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温暖儿纤长的指轻轻画过唐凛霜左肩的伤痕,沿着锁骨游移到中间柔软的凹
陷处,再慢慢地往下,最后停在他的心口,化指为掌,将手心贴在他心口上,感
受着他的心跳。
握住那只白嫩的小手,唐凛霜柔声问:“数完了?‘
‘我不要数了,越数越难过。’温暖儿摇摇头,枕上了他的胸膛,语气满足
心疼。
虽然数月前,她为他换衣服的时候也曾见过他的身体,但是那时她急着救人,
根本没有留心,现在她才注意到他身上好多伤痕,有一道甚至就在他心口上方…
…那道伤痕如此靠近他的心脏,当时的情况一定很凶险吧?虽然他现在好好的在
她身边,可是想像他曾遭遇过的危难,她就觉得心慌。
听着她不舍的话语,他动情地拥紧了她,心中一阵温暖。
‘别难过,都已经过去了。’
‘你答应我,以后别再让自己受伤了,我不想看见你身上有新的伤痕。她翻
转身子,趴在他的胸膛上,抬头凝视他,神色非常的认真。
‘好。’他爱怜地轻抚她的颊,眼中满是温存。
得到了他的承诺,她登时绽放出甜美的笑靥,娇声道:“就这样说定啰!以
后再让自己受伤,我就要罚你。‘
‘你要罚我什么?’他嘴角不自觉地轻扬。
‘罚你……嗯……什么好呢?’她伸出食指抵着粉颊,乌黑的眼眸骨碌碌地
一转,透着精灵顽皮,‘我想到了,罚你砸茶壶!’
‘还在记恨?’
‘谁叫你把人家欺负得那么惨!’红红的小嘴噘得高高的,逸出轻哼。
‘但我今晚已经让你欺负回来了,不是吗?’他别有含意地说着,凝望着她
的眼光充满宠溺。
头一回听到他轻松地开着玩笑,她愣了一下,然后才领悟他话里的意思。
‘讨厌,我不跟你好了!’
她羞红了脸,嗔恼地捶了下他的胸膛,转身翻离他的胸膛,背对着他,随手
扯过他身上的被子把自己的身子包得紧紧的。
真讨厌!就算是她自己投怀送抱,对他又亲又吻,还硬是剥下了他的衣服,
可是他也该给她留点面子嘛!更何况……何况他如果不想被她‘欺负’,她也没
那么大的本事‘欺负’他呀!
‘暖儿……’他柔声唤着她的名字,左手横过她的腰,侧身拥住她。
‘你取笑人家,人家不要跟你说话……’她下依地轻轻挣扎,不像是生气反
倒像是在撒娇。
‘都是我的错,行了吗?’他翻身坐起,将她连人带被拥进怀里。
‘本来就是你的错嘛!’斜倚着他的胸膛,她仰头瞪了他一眼,噘嘴娇嗔:
“明明就是你欺负人家,你却说是人家欺负你!‘
‘是我说错话了,别生气。’他微微一笑,低头轻啄了下她红艳的唇。
‘哼,这次就这样算了,如果有下次的话……就罚你砸茶壶!’她爱娇地斜
睨着他,水眸笑意盈然。
果然还在记恨……他笑而不语地抱紧她,心中涨满了疼宠。
她将包裹住身体的被子松了松,把其中一半披到他身上,更加偎进他陵里,
满足地叹了口气。
‘嗯,你比被子暖和多了……’她呢喃着,粉颊轻轻磨蹭他的胸膛。
‘想睡了吗?’
她摇头,却轻轻打了个呵欠。
见状,他扬起嘴角,柔声哄道:“想睡就睡吧。‘
‘不要,我要听你说话……’她揉揉眼睛,身子蹭呀蹭的,调整成她觉得最
舒服的姿势。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的故事。’她听着他的心跳,低声道:“虽然你不在的日子里,
有人跟我说过一些,但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
‘你想听我就说。’沉默片刻,他温柔地抚弄着她的青丝,开始述说起自己
的过去。
‘我生在江南水乡,九岁以前,一直和父母安居在苏州城外的一座小镇,日
子过得很平静。可是有一天……’他收紧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汲取她的温暖,
‘有个陌生人来拜访父亲,但是父亲不在,所以他就留下了一封信要我转交。后
来,我将信给了父亲……不,不是父亲,现在我只叫他的名字,唐竞。’
阖上眼,思绪悠悠匆匆地回到了过去。
‘看完信之后,唐竞突然放声狂笑,嘴里一直说着:“他死了……太好了、
太好了!我早说过,有一天你会求我回去!”那时候,我不明白他因为谁的死而
高兴,后来我才知道,死的人是他的嫡兄。’
两弯月眉微蹙,她仰头不解地问:“他的嫡兄死了,为什么他会那么高兴?
那是他哥哥呀!如果我哥哥死了,我一定会很伤心难过的!‘
‘唐竞自认才能胜过他的嫡兄,可是却因为庶出而不受重视,所以负气离开
唐门,现在他的嫡兄死了,他的父亲只剩下他一个儿子,以后二房当家的地位理
所当然由他继承,他当然高兴。’他冷冷地说着,语气充满了不屑。
‘后来呢?’
