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昔怀
练功房。
房内传出箫音,呜咽笃笃,余音绕梁。
门外的两人彼此互觑,雪韧将食指轻抵薄唇,“嘘,容等片刻。”君玄龄侧
耳倾听,总觉得这箫音平和得可怕。山雨欲来风满楼,给人的便是一种暴风雨来
临前的宁静。
会是——风烛在吹箫?
不,不太可能。那样一个粗犷的男人,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联想到他吹箫的样
子。如此,到底是何人在吹箫?雪韧明明说,风烛在屋内练功啊,疑团冒上脑袋
瓜,她疑惑地皱弯了秀眉。
蓦地,狂风骤雨突起。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嗡嗡作响,接着又是一阵阵急促的
箫音飞扬,时断时续交错。较之先前所吹,似有鬼魅附体,更加让人心烦意乱,
毛骨悚然。
君玄龄不由得打个冷战,胸口郁闷难当,耳垂像被针刺,连带引起了其他感
官的钻疼,一寸寸啃啮着骨血。她的身子颓然下跌,双手捂着耳朵,依然无法减
轻丝毫的痛苦——
糟糕,难道要在这个时候……
雪韧见状,手指隔空,飞快地点了一下她的睛明、听会、印堂、下关及少商
穴,而后以内力灌于百汇,为她导入真气。
君玄龄的鼻息逐渐缓和,但仍虚弱不已。
雪韧心中好生纳闷,一个不懂武功的姑娘,即使受不了这种压抑的箫音,也
不至于反应剧烈至此吧。
不及细想,愈发激烈的震撼席卷而来。
君玄龄看得清楚,屋顶的瓦砾、地上的板砖相互碰撞,两排竹叶哗哗颤动,
无端地纷纷坠落,更有甚者连根拔起,东倒西歪、满院狼藉。她抓住门闩的指节
泛白,尽管身躯在外,仍然难以抵挡那强劲的冲击。
雪韧面色一沉,深知里面的人再斗下去,君玄龄难免受到波及。他索性两指
一错位,“咔嚓”一下,把铁门锁碎为粉末。同时,一股爆破力从练功房内涌出,
雪韧凭借本能迅速地旋跃,躲开此劫,然而——
他身后的君玄龄可不那么幸运,她像一只腾空的绿鸢,被斜着横扫出去三丈
远,狠狠撞到墙上又弹落下来。
“玄龄姑娘!”雪韧想救她为时已晚,后悔得直搓手。
听到喊声,风烛掌中的涤凡剑剑锋一颤,不假思索,人已若电光火石飞纵至
院中。当看到血沫自君玄龄口中溢出的刹那,整个人差点崩溃。他一把抱起那虚
脱的娇躯,没头苍蝇似的就往外跑!
雪韧横臂拦住他,“站住!你想带她去哪儿?”
“找大夫!”风烛咆哮着,目眦欲裂,“滚开!”
雪韧真想提盆冷水泼到他头上,好令这头疯狮子清醒点,“风烛兄,你能不
能镇定一些!她是被你和月刹给震昏的,身上又没伤口,大夫怎么治?”总不能
请人家开个压惊的方子吧!
“你说怎么办?”他喘着粗气,此时脑子一团浆糊,理智早都抛到九霄云外。
“快回房,用你的真气给她疗伤,固本培元啊!”雪韧差点用竹竿子敲他。
老天!此事传扬出去,岂不让黑白两道笑掉大牙?冠盖满京华的御前神捕,连最
基本的治疗常识都要别人一句话一个口令地教,还敢出去混?
“啊,‘对呀!”风烛一拍前额,顿然醒悟,带着昏迷的人儿匆匆离去!
“风烛兄——”简直惨不忍睹,雪韧汗颜地一捂斯文儒雅的脸庞,羞于启齿
地再度提醒:“厢房在东边!”乱乱乱,关心则乱,也不必乱到这“慌不择路”
的地步嘛。幸亏花凋那个“刁嘴公”被晴川公主缠在翠微宫中,尚未归来。不然,
若被他看到眼前的一幕景象,恐怕早已天下大乱!
