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封印
风烛毕竟了解玄龄。
她虽跟黑苗圣姑和两护法回苗疆,却并未答应婚事。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她不再吐血,已经开始低烧,常常陷入昏迷之中。
石林。
拜月教的总坛,一片忙碌的景象。
蛊巫拄着枯藤杖坐在钟乳石做的榻前,望一眼昏迷不醒的君玄龄,问左右的
侍女:“配的药都弄好了吗?”
侍女答:“回蛊巫,基本上弄好了。其中冰蚕、火蚕、碧血蚕冶炼完毕,粉
末已装入皿中;但紫罂粟和醍醐香在淡季,不便寻找,可能还要耽误一些日子。”
“尽快。”
“是!”侍女应声去准备。
拜月教主掀开纱帐,表情复杂地瞅着玄龄,道:“这孩子长得跟姐姐像极了。”
“像没有用。”白发苍苍的蛊巫面无表情,“她的性格和圣姑不同,外柔内
刚,颇有主见。教主劝不动她,我也劝不动她。她是死了心不做教主,咱们能怎
样?她不精通蛊术、幻术,根本无法在教中立信。何况,几个大祭司都认为黑苗
圣姑带回的四样东西立下大功,对殿下举大事非常有利,故而一致认为苗奉月当
继承衣钵。”
“唉,本座承认先前有心让她继承衣钵,但——”拜月教主低叹道:“你看
她的样子,恐怕命都保不住,别的就更别提了。”
“我已让他们准备药剂,”蛊巫小小的眼睛散发幽光,“不管她愿不愿,都
得先把腹中的孩子打掉!不然,有了牵扯就更加令她狠不下心与别的男人成亲。”
“丫头身子虚,经不起小产吧?”拜月教主担忧不已,人前尊贵矜持的面具
荡然无存,“万一保不住姐姐的根苗,我就是死也无颜见她。”
“教主不必担心。”蛊巫慢吞吞地起身,“我所配的药剂除了能够打掉她腹
中的孩子,其实还能补气养血,在经脉中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和隐蛊对抗,暂时
抑制毒性的扩散。能拖延日子就好办,到时,哪怕用非常手段,总会有法子让她
成亲。”
“这就好。”拜月教主总算松一口气。
这时候,有侍女在洞外说:“教主,蛊巫,歧公子驾临,他要求见两位。”
“知道了,你下去吧。”蛊巫挥挥拐杖。
拜月教主沉吟道:“殿下此来必有要事,不然,派人飞鸽传书即可。你——
随本座前去看看。”
“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石林的内洞。
待她们一离开,假寐的玄龄睁开眼眸,她慢慢坐起。双手轻轻抚摸着平坦的
小腹,苍白的瓜子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容。
难以想象,这里竟孕育着一个新的小生命——是风大哥和她共同孕育的生命!
这孩子若是个男孩,必定会有风大哥的粗犷豪迈,会有他的超凡武功,更会
有他的铁汉深情;若是个女孩,会像她一样喜欢那山山水水,喜欢淡淡的茶香,
喜欢在最爱的人跟前撒娇……
有那么多的可能!
但是——但是她却被剥夺了这样的奢想——
孩子啊,那小小的,嫩嫩的脆弱生命,是娘亲没用,保护不了你,无法给你
一个降临的机会,无法让你睁开眼看看蓝天、看看白云,看看那翱翔天空的大雁
……
她的泪顺着面颊一颗一颗落下。
风大哥不知道他们有了孩子,甚至正在恨她,诅咒她。他永远不会知道,她
一直面临着无法选择的选择,无法取舍的取舍。
孩子啊孩子,你来得何其不巧……
倘若要保住你,娘就要背叛你爹,委身另一名男子。
当初,她是想回到苗疆等死,而风大哥会按照她所计划的那样认为她为保命
跟别人成亲,如此一来,彻底死心,谁知,她还是失策了——
珠胎暗结。
她该怎么办啊?娘当初一定也是取舍两难,生下她又怕她会重蹈覆辙,不要
她,又是万万不舍。
儿呀,娘的心头肉。
这如何能选择?如何能取舍?
