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一天大家的焦点全放在采湘身上,没有人有心情去理会其他的杂事——输
赢也就显得次要。
不过,采湘已经平安无事,大伙儿的精神可又来了。虽说双方那天谁都没有
占到便宜,不过为了给对方一个教训,让对方彻底领教他们的厉害,从此不敢再
轻举妄动,经过商议的结果,大伙儿决定——
将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皇上。
不管事情有多么的诡谲,有多么的匪夷所思,有多么的不合乎常理,但这事
一定要说。
皇上听完了朱玄武的禀奏后,一脸的讶异。
“你是说有人想危害朕?”
“是的,皇上。”
“可查出对方是谁?”
朱玄武顿了下:“没有,皇上,微臣该死!微臣尚未查出。”
果然传出了一阵轻蔑的笑声。
敌营上上下下睇着朱玄武的不屑样,活像他是个没几下功夫却依然敢献丑的
丑角儿,存心想耍点杂技好博得主子的欢心,笑声里的明显讽刺令玄武这方的人
马暗暗地咬紧了牙根。
“玄武,你该不会是想博得皇上的注意,才编出这种什么可怕的下咒之事,
说什么有人想刺杀皇上,硬把这些异端邪说和你不着边际的幻想联在一起,好让
皇上吓破胆……证明你是多么地忠心耿耿……替皇上的安危担忧啊……”后面的
呢哝“笑语”字字轻柔,可讽刺的意味却比刀还犀利,引来了更多恶意的讪笑。
“那‘湘西赶尸’呢?”玄武笑着接下对方的厉招,“玉麒,如果我没有记
错的话,当年你祖父病死在梧州的时候,靠的可是一张符——贴在你祖父的脸上,
请道士一路带领,让他们自个儿跳跳跳、跳回来的,可还记得?”
“你……”唐玉麒当场气红了睑,一副恨不得将玄武撕碎的窘相,引来了玄
武这方畅快的笑声。
玄武这方的“笑声”可比他们刚才加诸玄武的要歹毒多了。
此刻皇上的心思全放在有人想谋害他,以及这件玄异事件上头,只见他一脸
的凝重,拼命地点头,认为玄武的话有道理。
“难道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可以循线查出到底是何人想危害朕?”
玄武又顿了下,但就这么一顿,整个大殿的气氛顿时凝肃了起来,敌对阵营
个个一脸的肃杀,惟恐玄武说出不利于他们的话来。
“回皇上,微臣那夜交手的人竟然全被下了咒。”包括采湘,“直到咒力消
退,受伤者叫的叫,嚎的嚎,身上早已千疮百孔的活尸首才终于倒下,而真正的
操控人员却早一步溜之大吉。微臣虽彻底清查,却实在无法从那些尸首身上找到
任何线索,请皇上恕罪。”
说得好!朱玄武。
九王爷一睑得意地睇着玄武,谅他也不敢说出谁是主谋。
一是没有证据。
二是运送密函的……可是他的妻子,他也难逃关系。哼!
“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许多人啧啧称奇,议论纷纷,殿内顿时掀起一阵讨论声浪。
皇上悒郁地皱着眉头,而朱玄武则假装没看到九王爷得意的神色,依旧稳若
泰山。
“启禀皇上,这事微臣也有听说,只恐怕朱玄武隐瞒了部分事实。”王修尧
出列,硬要和玄武杠上,掐住他的要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喔?!他隐瞒了什么事实?”
“据说他的妻子也被人下了咒,牵涉其中。”
“什么?!”皇上疑虑的眼光扫向玄武,“可有此事?”
“回禀皇上,确有此事,可是绝非牵涉其中。微臣的妻子被人下了咒是事实,
却也当场遭微臣猎杀。”幸亏采湘命大,玄武将整件事大致说了一遍。
“真有此事?!”皇上好讶异,“幸亏后来你又把采湘救活了,否则误杀了
自己的爱妻岂不悔恨终身?”
“可是皇上——”
皇上一扬手,打断王修尧的参奏。
“如果玄武真有心循私,就不会亲手猎杀自己的妻子,再想尽办法救活。不
过……”皇上小心叮咛,“如果真有亲人涉案,玄武你可有勇气大义灭亲?”
