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布莱德的脸庞变得削瘦,身上还有多处伤口以绷带包缠。
每看一回他的伤势,斐儿的心就像被利刃多划了一刀,愧疚得不能自已。
她多渴望那些伤痕是划在自己身上,她更痛恨自己为何带给他这么多麻烦?
茱莉亚说得—点都没错,她带给布莱德的,只有麻烦而不是幸福。她不但不
能好好地扮演女主人的角色,反而为他带来这些血光之灾。
那一句“他有几条命可以让你这样玩,你到底要把他害到什么地步?”深深
地刺痛她的心。
是啊!她还眷恋什么呢?她不允许自己留下,她不可以这么自私,不可以继
续为他带来困扰,她不要他再遭受任何一丁点的伤害……
他是如此尊贵而杰出,如此出类拔萃。外表看起来放荡不羁的他,其实有着
一颗比谁都宽厚、温柔的心,他是个最优秀、也最得人民爱戴的领主。
她不能害了他,!
走吧!快走吧!她不理会自己隐隐作痛的心,更不理会腮上坠落的热泪。她
必须离开。
她该知足了,毕竟她曾经那么真真切切地拥有他。拥有他最热烈的爱、拥有
他最灿烂的笑容、拥有一段最刻骨铭心的回忆……
一段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她用力将睑上的泪抹去,她要好好地看着布莱德,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
深邃轮廓深深地烙印在自己心头。
一个轻微的翻身,布莱德醒了。斐儿匆匆地拭去残泪,改以笑脸面对他。
“你来了?”布莱德握住斐儿的手,亲昵地送到颊边摩挲。“怎么不叫我起
来?”在睡梦中嗅到熟悉的香味,他就知道她来了。
斐儿展颜一笑,像是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我希望你多睡一会儿啊,医生说
充足的睡眠对你的伤势复原很有助益。”
边说着,她边灵巧地扶布莱德坐起,将枕头塞在他背后。
布莱德佣懒地伸伸懒腰。“我不想再睡啦,每天在医院不是吃就是睡,我都
快变成大米虫了!”
他仔细地望着斐儿,没有遗漏她眼底的血丝,心疼地抚着她的脸。“怎么了?
你哭过了是不是?”
斐儿慌乱地低下头。“没有……”
“别说谎,抬头看着我!”他霸道地命令,蓝眸灼灼。“斐儿,你是个不善
说谎的女人。告诉我,你为什么哭,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无聊的话?”
谁胆敢欺负他的小妻子,他绝不会放过他!
由昏迷中苏醒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召来心腹,嘱咐他好好地处理这次的事件,
一定要把它当成单纯的车祸处理,不能让潘蜜拉的存在泄漏出去。
他要保护斐儿!他很明白,如果岛民知道这些内幕,可能会对斐儿有些不谅
解。他这个小妻子所承受的压力已经太多太多了,他不忍再让她受半点苦。
“真的没有!”斐儿认真地摇摇头,愧疚地道。“只是……只是看到你的伤
口让我好难过。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潘蜜拉要对付的人不是你,是
我!如果那天我自己出席养老院的……”
“够了!”布莱德温柔地按住她的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正色地道:
“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提这件事吗?这只是意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在车子失控朝山谷坠落的短短几秒,他的内心只有遗憾,并没有半点恐惧。
他很高兴可以代替斐儿承受这些劫难,但他却感到遗憾。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无法
再度睁开眼睛了,他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斐儿。
她是那么柔弱、那么单纯天真,一旦他死了,谁来照顾她?谁来保护她?
“不,是我的错……”布莱德越是维护她,斐儿的泪就掉得越凶。“你我都
知道这根本不是意外。潘蜜拉有心置我于死地,出事前她就找我谈判过,当时她
的神情就很不对劲。她是狗急跳墙了,拿不到钻石也不让我好过!只是……不该
是你!不该由你为我承受这一切,不该……不该……”她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
去。
“斐儿!”布莱德低叹一声,心疼地抱住她。“别哭了,我的斐儿。你怎么
这么爱胡思乱想?这么爱钻牛角尖呢?潘蜜拉的事不能怪你,要怪就怪我处理不
当。在找你谈判之前,她早就找过我,是我太轻率地处理这件事。”
“不!是我的错!是我……”斐儿伤痛地掩面痛哭,她好后侮为何当初要嫁
给布莱德?如果……如果他们两人没有任何交集,今天他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与他相遇虽然是她这一生最美的幸福,也是上苍赐予她的礼物。但,如果她
会带给他任何不幸,她宁可从没拥有过这些聿福……
“斐儿!”她的泪水揉痛他的心。他可以承受医疗和复健上的巨大痛楚,但
她的泪却直直戳痛他心房最脆弱的角落。
他焦急地低喊。“别哭了,我是你的丈夫,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别哭,我
的斐儿……”
斐儿连续深呼吸好稳定自己的情绪。她不要再在他面前落泪,她不要让他再
为自己担心,她更不可以卑鄙地以泪水当作继续留下来的借口。
抬起睑擦掉泪水后,她坚强地露出笑容。“我没事了。”
她在心底已悄悄作好了决定。她不愿再让布莱德为她担心,更不能再在他面
前掉泪。
回到城堡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斐儿打算愈早走愈好,继续和布莱德相处下去,
继续感受他的爱,她真的会……真的会走不了!