密洞石室。
黑暗中,一名坐在抬椅上的男子正翻着桌面上的四宝,不禁哼笑道:“四样
东西,全是赝品。”
“赝品?”侧立的拜月教主脸色一变。
“经过一番细致雕琢罢了。”男子沉沉吐口气:“难为这写经的人,若非本
王恰巧见过一篇《法华经》,还真给蒙过去了。至于玉珏以及图稿,呵,比起宫
里的贡品尚且逊色几分,更别说出自名家之手的珍品!”
“来人!”拜月教主恼怒地唤道:“让黑苗圣姑——”
“不必了。”男子淡淡地开口,“能弄来这些,已说明那圣姑有几分诚心。
只是,中原卧虎藏龙,这些被视为珍宝的东西岂会轻易落人外人之手?除非君临
天下,独步武林,否则绝不会有机会拿到以上四样东西。”
“殿下。”拜月教主面上无光,一时张口无言。
“你也不需自责。”男子轻轻敲了一敲桌面,“本王此来,就是要你办一件
事。大概几天后,会有人前来索取白苗圣姑,届时你须放他们离开——”
“放走他们?”拜月教主愕然。
“对。”男子幽冷的嗓音恍自地狱而来,“放他们出石林,要干净,莫留可
疑的痕迹,本王届时自有道理。”
“殿下,这是何意?”
男子的眼睫稍稍一动,“你想知道?”
“属下不敢。”惟恐他动怒,拜月教主赶忙收口。
“告诉你也不妨事。”男子不以为意地呷口茶,“八年前,有人曾为本王占
卜,他日若想‘飞龙在天’,问鼎中原,须从四个人身上下手。其中,第一卦指
的即是此人。”
四个人?
拜月教主忽然想起黑苗圣姑曾给她提起的四个人,据说,如能把他们招到殿
下的麾下,那问鼎中原指日可待。
四个人,也是四个人。
难道,竟是同四个人?
迷惑。
玄龄同意出阁。
不过,条件是不能伤害她腹中的胎儿——
蛊巫呈报给拜月教主,拜月教主应允。婚事拟定后,由教中大祭司在黑苗中
挑选和玄龄成亲的对象。
那一夜很快到来。
玄龄穿着苗族的嫁衣,望着铜镜中盛装绝代的人,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她终究出嫁了,第二次,但嫁的人却不是她最爱的男人。
她不知道别的新娘在新婚夜有多幸福,也不知道别的新娘是如何度过的,她
只知道,今夜会是她无穷无尽的梦魇!
外面很热闹,点着火把,苗疆的人在唱歌跳舞,为他们的圣姑庆贺人生的大
喜,可惜,在她眼中却成了莫大的悲哀。火红的氛围让她不仅回想起八年前,她
坐在花轿内去给父亲行拜别礼的一路是多么甜蜜。
然而,命运正是从那一刻起把她的人生分割成两段,活生生地撕扯开,毫不
留情。
微微的酒香令她染上几分醉意。醉了也好,醉了或许在梦里就能看到她心心
念念的人。
咦,有人在吻她,是谁?
那个她所谓的“丈夫”吗?不不,她不会允许别的男人来碰她一根毫毛。
为何挣扎不开?
她心中的恐惧快让肺腔窒闷得不能呼吸。
“风……风……”她啜泣着,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我要风大哥——”
男人温柔地搂着她纤细的身躯,嘴唇轻吮那晶莹的泪珠,大手抚着怀里憔悴
的容颜,低唤:“玄龄——”
好熟悉,好熟悉的嗓音。
她努力地睁眼,视线中依稀出现了风烛的眼睛、鼻子,嘴唇的轮廓。但是—
—
不对!他没有那虬髯的胡子!