正当雪韧胡思乱想的时候,练功房内走出另一名手持墨绿色洞箫的紫袍男子。
他阴柔俊美的面容冷若冰霜,眉宇间凝结着千层煞气,周身上下散发着孤寒幽意,
令人望而怯步。
“月刹。”雪韧恍惚地叫住他,温言道:“今天斗得过火了。”虽然连累玄
龄受伤,但如果他没及时插手,恐怕到时六扇门会多两个重病号。
月刹并未回头,仅仅脚步一顿,箫指四境,“花凋。”而后扬长离去。
雪韧半天才弄清他的意思,不禁“扑哧”一笑。
不愧是月刹,心眼很毒喔!怪不得他们折腾得房间院落七零八落,原来是算
准了打今儿个起,该轮到花凋掏腰包,雇人清理六扇门的内务。
呵呵。
花凋,自求多福咯!
他在生气。
而且,一定是很生气很生气。从他那阴鸷的眼神、起伏不定的胸膛,以及浓
郁的鼻息完全可以猜得出他此刻已怒火中烧。
玄龄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犀利的眸子。
有些委屈、有些伤心,明明受伤的人是她,可为何错的人也是她?既然受伤
的人都没去追究是谁的错,他为什么还瞪着大眼呢?
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她的面颊,不由自主地滑落。
风烛“啪”地一捶桌子,暴喝道:“你干什么吃的?”
半夜被抓来的老大夫吓得猛缩脖子,“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呼天抢地道:
“官爷,老朽以悬壶济世为生,一辈子绝不敢坑蒙拐骗他人,更未干过伤天害理
的事儿,您……您就行行好,放了老朽吧!”
风烛深深呼吸,克制着即将濒临崩溃的情绪,咬牙道:“该死的要我重复几
遍?谁说你坑蒙拐骗?谁说你伤天害理?我只是让你给她看看病!”他花了三个
时辰才把那丫头救醒,但她苍白如蜡的脸色让他心烦!偏偏请个大夫跟老驴上套
一样蘑菇,打进门开始就跪在地上磕头。当他是土匪还是山贼?又不是见人就杀
的魔头!
老大夫的山羊胡撅撅,怔愣道:“病?治病?这位姑娘哪有病啊?”看上去
顶多是身子虚弱,吃点补品就好了嘛。
“我说有就有!”
风烛霍地起身来到榻前,一把握住玄龄纤细的腕骨,在老大夫面前晃动,
“你自个儿来看,没病的人会不住流泪?我不管你开什么方子抓什么药,我要她
复原!听清楚,我要求立——时——奏——效!”真见鬼!萧如瑟那个小妖精以
前有事没事就跑来烦他,现在真派上用场了,她却踪迹全无!不然,让她给玄龄
扎上几针,保管百病全消,也用不着在这儿和个食古不化的老头子穷搅和!
君玄龄被晃得头昏欲裂、眼冒金星,奈何死活都挣脱不掉那只巨掌。整整八
年未曾见面,她以为在京城任职的人,都该学得谦和许多……即使,他不如雪韧
谦恭儒雅,可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虬髯满面,粗野得像……土匪。
天啊,她该如何去帮他战胜唐公子,从而获得妹妹的芳心?
老大夫同情地望着玄龄,苦着脸道:“官爷,您轻点,不然她掉的泪更多,”
风烛回头一瞅泪眼朦胧的她,懊恼地松手,朝老大夫吼:“滚!快点给我滚!”
老大夫感激涕零,连滚带爬跨到房外,神勇无比得三两下就消失不见。
此刻,屋内只剩下大眼瞪小眼的一对男女。
玄龄咽了口口水,讷讷道:“我好渴,能不能喝些水?”
风烛闷不吭地转身,踱步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不过,他用力过猛,
当杯子到她手中时,水差不多少了一半。
玄龄小口啜着杯中珍贵的水,好像在品尝琼浆玉液。
呜呜,看他那个凶神恶煞的表情,如果再要一杯,铁定会被他打得体无完肤。
六扇门穷得连一杯水都给不起?
风烛眯着黑眸,盯着面前的君玄龄,胸中涌上难言的骚动。
女人!
人们不是常说“女大十八变”吗?掐着指头算算,玄龄丫头也该有二十三左
右大了吧!但是,他反复地上下打量过不知多少遍,都不觉得那样纤弱的身子是
属于一个成熟女人的。
拐回头再看玄龄,真的跟八年前没多大分别——难怪,他一下就认出了她!