“当然。”玄武扬起了魅惑人心的笑容,随即神色一凛:“启禀万岁,微臣
现在正好有一本‘大义灭亲’的奏折,呈请皇上御览。”
“呈上来。”
“遵旨。”
皇上看着奏折,愈看脸色愈黑,冒火的眼光还不时地往侯颖身上飘。
看得侯颖一阵忐忑难安。
奏折里头不但点出了采湘的身世,也点出了不利于侯尚书的“传闻”。
“侯尚书,朕赐予你‘尚方宝剑’,可是让你‘明察暗访’、‘彻查污吏’,
怎么这会儿有人参你以银两十万,替人安插个县官,可有此事?”
“没这回事,皇上,微臣被人诬陷,微臣是冤枉的,皇上。”吓了一大跳的
侯颖当场跪了下来,立即喊冤。
“那霍塘县的县官职位你是如何擢选的?你倒是说说。”皇上随便挑了一个
要他说。
幸好瞿塘县的县官肚子里有点墨水,虽是花钱买官,却也长得一表人才而且
又有点学问,让侯颖回答得头头是道,众人皆觉得他拔擢得非常有理。
皇上频频点头。
“好吧!没这事儿就算了,你好自为之。”
“是,皇上。”侯颖小心地喘了口气,冷汗早已流了一身。
突然,皇上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叫住了他,正要入列的侯颖只好再度转回身来,
弯了腰,听候皇上指示。
“你可还记得当初朕为何把‘尚方宝剑’取名为龙凤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上要微巨大公无私,凡事秉公处理,即便是王公
贵族犯法,亦依法审讯。”
皇上直点着脑袋:“如果今天是你的女儿采湘犯了法,你舍得亲手办她吗?”
“敢!”侯尚书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如果对方是大殿下呢?”
“这……”侯尚书脸上出现了犹豫。
“尚书敢斩吗?”
侯尚书愕然地瞪圆了眼,久久无法回答。
底下群臣更是一惊,纷纷垂下了脑袋,不敢抬眼。
这问题答得不好,脑袋可是会搬家的。有谁敢斩了皇上的儿子?可是职责所
在,这……又该如何回答?
对与不对完全由皇上决定。但不管皇上的心情如何,回答“敢”就是冒犯,
回答“不敢”就是怠职,这可难倒侯颖了。
“你脸上出现了犹豫。”皇上很明显地不悦了,“会犹豫表示你的决断力不
够,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有待加强。”
反正皇上怎么说怎么对。
“朕要收回你的尚方宝剑。”
底下一片哗然。
大伙儿互瞪着彼此,一脸不敢置信。
侯尚书更是惊愕万分,仿佛皇上宣判了他死刑,要将他斩首示众。
“至于侯采湘……这个嘛……”皇上又伤起脑筋来了。
朱玄武奏请皇上恩准她改回原姓原名,并将她的父母接回来奉养,后者倒是
可行,可是前者……总得考虑到养育者侯颖一家的意愿。
“朕很伤脑筋,你们自己去做决定吧!”皇上像烦怕了似的直摆手,赶紧将
问题又丢回给玄武。
正当大家准备退朝的时候,皇上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叫大伙儿再折回来,然后
笑咪咪地问:“玄武,你对采湘的观感如何?对她可满意?”
马汉威等人立即暗叫不妙,心跳也急促了起来。
敌方人马也全都是一副屏住呼吸不敢喘息的模样。
提起爱妻,朱玄武一脸的春风得意。
“回禀皇上,”朱玄武万分感谢地跪了下来,“臣一直忘了向皇上谢恩,要
不是皇上的钦赐良缘,让微臣得以与爱妻相逢、进而相爱,微臣至今恐怕还在寻
寻觅觅,任由良缘磋跎。”
“也幸好她是你的青梅竹马?”皇上试探地问。
意思是说,如果采湘不是他的青梅,他还会这么说吗。
朱玄武当然懂得皇上的“意思”,他能深受皇上喜爱不是没有道理的。
“回禀皇上,就算采湘不是青梅,臣也以能被皇上赐婚而深感荣宠,万分感
谢。”
“喔?!”
皇上听得可乐了,更要玄武往下说了。
底下每个人都一副“完蛋了”的表情。
玄武那一句“万分感谢”,简直是故意把他们往火坑里推嘛!