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想推开他,却被他压制住不得动弹。
“别想再咬舌!”男人率先掐住她的下颌,警告。
咬舌?
他如何得知她曾经咬舌?
“你……你是……”她颤抖地语不成调。
男人低低叹息:“好糊涂的新娘子,自己的丈夫都认不得?不过是刮去了胡
子,你就认不出来了?”
“风大哥?是、是你?”她结结巴巴地,似醒非醒!
风烛吻了吻她泪水未干的面颊,“我的娘子,你真是会折磨我!放着大好的
洞庭山水不要,非要跑来这洞里成亲?我一路追得好辛苦。”
“风大哥!”玄龄顿时清醒,小手一抓他的前襟,“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握住她的手,在唇上一阵细吻,“因为,你在这里,我当然要跟来。你这
个坏心肠的女人,平日里连一只小蚂蚁都不忍心伤害,但对我却一次比一次残忍!
你拿着一把无形的涤凡剑,二十四年来毫不客气地扎着,一剑比一剑深,最后,
干脆把剑一压将我的整颗心剜出!然而,到最后一滴血我都在笑,意乱情迷,心
甘情愿被凌迟!”
“对……对不起。”她被这一句句话刺得体无完肤,突然想起身在何处,不
由得心中大恐,赶忙推他,“你、你快走!这里不是你想来就来的!一会儿——
一会儿新郎就会进来了!”万一被苗疆的人发现他混进来,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岂
不都功亏一篑?
“新郎?”风烛眯着眼眸,纹丝不动地问道:“你想嫁给那个新郎?你给我
瞪大眼睛看看清楚,我穿的是什么?”
他——
他穿的赫然是黑苗男子的喜服!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糊涂了。
风烛一捂她的嘴,“小声点!”房间外陆续传来一些道贺的声音,伴随着嬉
闹,许久才散去。
他一挥袖子,掌风扑灭烛火。漆黑一片,他抱起她的身子走向幔帐,轻轻放
下她,才拉下青纱。
“这要感谢你的好丫鬟,给我一个可乘之机。”风烛躺在她的身边,揉捏着
那细腻的发丝,“你这丫头真大胆,就那么放心地布置一切,不怕横生枝节?如
果,如果没有人看出那四样东西的寓意,没有人理解到你的苦心,你就白白搭进
去不成?”
“形势紧迫,不容耽误。”她凄凄地说:“我只能先想法稳住他们,带拜月
教的人离开,才能给你们喘息之机啊。何况,有你在那里,我相信你的,你会明
白。”
“舆图换稿,亏你想得出来。”他又是恼火又是怜惜,那他没有一点法子,
“你在短短几天内模仿出假的经文,又准备舆珏、图稿,哪有这么多功夫?你的
身子不要了是不是?你走得绝,不怕我恨你,不怕不得好死?你不怕不得好死,
就不怕我也跟着不得好死?”
“你胡说!你会长命百岁,怎会不得好死?”她吓出一身冷汗,再恶毒的话
她都不怕在自己身上应验,却好怕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长命百岁?然后一个人活生生地煎熬?”他黝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明亮异常,
“你究竟懂不懂什么叫生不如死?如果活着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些忠臣就不
会死谏,那些受辱的女子就不会轻生,天下就大吉了!”
“生不如死?不会的。”她凄凄惨惨地笑着,“我不是成全了你和玄佩的自
由吗?我承认是我错,我自以为是,强行撮合你们的姻缘,反而拖累你们受苦。
佩儿说我自私,一点不错!其实我的初衷是自私的,只想完成自己夙愿,却从不
顾别人感受;你说我是一把无形的剑,不错,我会在别人最不经意的时候从他背
后捅进去!我错了,一开始就错得离谱,自己以为是地去操纵你们的感情,卑鄙
到极点!活该是我不得好死,从今以后,你们婚嫁自由,不受牵绊,又怎会生不
如死?”