“想再喝就说!”风烛咧开嘴,谈不上是笑还是怒。
玄龄认真地点点头,干涩而沙哑地道:“可以吗?”她真的是好渴好渴哦。
他们之间何时变得跟陌生人一样生疏客套?风烛不爽地将茶壶撂到她怀中,
侧身站到床帷的挂钩前,双臂微曲,脱掉外面的罩衫,然后连下层的衬袍都丢在
钩弧上。
玄龄抬头的刹那,“噗”地喷出口中所有的温水,直呛得满面通红。她手臂
颤抖着一抬,贝齿磨得咯吱响,“你、你干吗?”
仅着亵衣亵裤的风烛双臂环胸,唇边噙着一抹冷笑,道:“更衣啊。”
玄龄狼狈地左顾右盼,质问:“你喜欢在外面更衣?”
“哪儿是外面?”风烛望着她羞涩难当的模样,故意挤坐上榻,单掌擒住她
捧着茶壶的一只素手,似笑非笑道:“何况,我又不是没穿衣服。”
君玄龄舌头打结,语无伦次:“你该回到自己的房间……更衣。”
“这儿就是我的房间,你让我去何处?”他的双臂枕在头后,不客气地斜躺
在棉榻上,占据了大半张床铺。
气氛压抑。
玄龄吃力地推着他宽厚的肩,“我不知道,这样吧,你去空的房间好不好?”
“你还反客为主?”风烛挑挑眉毛,不以为然,“大小姐,此地乃是六扇门,
堂堂京师重地!你以为是客栈不成?哪有那么多的闲房招待客人!”哼,赶他走?
没门!
君玄龄闻言,沮丧地垮下脑袋。
不错。
官家的地盘又不是寻常客栈,哪里会有一堆空房?只是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
室,难免瓜田李下、惹人非议。
一咬牙,她掀开被褥,哆嗦着双腿往下走。
“哪儿去?”他连眼皮都没撩,铁臂突然伸出,拦腰将她截回身畔。
“我……我告辞……”玄龄被他灼热的气息熏得神志恍惚,结结巴巴地不知
所云。
告辞?莫名其妙地跑来,莫名其妙地离开?耍他玩很有意思?
风烛利落地打挺,拇指和中指有力地掐住那尖尖的小下巴,眯眼道:“你被
剑风伤得嗑血,还异想天开地星夜告辞?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明白,不解释清来京
的原因,别想走出六扇门!”
“我……”玄龄双手抵着他,一思及此行目的,不禁神情黯然,更加面无血
色。
风烛轻拍她的冰凉的面颊,“玄龄,别又昏过去了!”
玄龄感觉肺腔严重缺氧,“你……放开我好不好?我不能呼吸了。”
风烛沉吟片刻,最终放开了她。他斜睨她清雅的侧面,独肘支榻,另一只手
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披散的乌亮青丝,“说!”
玄龄咬咬嘴唇,黑溜溜的大眼也望向他,“你……你记不记得,今年有什么
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
风烛无奈地一翻白眼。自从进了六扇门,他所经历的事哪一件不重要?不久
前,薛公公召他们四大捕头进宫,即是最好的例证。说实话,他到现在都还不大
置信一个看似乎和的朝野,如今已是危机四伏,随时会有惊变的可能。
或许,他该仔细琢磨一下薛老狐狸的意思……
“不记得。”冷淡的嗓音摆明了不肯合作。
“不记得?你怎么能不记得?”玄龄惊讶地坐起来,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襟口,
“你娘临危时和我爹的约定,你不记得了?”
风烛本来就只穿着层薄薄的单衣,被她用力一拽,丝带松开露出了胸膛的肌
肉。古铜色的皮肤纹理清晰,但是一条狰狞蜿蜒的疤痕自上而下斜划腰际,破坏
了浑厚性感的气魄。可以看得出,那是一条老早落下的疤痕,因为,当时缝针的
线头已和肌理融合,几乎看不出线痕。
玄龄注意到他胸前的疤痕,鼻子一酸,哽咽道:“痛不痛?”