“回禀皇上,事实上……早在巨尚未发现采湘的另一真实身份之前……臣…
…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深受她吸引了。”这是真话。
“嗯——”皇上听了大笑。完全没注意到底下一张张愁苦的俊脸。
“那你倒是说说,她哪一点让你深受吸引?”
“何止一点,皇上,简直是全部!”
“哈哈哈……”皇上大笑。
底下的菁英们全白了脸,就快晕倒了!
朱玄武说得没错。
采湘坦率的性情、犀利的言辞、绝妙的身段,以及娇丽的脸蛋,确实很难让
待在她身旁的男人忽略。
只是一向对女人“免疫”的他,阴错阳差地在催情草帮助之下,由原来对她
的“没有感觉”慢慢变得“忽略不掉”,这中间的转换,只有当事者最清楚,也
最痛苦。
也幸好她就是青梅,否则……
“这么说朱侯两家被迫结为亲家,却意外地得到了那么多惊喜,朕可是帮了
大忙。”皇上故意把这话说得很大声,好让底下的菁英们听清楚——
别怕!还是有好处的。
“是的,臣叩谢皇上恩典。”朱玄武立即叩首谢恩,感谢冥冥之中安排的一
切。
“咦?!起来起来,朕有事要你去办。”
皇上除了命令朱玄武等继续追查谋反一事之外,对于那些道咒术控制的人也
就大发慈悲,不予追究,只是要他们好自为之,并责成专人替那些无辜的受害者
疗伤。
“对了,玄武,”皇上说完又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你认为下一个……应
该挑谁跟谁结为亲家呢?你倒是给朕一点意见啊!”
玄武扬起了报复性的笑容。
底下的菁英们全都惨白着脸,立刻低下了脑袋。
阿弥陀佛,可千万不要被点到名,阿弥陀佛……
“皇上,臣愚钝,这‘钦赐良缘’……除了皇上之外,还有谁比皇上更具巧
思呢?”朱玄武聪明地又捧了皇上一句,“臣……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
“好好!”皇上一脸的欣慰,非常高兴听到他的“实验”终于成功。
天哪!
众好汉们抹脸的抹脸、欲哭无泪的欲哭无泪、差点抡起拳头朝天呐喊的比比
皆是。
朱玄武,我们会宰了你!
大伙儿心照不宣,一起在心里头诅咒他十万遍;而朱玄武则是笑开怀,由宫
中一路笑回家里去。
真是太高兴了!☆☆☆
窦常胜臭着张脸瞪着朱玄武!
黑龙军几度掐住玄武的脖子,差点将他大笑的脸给“拧”了下来。
马汉威生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说不出任何话。
“不能怪我,不能怪我。”玄武唱着歌儿。
三个男人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恨不得一拳揍昏他。
“往坏处想。想不到那老家伙竟然能无罪开释。”原本还以为参他一本,起
码可以关他个十年八载;想不到他居然能轻松过关,看来以后又有得忙了,“不
过往好处想,老家伙的尚方宝剑被收了回去,以后再也没有先斩后奏的权力,真
是大快人心。”也算不无收获。
“想不到皇上胡里胡徐的,竟然也有这么精明的时候。”窦常胜想来就又冒
出一身冷汗。
当时大伙儿全低着头,惟恐头垂得不够低被皇上点到名,那就惨了。
“我真服了他,竟然能够突然问出这种问题。”黑龙军也说,不免又对印象
中的皇上重新估量了番。
“我看他从很早以前就想把尚方宝剑收回,只是苦无机会,而玄武给了他这
个良机。”马汉威瞪了玄武一眼。
玄武一脸的得意:“没错,我也这么猜想,而且我还怀疑,咱们这个硬被钦
点‘两党合一’的指婚点子,恐怕也是皇上自己想出来的,只是怕我们反弹,才
借口说有人建言。”
“啊?!”大伙儿愈想愈觉得有道理。
要不是今日亲眼见识到皇上的厉害,他们还没想过这馊主意会是他出的呢。
“你倒好!”马汉威愈想愈火,“妻子娶对了,被人下毒也毒不死,本来想
下咒害死你,反而被你害得更凄惨,你现在可乐了吧?”换他们得提心吊胆地过
日子了。
朱玄武大笑。
三个大男人气得头顶生烟,一拍屁股走人了。☆☆☆
不过如果玄武他们以为采湘从此以后和侯家的人毫无瓜葛,那可就错了。
被侯颖盯得很惨的喜冠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来到朱府探视采湘。
“采湘。”喜冠急急地朝她招手,生怕被人看见,一脸紧张。
“大哥?!”采湘好不惊讶,更是一脸的惊喜,“你……怎么来了?”她好
高兴能看到大哥。
侯颖不再承认她是他的女儿,严禁家中任何人与她来往。朱隶——朱玄武的
父亲知道了媳妇受的委屈,更是不屑侯家这门亲戚。
以往在朝廷上老是针锋相对的侯颖和朱隶,如今日彼此“姻亲”的关系不再
在朝廷上斗争,气氛“和谐”了不少,私底下可是相敬如“冰”,从此不多瞧对
方一眼的。
“我听说你怀孕了,我就快当舅舅了,可却不能来看你,真是岂有此理!”