‘后来……他连夜离开了,接下来半年多的日子里,完全没有消息……’
他的声音渐渐轻渺,像是从远方传来般,缓慢地诉说着接下来的一切,说着
母亲如何辛苦维持家计,又是如何带着他千里跋涉,来到唐门寻找夫婿……当他
说到唐竞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负心另娶世家千金时,声音陡然一紧。
她安抚似的轻轻吻了下他的颈脉,搂着他的脖子,不舍地低喃:“如果你心
里难受,不想再说,那就别说了,我不要看你难过……‘
睁开眼,凝望着她漾着疼惜的娇颜,他缓缓摇头,‘不,我想说,这些事我
已经藏在心里太久了,我不想再被过去困住。’
‘嗯……你说吧,我会静静的听。’
于是,他又继续往下叙述。
‘唐竞娶妻的前一夜,母亲为我缝制好了一件新衣,她将衣服交给我的时候,
神色是那样的温柔慈爱,我以为她会陪我一起回江南,离开那个负心人……我作
梦也没想到,那一晚,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唐凛霜的语气充满了悲伤,温暖儿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他。
‘她在我入睡之后,趁夜躲进了喜堂,等到隔日婚礼开始,新人要拜堂时,
她突然现身,用匕首刺入自己的心口──’他将她拥得更紧了,闭上双眼,沉痛
地道:“那一天,我醒来时发现母亲不见了,就一直在找她;当我终于找到她时,
她却在我面前倒下……‘
‘别说了……’她抬手抚上他的颊,抚上他深锁的眉,轻柔的抚触里充满了
哀怜与心痛。
即使先前部分事情她已经知晓,但是由他口中说出却特别令她感到震撼。
她不明白,他的母亲怎么舍得就这样丢下他?
默然无语地摇摇头,他轻轻将那只温柔的手握在掌心,缓缓往下诉说。
母亲死后,他大受打击而离开了唐门,流浪在街头,是他的大堂兄唐回风找
到了他,带他回到唐门,留他在身边照顾。
虽然有唐回风的庇护,唐姥姥也怜惜他的遭遇,十分善待他,但是各房长辈
对他的出身颇为鄙视,唐竞对他更是全然不理睬。他受尽了旁人的冷眼与嘲讽,
等到隔年唐凌霄出生,他的处境更是艰难,不但处处被排挤,唐竞甚至还不愿意
让他继续读书习武,若非唐姥姥坚持,那么今日的他或许只是一个任人欺凌的可
怜虫。
‘为了争一口气,我日以继夜的勤练武功,艺成之后,便独自闯荡江湖:等
我闯出名声,和另外三个堂兄弟一起被称作唐门四少,受姥姥提拔,负责掌管唐
门守卫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质疑我、鄙视我!’
说到这里,唐凛霜傲然昂首,剑眉轩扬,目光炯炯。
听完了他的过去,温暖儿吁了口长气,偎在他怀中呢喃道:“不管过去怎样,
现在有我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我知道。’他脸上倨傲的神色立时转柔,温存地低头凝望她。
‘对了!’她抬起头,认真地问:“那些欺负你的人有谁,你告诉我,我要
帮你报仇!有我在,我不许别人欺负你!‘
这番话让他窝心不已,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说嘛,到底有谁……’她挺直了身子,双手环住他的颈项,撒娇地将粉颊
贴近他的脸,腻声道:“告诉人家嘛,人家真的想帮你报仇……你那个异母弟弟
唐凌霄有没有份?如果有,我天亮就去帮你教训他!‘
听到唐凌霄的名字,他沉默半晌,淡淡地道:“没有。‘
‘咦?没有?!我还以为你这么讨厌他,一定是他对你很坏呢!’她嘟着小
嘴,有些惋惜地叹口气,‘我本来还想他年纪跟我差不多,比较容易欺负,现下
我可没理由整他了。’
‘你是想帮我报仇,还是想整人?’轻啄了下她诱人的红唇,他有些无奈、
有些宠溺地摇头。
‘哎呀,人家当然是想帮你报仇呀!’