“我能自由得了?你也说你了解我,那又如何不了解我对你的了解?”他气
呼呼地抓住她的双腕抵在头顶两侧,浓重的喘息喷在她的脸上,“你以为我会被
的你布局的假象迷惑?你根本不会嫁给别的男子,你只是让我死心,你知道我不
愿你死,是不是?然后,你悄悄地躲在这个深山老林中慢慢等死,谁也不惊动,
是不是?该死的——如果不是怀了孩子,你真的就这样做了,是不是?”
“你——”她睁大水眸,努力在漆黑中看他喷火的双目。
“我怎么知道?是吧!”他温热的手轻轻滑过她依旧纤细的腰腹,嘶哑着呢
喃:“你的事,从不告诉我,只能等我慢一步想出来后再去挽回!你料不到,苗
奉月仍有意招我入拜月教,故意在你们走的时候留下竹管,便于我见她!一来苗
疆,我就听说白苗圣姑要成亲,于是,混到拜月教中与苗奉月虚与委蛇,才打听
出来你的确切消息,你——你是怀了孩子,不得已要成亲!”
“我——我不是故意的。”玄龄的委屈涌上心头,不住地摇着头,“我不是
背叛你……但她们要打掉我的孩子!我不愿!我不愿的!”
“我知道!”风烛亦是心若刀割,伤痛难言——最爱的女人和孩子在最危险
的时候,他却不能守候在身边!这世界,还有比他更悲哀的男人了吗?
他吻着她的唇,苦涩不已。
“我以前恨娘,怨她生下我,连累你一生。”她轻喘着,一眨不眨望着他,
“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的苦楚。孩子是一个女人和她的男人相爱的见证,是
无论如何都不能扼杀的生命。我舍不得孩子,我舍不得呀……”
她细碎的哽咽令他百爪挠心,不胜悲凄。
“我知道!”他再次肯定地告诉她,“我都了解,所以,我才会一路追来—
—接你——回家!”
“回家?”玄龄喃喃重复。
“对,我来接你回家。”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故意去掉胡子,免得引人
注意,再打昏你那个无缘的新郎官,自己取而代之跑进来见你。等一会儿夜深人
静,我就带你走,外面会有月刹和我师妹接应!”
“月刹?”她突然间想起之前从六扇门的逃亡,“你们四个人不是被打散了
吗?”
“是被打散了,但他们俩——总之说来话长,等回去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
他还奇怪那两人怎会凑到一起,而且,以主仆相称。
“不说也罢,但我留下得四个字指什么你懂了吗?”她不放心地问。
“江山易主。”他不舍她那操劳的模样,“你不用多想,这件事情并非清楚
了就能解决,恐怕,这已是势必发生的趋势!我心中隐约有数,只是不想理会!
打来打去,江山依旧,而我身边的人可经不起那些蹉跎。”
“何必呢?”她含泪地轻吻他带着些许胡茬的下巴,“我的情况你已了解,
我——”
“不用你呀我的,反正,你不会允许别的男人碰你,我也不会看着你嫁给别
人,终归行不通,不如另想法子。”风烛抱起那虚弱的身躯,压入怀中,“咱们
回去,让如瑟给你看看!她会治好你的病!”
“有人能治我?”她的心一跳,下意识捂着小腹,“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孩
子有顺利降生的机会?”
“有,一定会!”他又握住她的手,轻舔,“她治不好你我会宰了她喂鱼!”
“又胡说!”她被他舔地面上发烧,“你是怎么了?动不动就啃我的手?”
“因为——”他含糊不轻的声音传出:“因为十指连心,因为有针扎透了我
的心!”