他尚不及说,她的泪水已夺眶而出,脑中依稀又浮现出昔日的一幕……
八年前。
云淡风轻。洞庭湖的朦胧山水始终秀色可餐。
绕过附近的哨卡,扁舟停靠在君山岛的西北角。三个年龄相差悬殊的年轻男
女结伴到一座小山峰上玩耍。
九岁的玄佩拉着姐姐的衣裙,圆圆的大眼滴溜溜直转,骄傲地问:“龄姐,
你快点看啊!这儿的花草都很多,不比咱们的主峰逊多少吧?”此峰是她无意中
发现的,恐怕爹娘都不知道呢!
玄龄点点头,“是啊。”随即又有些担心,“佩儿,你我都没有来过,万一
山上有危险的动物来攻击咱们,可如何是好?”二娘平日叮嘱过多次,君山岛的
七十二座山峰并不都那样安全。有些山峰未经开凿,布满杂草荆棘,里面或许还
藏匿着一些未知的兽类,所以闲暇时不要到处乱跑。
“风烛不是带弓箭来了吗?”玄佩噘着小嘴,不以为意地哼道:“爹夸他资
质好,师兄们都比不上,又说他是后起之秀,前途无可限量。既然,有那么厉害
的人给咱们姐妹护驾,怕什么?”
“要叫风大哥!”玄龄轻轻一敲妹妹的额头,不喜欢她尖酸的口吻,好像风
烛是君家的奴仆、专门供人使唤似的。
风烛斜倚在繁茂的树下嗤笑,“玄龄,你觉得对牛弹琴很有意思吗?”顺便
活络着双手的指关节,“这么看得起我,也不好太让人家太失望了。”
“不许胡说。”玄龄几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道:“以前比武你的对手好歹
是人,但野兽是没有理性的,更不懂得点即为止,你千万别拿自个儿的命跟佩儿
赌气。”
风烛凝视着她姣好的面庞,低叹道:“傻玄龄,我心里有数。”无论如何,
他都不会让玄龄受到一丁点儿伤害。她是他未过门的妻,从看着她出生的那一刻
起就注定了这个不能改变的事实。
他晓得自己的脾气暴躁、极易恼怒,为此和岛上同龄的孩子们没少发生冲突。
然而,玄龄就像是—汪清泉,总能适时地扑灭他的满腹烈焰。她是他心中最柔软
的圣地,令他甚至无法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生怕会吓到娇柔的她;明知玄龄不像
外表一样脆弱,但每当那双水灵灵的眸子直勾勾瞅来时,他便会不由自主地为之
沉沦;尤其,娘亲病危时,君岛主已答应把玄龄嫁给他。从那以后,他更是无时
不刻地暗暗守护着她,总担心玄龄会出意外。
玄龄今年该满十五了。等到她的及笈之年生辰一过,他就立刻向君岛主提亲,
然后娶玄龄过门。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呵护着她。
两人眉来眼去,有人可不耐烦了。
玄佩一跺脚,提起裙摆往山上就跑,“你们慢慢穿针孔,我自个儿去玩!”
“佩儿!”玄龄猛地醒神,面红过耳,忙去拉她,但后腰却被人一把钳住,
牢牢地锁在身侧不能动弹。
“让她疯去!”风烛挑眉,双臂收拢那不盈一握的柳腰。
“咱们跟过去,别让佩儿落单。”她总觉得毛毛的,会有事情发生。
风烛撇撇唇,“你那宝贝妹子的嘴跟啄木鸟一般利,谁敢招惹她?”
啄木鸟?亏他想得出来。
玄龄哭笑不得,只好低声下气地哀求:“她是孩子心性,一旦遇事,恐怕任
何应变能力都没了。算我求你,好不好?”
风烛最怕见到她那招可怜巴巴的怀柔计策。难怪古人说: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一点不错,“柔”果然是最能克“刚”的利刃。他闷闷地哼道:“只准在后面跟
着,你离她远点,省得被带坏!”
“我才是姐姐啊。”玄龄抗议。
风烛单手一拖下巴,睨着她,“我看不出!你整天被玄佩牵着鼻子跑,哪点
像当姐姐的人啊?”
