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第二天,银行一开门,我就进去挂失补办银行卡,发现账户还是空的。
我立即给电脑公司那女的打电话,问钱怎么还没到账。她说别着急,我们公
司这么大,不会赖账的,年底财务特别忙,不止你一份汇款,今天我再催催他们。
早上出门的时候,周舟嘱咐我,下班后立即回来,七点前必须到家。
我问今天什么日子,周舟说你回来就知道了。我看了日历,无论阴历阳历都
没发现今天有什么特别。
这一天除了钱的事儿,我就是想着周舟的嘱咐,还差五分钟下班,就打了卡,
关上电脑。
五点半一到,我冲出公司,坐上回家的汽车。下班的人流尚未涌出办公楼,
车上有座,我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几站,我看看表,还不到六点,再有两站就下车了,就是倒着走,七
点前也肯定能到家。
这时候上来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助人为乐的爱心在我胸中涌起,我站起来招
呼她:“坐这吧。”
她走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坐下,之前孩子挡在脸前,现在换了一个姿势
抱孩子,我看清了她的模样,不禁一愣:“韩露! ”
她惊讶地抬起头,对与我在车上相遇备感意外:“邱飞? ”
眼前的韩露已是一副少妇打扮,让人很难想象到她连二十六岁都不到。抱着
孩子坐公车,看来生活并不十分如意。
“你这是去哪儿? ”我问。
“下了班,刚把孩子从我妈家接回来。”韩露说。
“男孩女孩? ”我看着韩露怀中的孩子问。
“女孩。”韩露说,然后让孩子管我叫叔叔。
“猪猪。”孩子嘴一咧,哈喇子流了出来,韩露掏出手绢去擦。
我冲孩子微微一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小脸蛋,无意碰到韩露的手,她缩了
回去。
“几岁了? ”我问。
“快三岁了。”韩露说。
“她爸呢,怎么没来接你们? ”我说,“我记得他有车。”
韩露平静地说:“一年前出了车祸,没了。”
车在路上开得很平稳,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差点儿摔倒。
几年不见,韩露成了寡妇。岁月对生活的改变,真是巨大。
我对韩露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充满好奇,问她:“不忙的话,一起坐会儿? ”
韩露说:“回去无非就是做饭吃饭,整天就这点事儿。”
我和韩露在一家餐厅隔桌而坐,中间的婴儿餐座上坐着她的女儿。韩露左手
端起酒杯,兀自喝了一口,中指戴着一枚戒指。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韩露先问起我来。
“混日子呗,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我说,“你的变化倒是不小。”
“是啊,我也没想到自己的今天会是这个样子。”韩露说。
“还在原来那家德国公司上班? ”我问。
“早就离开了,换到一家民营公司。”韩露说,“外企工作节奏太快,还总
加班,不适合我,我得带孩子。白天把孩子放幼儿园,下了班去接她。”
菜上来了,韩露盛了一勺,自己先尝了尝,然后把勺递到女儿嘴边。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是我的同学和初恋女友,现在是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和没
了丈夫的女人,我内心一片酸楚。
我的手机响了,是周舟的短信,问我怎么还没到家。我一看时间,快七点半
了,可看着境况凄惨的韩露我又不忍离去,只好回复一条短信,说有点事儿,要
陪客户吃饭。短信刚发过去,周舟就把电话打过来,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我
说说不好,不知道要吃到几点,周舟说你看着办,然后挂了电话。
“是你女朋友吧? ”韩露问。
“对。”我放下电话。
“还是上大学的那个? ”韩露问。
“对。”我说。
“有结婚的打算吗? ”韩露给孩子又盛了一勺菜。
“没想过,感觉婚姻离我还太遥远。”我点上一根烟。
“不远了,咱们班很多同学都结婚了。”韩露说。
“我可能会是最后一个。”我喝了一口酒说。
我和韩露谈了很多,对岁月变迁与人生无常大发感慨,因此多喝了些酒。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韩露说:“去我那坐会儿吧。”
我知道周舟挂电话的时候就生气了,反正已经得罪她,不如多陪会儿韩露,
回去再向周舟请罪,于是说:“好吧。”
房子是韩露老公买的,现在作为遗产归韩露所有。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原
来挂在床头的新婚照片变成韩露抱着女儿的二人照。
“喝点儿什么? ”韩露哄着孩子睡了后问我。
“随便。”我坐在沙发上说。
“来点儿红酒吧。”韩露拿来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在我一旁坐下。她给两
个杯子倒上酒,和我碰了一下,然后一仰头,喝光杯里的酒。
我也陪着一饮而尽。
韩露又给杯里倒上酒,然后又一口干了,放下酒杯说:“我已经一年多没喝
过酒了。”又给杯里倒上酒。
“悠着点儿。”我说。
“有烟吗? ”韩露问。
我掏出烟,先点上一根,然后把烟盒扔到韩露面前,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我把打火机凑到她嘴前。
韩露吸了一口烟,从茶几下拿出烟灰缸:“我老公出事儿后,我开始抽烟,
都是在孩子睡着的时候,我不想让她看见她的妈妈抽烟。”
韩露几口抽完一根烟,在烟缸里捻灭烟头,又拿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喝
啊。”
我陪着又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韩露一仰头靠在沙发上,拍着我的后背说:“知道这一年来我是
怎么过来的吗? ”
我摇摇头。
她说:“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抽烟,看电视,上网,对着月亮发呆,第二
天一早还要送孩子去幼儿园。”有人说过,睡眠是青春永驻的奥秘,怪不得现在
的韩露看上去像个即将迈人中年的少妇。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不顺。”韩露倒上酒又自己喝了一杯。
我在心里总感觉愧对韩露,因为高三时和她谈恋爱,才使得她考到外地,上
了一个三流的学校,回北京后遇到她后来的丈夫,但是这个男人命比纸薄,一命
呜呼,韩露就此成为寡妇。如果当初我没和韩露谈恋爱,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发
生,她今天也不至落到如此境地。但事情发生了,悔也没用,我只能在以后的日
子里尽力帮她。
“你怎么不喝啊。”韩露给我倒上酒,把手搭在我的腿上说,“别光看我一
人喝,干了!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啤酒就没少喝,现在又一杯红酒下肚,感觉头“嗡”的一下,
然后就半蒙半醒了。韩露没比我少喝,估计已经彻底晕了。
“还记得吗? 那时候放了学,咱俩不回家,在街上耗着,等到天黑以后找个
没人的地方亲热。”韩露的手在我大腿上不停地游动,弄得我有点儿心血来潮。
“嗯,你每天十点多才到家,你爸问你干什么去了,你说上晚自习。”我的
思绪也跟着回到过去。
“讨厌,都是你教我这么说的。”韩露笑了。
“我要不让你这么说,你爸能容得了你一个大姑娘《晚间新闻》都开始了还
没回去。”我说。
“想想那段时光,挺有意思的,唉,真想再回到从前。”韩露深情地说。
我没有说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良久,猛一转身,抱住韩露,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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