罢了罢了。
这个嫁两次都嫁给了他的男人,只需一句话,就把她辛辛苦苦堆砌好的心墙
给推倒!若是真的万劫不复,她也顾及不了那么多,甘心承受。
她——
终究最放不下的还是他。
莽莽石林,地势险峻。
群峰壁立,危石凌空,纵横偃仰,参差错落,雄浑浩瀚。若非熟悉地貌,迷
失方向乃是常情。
石林外的必由之路,站定一黑衣女子,手持长剑,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一男一
女。
“新婚大喜夜,白苗圣姑想去哪里快活?”
风烛护着怀中的女子,不着痕迹地扣紧腰间的涤凡剑,以同样冷淡的声音回
复:“苗奉月,你心里有数,何必多此一问。识相的滚开!”
“哼!究竟是谁不识相?”苗奉月忿忿地一咬唇,“我好心介绍你入教,你
竟不知好歹,还惦记着拐走我们的圣姑?你的良心让狗给吃了?”
“良心?”风烛嗤笑一声,“有良心你们就不会拆散姻缘,强迫人打胎!良
心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恐怕都成了狼心!”
“风烛你个混账!”苗奉月嫉妒不已地用剑一指玄龄,“她有什么好,让你
一而在再而三冒险?我几次三番对你忍让,甚至相信你的鬼话,带你入教,你却
一个劲地欺骗我?我对你哪点不好?”
“玄龄或许没什么好,但是我却爱她。”风烛这一次没有辱骂她,仅是悲天
悯人地瞅着她,“纵然你或许日后金玉满堂,但我不爱你。你要我分享的是你的
富贵荣宠,而玄龄是来分担我的沧桑苦楚。富贵荣宠是一辈子都取不尽的,只有
沧桑苦楚是难以忘怀的。”低头凝视玄龄,“这世上,我可以负所有人,独不能
负她。苗奉月,我欠你一份人情,所以不杀你,你走吧!”
玄龄朝他嫣然一笑,那洗净铅华的温柔不再需言语,都融在这妩媚动人的笑
靥中。
苗奉月笑若鬼魅,面目狰狞,“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
哄哄就走了?你带着她,以为还能斗过我?”
“如果不只是他呢?”
娇媚的笑声在寂静夜里回旋。
苗奉月定睛瞧看,小道上又多了一男一女。男人手持墨绿的洞箫,一袭紫袍
在夜风中翻卷;女子红衣如火,神采飞扬地叉着腰,笑吟吟道:“一对三,虽说
是大材小用,委屈了我和我家笨师兄、闷骚的仆人,但总归壮壮声势吧。”
“人多取胜?”苗奉月嘲弄地一勾唇,“你们也不想想,自己可是在苗疆的
地盘上,我只要吹一声竹管,这被围剿的人可是你们不是我!”
风烛哼道:“我们会无备而来?你——最好让开路,不然,结果最多玉石俱
焚。”
“什么意思?”苗奉月一挑眉。
“太子歧图谋造反,暗中运筹,招兵买马。”风烛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来:
“你以为我们不知?倘若我们不能安全回到洞庭湖,我保证,天朝会在最短时间
内受到密报,派兵剿灭乱党。莫说南面称帝,恐怕到时连苗疆小小的弹丸之地也
会被铁骑踏平!”
“你——”苗奉月一咬牙,“君玄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泄漏太子殿下的
机密?”
“我没有泄漏。”玄龄淡淡地说:“风大哥在六扇门多年,洞若观火,他猜
到罢了。”
区区“舆图换稿”四个字,有很多种可能性——她从没有告诉他一个字,是
他自己猜出的。
她的男人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粗犷的鲁汉,而是心细如丝,往往能看到更深的
地方。
他是她心中的骄傲!
萧如瑟笑眯眯地道:“如何?还不闪边?”