玄龄娇嗔道:“佩儿伶俐,点子多嘛。”
“伶俐?”风烛摇摇头,淡淡地道:“她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已是不错了!
我看你就是懒,不愿动脑筋罢了!”
“呵呵。”玄龄干笑几声。不愧是风大哥,果然对她了如指掌。不经意间,
视线落到探出崖壁缝隙的一棵歪脖树上,眼眸顿亮,她兴奋地拉住他的手,“你
快看!”
风烛百无聊赖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一棵树而已,有必要激动成这样?”
“不!那可是难得一见的植株呀!”玄龄漾起甜甜的酒窝,神采飞扬,“茶
木喜欢温湿的气候,因为,它不耐寒也不耐旱,类似山涧峡谷,易受冷成霜的都
不宜长。而此株无人照管,集天地灵气于一身,在山棱岩缝之间形成就更加珍贵!”
“茶,又是茶!”他不理解,天天跟茶叶打交道,能有什么劲?但是,玄龄
偏偏喜欢腻在一大片茶叶堆里消耗光阴。
“茶,南方之佳木。树如瓜卢,叶如栀子,花若蔷薇,蒂似丁香,根赛胡桃。”
玄龄背着手,像个老学究似的,“须知,此乃一宝,饮罢提气养神,清爽肺腑,
比起烈性伤身的酒提神得多。”若有似无地瞥他一眼。
风烛哂然,道:“原是你变着法儿责难我!”
“明白了?”她格格娇笑,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你瞒着我爹
和二娘,跟一个鹤发童颜的老翁学剑,对不对?每次,他都是夜半来天明去,神
秘飘忽。你担心长此以往,白天会提不起精神,遂借酒醒神,对不对?”
风烛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喟叹:“你是个精明的人,我自然瞒不了你。那
白发老翁是我爹生前的忘年交,江湖人称‘祝融野叟’。”
闻言,玄龄悚然一惊!家学渊源,她当然不会对“祝融野叟”的名号陌生。
一百年前,“包打听”百晓生重新排兵器谱,由于武林赫赫有名的两大高手
“西域神剑”和“塞北魔刀”的武功难分轩轾,所以涤凡剑和断水刀并列首位。
据说,祝融野叟是“西域神剑”的惟一传人,生性怪癖、嫉恶如仇,一辈子打光
棍,年纪越大越好动,都一百来岁了还喜欢四处流浪,疯疯癫癫,江湖人士对他
又敬又怕。
“能被祝融前辈收作徒弟是幸事。”玄龄偏着头,疑惑道:“你既没有拜在
君山岛门下学艺,完全可以当他们西域派的传人,何必偷偷摸摸,多不自在啊。”
风烛叼着一根嫩嫩的青草,叙说道:“你也晓得祝融野叟性格怪异,如果我
在君山岛多呆—日,他便一日这般传授武艺。不是我不愿光明正大地学,而是他
觉得甚是无趣。除非我答应随他一起云游四海,他才肯正式收我为徒,否则,他
宁可夜夜跑来君山岛,闯机关埋伏玩也不肯正经八百地住下来教我剑法。”
玄龄眨了眨眼眸,觉得匪夷所思,“总归是要收你作徒弟,何必强迫你离开:
君山岛?”想到他会离开,不禁有些失措,试探地问道:“那、你最终答应没有?”
从有记忆以来,风烛就在她的左右,未曾别离。特别是娘刚去世的日子,四
岁的她吓得哇哇大哭,不停地找娘亲,连爹都被闹得心烦意乱,而他却没有皱一
下眉,几乎十二个时辰守着,给她讲故事,逗她开心,以此分散她的注意力。尽
管,现在回想他当时所讲的笑话,会发现一点不好笑——
已经习惯的人,若是突然看不到了,一定会很难受。
玄龄揪着襟口,竟冒出冷汗。
风烛听出她的慌乱,但是,暂时并不打算去为她揭开迷底。
虽说玄龄今生今世已注定是他风家的人,奈何她总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真
让人心头冒火,煎熬难当。十五岁,在普通家人都能当孩子的娘了,可她稚嫩青
涩的举止,总会令他涌上一股拐骗小孩的错觉。
不行,是该敲醒她的时候了。
风烛特意吊人胃口,一扭身,面朝山下无际的粼粼湖水,负手而立。他并不
开口,只是静静地眺望着秀丽如画的景致。
“风大哥。”玄龄低低地呼唤,似乎已忘刚才信誓旦旦要护着玄佩,不让她
落单的话题。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承。
“你到底答应他没有?”她急得语带哭腔。
“玄龄,”他所答非所问地反问:“你不是说那棵茶树很珍贵吗?”
