一顿地说:不怕死的跟我去井岗山,
投奔队伍,报仇雪恨。
这二十几个热血青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们跟着赵大刀,向他们心中的圣
地井岗山进发了。
他们来到井岗山前,这里的革命之火已经燎原了。根据地一再扩大,从井岗
山到兴国,从瑞金到于都,革命的地盘一天大似一天,红军已经取得了三次反围
剿的胜利。
赵大刀带着二十几个同乡在红军第四次反围剿之前,参加了红军的队伍。在
赵大刀的要求下,他们这二十几个人被分在了同一个连队。
赵大刀在湘江岸边的无名高地上,背靠着一棵树,想起了往事。历历在目的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他清醒地计算着时间,从部队接管阵地那个晚上起,整整
五天了。离坚守阵地的最后期限还剩下两天两夜。他伸出手和余三握了握,眼前
情同手足的余三,让赵大刀多了些酸楚。当年自己带头在家乡革命,余三义无返
顾地跟着他,一直到现在。再一场战斗下来,他们是否还能活着看见对方,谁也
不知道。他从怀里掏出两支烟,递一支给余三,然后说:我要是不在了,这个阵
地归你指挥,就是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坚持住。
这句话,他已经说无数次了,刚上阵地时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全连人还很整
齐,兵强马壮的。看着三营最后几个士兵退出阵地后,他站在土坡上,悲壮地说
:这无名高地是咱们的了。为了掩护大部队,我们一定要完成阻击任务,就是剩
下最后一枪一弹,也不能丢了阵地。
此时,余三望着他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所有的语言都
是多余的,仗打到这个份儿上了,没有退路,只有和阵地共存亡了。
赵大刀吸了口气,哑着声音问:兄弟,后悔跟我出来么?
余三瞟了他一眼,咧开嘴,哧笑一声道:连长,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革命
了。
他拍了拍余三的肩膀。他知道,余三不需要自己再说什么了。他向前走去,
在战壕里拐了个弯,就看见了王根儿。王根儿抱着枪,背靠着战壕,正冲着黎明
前灰沉沉的天空想着什么。他立在王根儿儿儿面前道:想啥呢?
王根儿并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痴痴地说着:俺爹俺娘要是不死,这会儿该
起床了。俺娘做饭,俺爹去收地里的稻谷呢。
赵大刀听了王根儿的话,眼睛一下子就热了,他也靠在战壕上,同王根儿一
起望天。瞬间,他的思绪一飘一飘的,被扯得很远。因为自己革了大户人家的命,
爹娘被梆在村头的大树上,给活活地烧死了。他已经没家了,可家乡的一切仍不
时顽强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也就是在这时候,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作为游子,不
管他走得多远,魂是永远被故乡牵在手里。他用手捅了一下王根儿的腰,低声道
:根儿,等革命胜利了,咱们一起回家。
敌人又一次撤退了。没多一会儿,炮弹又一次覆盖了阵地,然后又是敌人的
新一轮冲锋。他们杀着、喊着,已经记不清杀退了敌人多少次进攻了。只记得天
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昼夜混沌,人们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尽力使出
最后的一点气力,把子弹射出去,把手榴弹投出去。
赵大刀最后的一缕意识停留在他跃出战壕的那一刻——他手舞大刀想把冲到
近前的敌人赶下去,然而就在这一刻,一股炽烈的热浪把他推倒了。
一切都静止在了梦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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