“想走?没那么容易。”不知何时,拜月教主出现在众人面前。
玄龄踏出一步,跪下来,“姨娘,我娘的路由她自己选,虽然短暂,但快乐、
无悔,请你尊重她的选择。玄龄不是苗疆人,我生长在洞庭湖,苗疆虽有美丽的
‘苍山雪,洱海泪’,终究不是我的家。我就是死了,魂魄也要飘回君山岛。”
“你是迷昏了头!”拜月教主气忿地斥道:“那君万浪若真对你娘情深似海,
又怎会在她死了不到一年,就另娶新欢?苗疆好男儿多的是,你随便选,为什么
要重复你娘的路?不行!本座绝不允许你离开!”
“不是的!”玄龄急切地说道:“我爹很爱娘,他娶二娘完全是我娘的意思!
我娘临终逼他续娶!姨娘,一个将要死的人,你会忍心拒绝她?尤其,爹对娘的
感情深入骨髓,他绝不会做有背我娘意愿的事!”
“好咽!他倒是情愿接受这个甜蜜的任务。”拜月教主一瞥风烛,“你娘的
事我不管,也太迟了!但是,我不许你跟他走!你跟着他只会是死路一条!”
风烛抽出涤凡剑,目光如炬,“拜月教主既不肯罢休,按江湖规矩,三刀六
孔。若我挨得,恩怨情仇一笔勾销,你看如何?”
江湖之中,无论是中原,西域、塞北还是苗疆,都把“三刀六孔”奉为不成
文的规矩。若有化解不开的恩怨纠葛,那么,只要能忍受下剧痛,就不会有人再
去为难你。然而,千百年来,在这个规矩下,不堪忍受痛苦而死的人多如恒河沙
数,挺过来的铮铮汉子屈指可数。
“三刀六孔?”拜月教主一脸不屑,“好大的口气!”她不信有人能忍受下
来那种酷刑。
风烛不待她话落,身上立刻多了三个血洞,且深入骨髓!
“不要——”玄龄去拦已来不及,只能牢牢握住剑刃,拼死往外拔。鲜血自
她的掌心喷出,与他的血相汇,染红了光芒四射的剑身,散发出阵阵血腥。
“如瑟,拉开她。”风烛沉声命令。
“我不走!”玄龄凄声道:“你说过——永不负我!”
“我没有负你。”汗如雨下,他咬牙道。
萧如瑟也是一惊,她没料到那个性如烈火的师兄会用这种疯狂的方式跟拜月
教主谈判。
太冒险。
她刚要去拉开他们,就觉得颈子一僵!
有人暗算她?!
出乎萧如瑟的想象,月刹自后转过来,冰冷的洞箫若闪电般抵住她白皙的脖
颈。
“月刹!”突变来得太快,风烛措手不及。
“呵呵。”小道上来了一架双人抬的软轿,上面雍容华贵的男子优雅的浅笑,
但这笑声在夜幕的林中显得阴森恐怖。
“殿下。”月刹挟持着萧如瑟,突然毕恭毕敬地开口。
“干得不错。”男子的软轿横在几人中间,悠然道:“八年来委屈你了。从
今以后,准许你回本王身边。”
“是。”月刹眼都不眨一下,回答得很利落。
男子瞅瞅其他的人,慢条斯理道:“你们不需奇怪,月刹生来就是本王的人,
他——自然听令于本王。风烛,你的胆识和功夫本王清楚得很。若您能归降,大
闹苗疆的事,到此为止。”
风烛冷笑道:“几年前,我就该想到,太子歧不是一个被轻易击毁的人。野
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原来——月刹是你安排在皇帝左右的眼线。真难为他一
直忍辱负重啊。太子也算是煞费一番苦心,趁京城内乱党之争日益严重,就在这
四境内暗中集结人马。看来,时机到了?”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太
子未免太高估风烛。我一个小小的六扇门捕头,不值得你大费周折地设计。三刀
六孔,伤我心肺,恐怕日后武功难保,太子要留一个废人在身边吗?”