喜冠对父亲的不满全表现在脸上,对妹妹的疼爱也毫不保留地写在脸上。
看得采湘一阵温暖。
“再怎么说你永远是我妹妹,爹不承认,我承认,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侯采
湘。”
“谁是你的妹妹侯采湘?”朱玄武老大不爽地由房里跨了出来,“她姓李,
叫青梅。”
“胡说!”
采湘连忙捂住耳朵。
“她姓侯,叫侯采湘。”
“李,李青梅。”
“她可是我们一手养大的。”
“她可是我如假包换的青梅竹马。”
“好了,别吵了。”受不了吼声的采湘赶紧出声当和事佬,“叫哪个名字都
行。”
“不行!”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喊。
“青梅,其实你比较喜欢你的原名对不对?”玄武热络地搂住她,朝她使着
眼色。
怎么搞的?玄武明明就叫她“采湘”,现在却突然改口了?
喜冠火大地也把她拉了过来:“采湘比较好听,告诉哥哥,你比较喜欢我们
叫你侯采湘。”
“这……”
两个人将她拉来拉去,又吼了起来。
“好好好,我挑,我挑!”再不挑,她都快被摇碎了。
“我比较喜欢那个‘青’字——”采湘为难地说。
“你看!”玄武胜利地一笑。
“可是我觉得采湘比较特殊。”
“你看!”喜冠吼得比他更大声、更兴奋。
“我……很难抉择……”她为难地不知该怎么办?
可怜的人儿夹在中间两头难。
“那……,改个名字如何?叫‘王慧’。”玄武说。
“玉慧!”采湘惊讶地喊,“好名字耶!我喜欢那个‘慧’字,秀外慧中、
聪颖贤慧,对女子是最好的形容用字了。”
“我喜欢那个‘玉’字。”玄武也笑着接腔,“温润如玉,泛着迷人的光泽
是形容女子的最佳写照。”他边说边触了触她的下巴,意思是说她十分迷人,引
得她檠笑如花。
“叫侯玉慧!”喜冠火大地嚷嚷。改名字也行,但还是得姓侯,反正采湘永
远是他妹妹就对了。
“叫李玉慧!”玄武想揍人了,“名字是我取的,凭什么让你们候家的人沾
光?”
“她可是我养大的地!”
“她是我妻子!”
两个人为了名字扭打成一团。
全府的人都冲出来围观。
坐在一旁纳凉的采湘一面用袖子扇风,一面烦恼。
三个名字她到底该选择哪一个?这可是很伤脑筋的问题。
那……可不可以三个一起要?
当然不行!瞧那两个男人正为了她的名字扭打在一块儿,誓死不肯分开呢。
可是……抉择挺难的……好累!
采湘用力打了个呵欠,脑筋转得好想睡。
“不管了!”她突然站了起来,伸伸懒腰,决定先睡饱了再说。
打着阿欠准备回房睡觉的采湘行经丫环们的身边时,朝她们勾了勾手指头,
要她们跟上来。
丫环们全笑着一起跟上,伺候主子回房更衣睡觉去。
采湘心里一点也不着急,反正她还有很长很长、很久很久的时间……可以慢
慢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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