她笑嘻嘻地说完,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磨着他交出‘仇人名单’,弄得他啼
笑皆非,最后只好随便点了两个狗仗人势的恶奴让她‘报仇’。
这时,房内的烛火即将燃尽,他抚弄着她柔润如丝的长发,低声道:“夜已
过半,我的故事也说完了,你该睡了。‘’嗯。‘
她确实也倦了,便揉揉眼睛,掩嘴打了个呵欠,像一只驯良的小猫般乖巧地
偎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她躺下。
‘这一次我醒来,你会在我身边,对不对?’她紧紧地依在他身旁,娇软的
呢喃透着期盼。
‘对……’他轻吻她的额,郑重地宣示他的承诺。
‘那就好。’她露出安心的甜笑,缓缓阖上眼。
他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心满意足地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直到蜡烛燃尽,
再也看不清她的模样,他才不舍地闭上了眼睛。
※ ※ ※
当傅楷杰看到温暖儿挽着唐凛霜的手,笑盈盈地朝他走来时,他立刻就知道
她的追求大计已经达成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当然乐见其成。
如果说温暖儿和唐凛霜配成一对,他们自己是最高兴的人,那么第二高兴的
肯定是他了。
他一则欣喜好友不再孤独,找到了佳人为伴──虽然这个‘佳人’不太像‘
佳人’:二则他从此脱离苦海,可以大大方方的解除婚约,再也不必担心后半辈
子会被温暖儿欺压。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一点点感伤,毕竟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她就像他的妹妹一
样,眼看妹妹有了归宿,他难免心生感触。
然而,当温暖儿那双乌亮的大眼滴溜溜地一转,对他露出看似天真可爱、实
则居心叵测的笑容时,傅楷杰仅有的那么一点点感伤立刻消失不见,只剩下防备。
‘你想怎样?’这种笑容他已经太熟悉了,绝对没好事呀!
‘没什么,我来帮凛霜讨寒光剑,你快点交出来吧。’她甜甜地笑着,朝他
伸出了右手,摊开手掌等待着。
‘什么?!’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将视线转向唐凛霜,‘真的假的?凛霜,
是你让暖儿来讨寒光剑的?’
唐凛霜缓缓点头,温柔的眸光投注在她的俏脸上。
‘连你也帮着她来欺压我?!’傅楷杰简直快昏了,没想到温暖儿的恶势力
居然又扩张了。
‘谁欺压你呀!’她右足一跺,嗔道:“明明是你自己跟凛霜打赌,只要我
不嫁给你,就算是你输了,那么寒光剑就是凛霜的。现在我向你讨剑,只是要你
履行赌约而已。‘
‘可是那个赌约的内容跟你说的不一样,而且……’傅楷杰迟疑了一下,顾
虑唐凛霜在场,终究没说出赌约的事是被她逼着去做的。
‘哪有什么不一样?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解除婚约吗?现在既然达到了目的,
当然就算你输啦!你还想而且什么?’她嘻嘻一笑,斜睨着傅楷杰,眼底写满顽
皮神色,‘你是不是想说那个赌约不是你自愿的,是我逼你的呀?’
他吓了一大跳,完全没想到她居然会当着唐凛霜的面说出来,连忙留意唐凛
霜的神色,却见他嘴角微扬,对这件事丝毫不以为忤,当下更是张口结舌。
眼看好友愣在当场,唐凛霜淡淡地道:“暖儿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当初
她为了留在我身边,所以才要你和我打赌。‘
他说话时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提到她是为了留在他身边时,脸上却不自禁地
多了些喜悦。
是呀,是为了留在你身边……留在你身边才好报仇呀!傅楷杰心中暗暗咕哝,
可是却没说出口,毕竟坏人姻缘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不管那赌约是怎么来的,总之你既然输了,就要遵守承诺。’双眉一挑,
她昂起下巴问:“江湖上的好汉一言九鼎,你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吧?‘
到了这个地步,傅楷杰还能说什么?只能怪他自己棋差一着,到最后还是被
她吃得死死的!
‘世道炎凉啊……’他无奈地摇头,感叹万分,‘唉,正所谓过河拆桥,你
现在是“新郎”进了房,媒人扔过墙!’
被他这么一说,她马上想起昨晚‘剥光’唐凛霜的事,倏地羞红了脸。
‘呸呸呸,什么新郎进房不进房的!你别乱说话,不然我跟你没完!’她啐
了他一口,恼羞成怒地顿足。
知道她为了昨晚在害羞,唐凛霜微微一笑,将她拥进怀里,语带宠溺地在她
耳畔低语:“楷杰只是随口说说,别在意。‘
看她突然晕生双颊,两人间又透着一种异样的亲匿气氛,傅楷杰不是笨蛋,
登时明白了一切。
‘手脚真是快呀……’他嘴里啧啧有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傅大头,你又想乱说什么?’她横了他一眼,脸更红了。
他耸了耸肩,笑嘻嘻地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凛霜深藏不露,果然是高
手呀!‘
温暖儿又羞又窘又恼怒,猛地从罗裙里踢出一脚,狠狠地踹上傅楷杰的胫骨。
‘你给我走着瞧!’说完这句场面话,她用力跺了跺脚,转身跑开。
眼看情势逆转,反败为胜,傅楷杰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可是他头一次在她面
前尝到占上风的滋味!被她欺压了十七年,这回他终于出头了!
他得意洋洋的笑了好半天,突然发现唐凛霜竟然没追上去,忍不住惊讶地问:
“暖儿跑了,你不追吗?‘
‘剑。’唐凛霜长眉一轩,定定地看着他。
‘你还是要跟我讨剑?’傅楷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心中一阵错愕。
他有没有听错?!
‘暖儿喜欢那把剑。’唐凛霜轻扬嘴角,说得理所当然。
闻言,傅楷杰只能仰天长啸,大叹交友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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