男子不介意地耸耸肩,“当初,有故人为本王卜卦,说欲成大事,需从四人
下手。”嗓音一沉,“第一卦——风行水上,占卜的人就是你——风烛!”
“闹了半天,殿下是要洞庭湖的水师。”有一人负手而立,在不远的卧牛石
上望着他们。
“爹!”玄龄惊喊道。
君万浪淡然笑道:“若非我觉得事有不妥,悄悄跟着烛儿他们来到苗疆,还
不知会闹到何种地步。”朝轿上男子道:“若殿下愿意以次交换,君某愿献出舆
珏令,献上八百里水域。他日殿下进兵,定然亲自带兵助阵。”
“不愧是君万浪,老奸巨猾。”男子嘿嘿笑道,漂亮的十指交握胸前,“待
我进兵中原,大事已定,你就不会冒着‘悬之又悬’的危险与天朝对抗,是吧?”
“天朝水师十有八九出自洞庭教化,届时由君某亲自披挂上阵,事半功倍。”
君万浪朗然说道:“权衡利弊,殿下会觉得吃亏吗?”
“爹,你怎能把辛辛苦苦的基业让给他?”玄龄心急如焚地对父亲喊。万一
事有不成,那要抄家灭门的!
“区区洞庭湖,若能换回我的女儿和女婿,值得。”君万浪不为所动,“养
兵千日,用在一时。洞庭湖的弟子何该磨练,君某人愿在太子殿下身上下注。不
晓得——”
男子抬头,眼眸一闪,“既然,风烛被‘三刀六孔’伤得无法复原,本王自
是不要废人。如此,你我的交易就这样定下。”说着朝拜月教主等人与月刹一挥
手,“让他们走!”
“殿下!”拜月教主和黑苗圣姑心有不甘。
“别让本王再重复。”男子面色一凝,已露不悦。
“是!”纵然再不情愿,也不敢惹怒他,拜月教主和黑苗圣姑以及月刹同时
让步。
君万浪把怀中的舆珏令掷给男子,上来与玄龄同时扶住快要支撑不住的风烛,
与萧如瑟一同离开是非之地。
待他们走远,拜月教主才说:“殿下甘心放了他们?”
“无所谓。”男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吐口气:“那‘风行水上’的本卦,
是上‘巽’卦下‘坎’,推波鼓浪,势不可挡。本王只说从那四人身上下手,并
未说一定要得到那四人。反正,风烛如今武功不保,便是走了亦不会对本王造成
威胁。”
原来如此。
“月刹,你的眼睛怎么了?”
男子的问话使拜月教主和黑苗圣姑注意到,紫袍的月刹自松开萧如瑟后就一
直低着头,其扬脸的瞬间,他们俩才震惊地看到月刹的双眼紧闭,眼皮上扎着两
根毫不起眼的金针,血丝从他的眼眶一点一点落下。
“好泼辣的女人。”男子呵呵浅笑。
看来,又有好戏揭幕了。
两个月后,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落日时分,小阁内传出君玄佩惊天动地的叫喊。
“你有没有搞错?再有几个时辰龄姐就二十四了!你到现在都想不出法子救
她,当时竟敢跟我姐夫夸口?”
唐孤鸿好脾气地拉着她安抚,“佩儿,别吵,你会影响到小姑姑的诊断。”
“诊断你个头啦!”君玄佩恼火地跳脚,“你的亲亲小姑姑就会动不动给人
家抛媚眼,要么拿着几根针在那个小铜人上不停地扎呀扎!她哪里会诊断了?”
弄不好,一尸两命!不,说不定加上姐夫那个蛮子就是三命了!
“不对呀……”萧如瑟抱着脑袋瓜自言自语。一点不把周围的动静当回事。
君万浪夫妇关切地问:“萧姑娘,怎么不对?”