“啊?茶树?”她有些茫然。
“我采几片叶子给你看。”话音未落,风烛足点崖头,若白鹤凌空展翅,顺
势一勾,身形倒挂在绝壁上。腰间缠绕的那柄状似扣带的涤凡剑弹鞘而出,光芒
四射,翩翩落叶在弹指间被他掬在掌中。
玄龄怔过来的时候,他已把清新的茶叶递到眼前。
“我若应了,是谁给你在这儿摘叶子?”风烛突然冒出一句。
玄龄接过茶叶,脸上烧烫,不敢抬头迎视他火辣辣的视线。任她再怎么迟钝,
也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
“谢谢你。”
“谢谢我?”他不满地挑挑浓眉,“就这样?”
“那,我唱支小曲儿给你听。”她想一想,宛转地曼声唱道:“溪水清清溪
水长,溪水两岸好风光,哥哥呀你上畈下畈勤插秧,妹妹呀东山西山采茶忙。”
云袖流转,腰肢曼舞,“插秧插得喜洋洋,采茶采得心花放。插的秧来匀又快,
采的茶来满山香……”尽管耳边仍是左一个“茶”又一个“茶”,可她顾盼间的
妩媚风情已然流露无疑。
一抹淡淡的幽香悄悄弥散。
风烛毕竟是刚及弱冠的青年,血气方刚,呼吸逐渐紊乱,心旌摇曳,他顺从
意愿地将尚在轻舞的玉人儿扯到怀中,不等她反应,便准确无误地吻上那两片红
唇。
浓重的气息席卷而来,唇齿相依的陌生触感令她又惊又羞,却不是害怕,因
为她知道面前的男子绝不会伤害她的,不过,理智告诉她不该如此。她伸出颤抖
的小手去抵住他胸膛,可澄静的杏眸在碰到风烛深邃的幽光时,竟不由地捉住他
的前襟,似乎要借一点微弱之力来支撑自己快要倾倒的娇躯。
“你……”许久,玄龄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沙哑而低沉。
风烛粗糙的拇指摩娑着她的唇瓣,低嘎着呢喃:“玄龄,嫁给我。”
玄龄正待说话,就听有女孩儿高喊,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山峰的另侧。她吓得
四周遥望,突然想起之前跑开的玄佩,“不好!是佩儿在呼救!”
风烛用力一握她细软无骨的柔荑,“别怕!”便带着她顺声音传来的方向寻
去。
当他们赶到君玄佩那里时,都惊呆了!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凶猛剽悍的秃鹫,
来势汹汹,壮硕的羽翼在半空扑腾,锋利的爪子闪着刺眼的白光,正绕着玄佩盘
旋,随时有迎面下扑的可能!
风烛皱眉道:“糟!必须引开秃鹫的注意力!”不然,玄佩随时会破相或送
命!他肘部一顶玄龄的腰,“离远些。”而后,三两步躲到一棵树后,抽弓搭箭,
手腕翻起,迅速扣弦,一支雕翎箭若疾风劲草,直射秃鹫金灿灿的琥珀圆眸!
“噗!”粘稠的血浆喷出。
玄龄见秃鹫中箭,立刻跑出去救玄佩。
秃鹫剧痛难忍,凌空翻滚,没瞎的另一只眼发现目标,愤怒地俯冲上来!
风烛冷汗涔涔,脑子一片空白,索性全豁出去,纵身扑开玄龄,前胸被迫敞
在秃鹫的利爪之下!
玄龄眼睁睁看着那细长的爪子在她刚才还倚靠着的胸前斜划!血腥扑面而来,
随着爪落,风烛随身的涤凡剑也刺穿了秃鹫的身躯!
撕心裂肺的喊叫笼罩了她所有的意识。她的身躯被撕裂成一片一片,零落地
抛洒在世间的每个角落,无法拼凑。
血,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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