“照道理,玄龄现在该起红疹,但是她没有啊。”萧如瑟不雅地搔搔几天都
没功夫整理的头发,“如果说,病情不恶化,她的身子却越来越虚弱……”
“你的结论呢?”唐孤鸿问。
“不知道!”萧如瑟烦恼地咬咬手指,“她是孕妇,最忌讳用针,我可不敢
随便下刺……”
到底,原因出在何处?
这时,一名丫鬟端着托盘向内院走去——
萧如瑟茫然的眼眸顿时一亮,大喊道:“我知道了!”
烛影摇红。
风烛搂着榻上越来越嗜睡的女子,爱怜地轻吻她的眉心,俏鼻,嘴唇。温柔
的大手抚摸着她隆起的腹部,炙热的脉动由掌心传来,令他不禁悲喜交加。
似乎感觉到他的触摸,玄龄眨了眨眼睛。
“风大哥……”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是不是孩子踢你?”
“不,不是,孩子好乖的。”她浅笑着,深深凝望他,“你这段日子都没有
好好休息,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要紧吗?”
“我没事,一点皮肉伤。”他吁一口气。
“那、那就好,以后不许乱来了。”她轻轻娇嗔,“你想吓坏我们的孩子吗?”
“对不起,让你担心。”他抱歉地吻她的唇。
玄龄吃力地抬手,抚上他的两颊,“你的胡子又冒出来了!还长出来了几绺
银丝。你——是不是害怕?”
风烛的眼圈红热,怒吼:“我没有!我哪有怕的事?”
玄龄哭笑不得,“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是那个孩子脾气!也不怕人家笑话?
赶明儿,我若是生个小娃儿,你也这般吼吓孩子不成?”
“若是个女娃儿就不会。”他闷闷地咕哝:“我把她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若是男娃儿呢?”
“男娃儿?”他哼笑道:“先抓起来打一顿,谁让他比老子还跟你亲近?”
她虚弱地笑了笑,“你会是个好爹爹。”
“我不是个好丈夫?”他不满地抗议。
“好丈夫不会在外面喝花酒。”她笑着提醒他曾经的荒唐。
风烛闻言,一个头两个大——
无论如何,那都是解释不清的糊涂账。他可怜巴巴地在她的脖颈上磨蹭几下,
“你不会记仇到现在吧。”
玄龄偏过头,“你说呢?”
“好娘子。”
“你答应我几件事,我就原谅你。”她趁机开条件。
“你说。”
玄龄扭回头,缓缓道:“如果,我能度过生死一关,我当然希望和你白头到
老,为你生儿育女;只是——若老天爷不允许我们厮守,我要你从明日起——不
许伤心、不许掉泪、不许酗酒、不许轻生、不许再想我,更不许再爱我——最重
要的是明日,你绝对不许后悔今日答应我的话!”
“玄龄……”他苦涩地干笑,“似乎一直以来,你都只对我说‘不许不要’
啊。”
“你……不答应?”她疲倦地张了张唇,声音低下去。
“我答应。”他闭了闭眼,“你有勇气接受,我也可以。但我要你答应,绝
不——轻言放弃。”经历了太多的风刀霜剑,他怎会不明白她的心?她只是怕他
的情太深,会灼伤自己,做什么傻事啊。
“傻瓜,如果你不爱我,就不会受这样的罪了。”她用力地深吸一口气,眼
睫微微合闭,“但我也是个傻瓜,如果你不爱我,我一样会难过得死掉……所以
……我不会轻言放弃……我还要带着那个小小的生命来这个世界……看他的傻爹
爹……”
“玄龄,莫睡过去了……”他紧紧搂着她,“我有好多你不知道的事要说给
你听。从我离开洞庭湖那年,不不,还是从我为何到六扇门开始吧!其实,我爹
生前就是六扇门的捕头,风家世代都做过……”随着浓浓的鼻音,热泪终究忍不
住落下。
一字一珠玑,一句一承诺。
玄龄,假如没有你,我又向谁去遵守那些诺言……
夜未央,仍然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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