但,她无法循正常管道到机场搭飞机离开勃克岛,因为自从布莱德受伤后,
全岛居民都非常注意领主的复原状况,也很关心这对新婚夫妻。
如果她此刻独自一人出现在机场,又带着行李,那一定会引起各种可怕的揣
测和谣言。
斐儿不在乎别人说她嫌弃受伤的布莱德,或是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她。但她绝
对不要再让布莱德受到任何蜚短流长,她不能损及他在岛民心目中的威信。
所以,她只有唯一一个管道——搭军用飞机离开。
她召来莉丝,要她帮自己安排相关的事宜。莉丝拥有布莱德的特别授与,有
权调度军机供领主夫人使用。
莉丝听了之后却一脸疑惑。“夫人,你的意思是,你需要一架飞机离开勃克
岛?现在就要?”
“是的。”斐儿双眼落寞地望着窗外。“最简单的军机就可以了,我希望越
快越好。”
莉丝闻言更是不解。“夫人,你要独自离开吗?”这真是太怪异了,自从爵
爷受伤后,夫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以医院为家,根本不肯回城堡好好
睡一觉。
而如今,爵爷的状况已稳定且好转了,夫人竞要单独搭机离开?而且走得这
么匆促?莉丝觉得奸怪异,她觉得夫人应该是半步都舍不得离开爵爷才是啊!
望着莉丝大惑不解的表情,斐儿淡淡一笑,眉尖却锁着千愁。“我在哥斯大
黎加的亲戚出了事,我得赶快赶过去帮忙。莉丝,调军机的事就麻烦你了,请你
先去调度,待会儿我就到军用机场找你。”
“是的。”莉丝不敢再逾越地继续提出问题,恭敬地退下。
莉丝出去后,斐儿感伤地望着偌大的主卧室,在这里,有着她和布莱德共度
的无数欢乐时光……每—个清晨、每一个黄昏都有他最深情的陪伴,这是她这一
生最幸福的日子。
自己该知足了,真的,该知足了……
微风吹过,窗下的米尔湖激起—波波涟漪,每—个涟漪中央都有—张最英挺
尊贵的脸,一张令她魂萦梦牵、水远忘不了的男性脸庞。
她相信在她走后,他依旧会拥有这般欢乐的笑容,而且会过得更好。
会有一个真正配得上他的好女人来照料他的生活起居,给予他更多更多的爱。
她的离去不会影响什么或改变什么,她的离去只会让他过得更好。
没错……
低头望着手上的婚戒,她知道,该是拔下它的时候了。
婚戒是布莱德亲自为她戴上的,这是一枚很古老的戒指,传给代代的公爵夫
人,古典的戒面上有着贺斯顿家族的家徽。
但她觉得自己不配再戴上它了!她只会令贺斯顿家族蒙羞,她只会侮辱这古
典而神圣的徽记。
深吸一口气,她用力地拔下戒指,隐忍多时的泪水却在同一时间崩落而下,
仿佛她所拔除的并下只是一枚戒指,而是她的心、她身体的一部分……
够了!不要再想了!
提起简单的行李,她决绝地转身离去。
坐车前往机场的路上,斐儿的泪没有断过。
透过泪眼,她在心底眼着这片最富饶、也是她最深爱的土地道别。这里有她
一生最美好的回忆,有她以生命来深爱的男人……只不过,她无法再留下。
蚀骨的寒意侵袭着她,奸冷……她忍不住以手环住自己的身体。虽然此刻人
在车内,但,她却觉得自己正赤身露体地独自走在大雨中,雨水冲刷着她的人、
她的灵魂、她的心。
她好冷好冷,冰冷而孤单。
离开布莱德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往梭她的人生是不是都会如同雨
夜般凄凉?
尽管心痛如绞,但她仍不许自己回头。
汽车直接驶入军用停车场后,司机尽职地打开车门,恭候斐儿下车。
斐儿下了车,微微一笑。“谢谢你,不用送我了,你回去吧。”
“是。”司机对她行个军礼便又上车。
夜色中,斐儿望着停在前方的一辆飞机,飞机上同样有贺斯顿皇室的图腾。
一个月前,也是这样的一辆飞机将她由哥斯大黎加送到勃克岛来。那时的她,内
心除了惶恐之外,还带着些许的期待。
但,她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仅仅一个月,如梦似幻的一个月。
她不让自己再多想,咬牙走向前。
机长呢?还有机组人员呢?他们应该已经在做起飞前的准备了啊,为何没有
看到半个人呢?
她正疑惑着,又有一辆车驶进机场来。车子停妥后,莉丝下车了。
“莉丝!”斐儿一看到她便迎向前。她来得正好,也许她可以帮自己问问机
组人员,何时准备起飞?
莉丝没有走向斐儿,相反地却绕到后方打开车门。
一个男人下车了,斐儿睁大双眼,胸膛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光。
布莱德!
不!为什么会是他?
斐儿震惊地直摇头,泪水也一并滑落,她哀伤地看着莉丝。“你……”她怎
能这么做?唉,她要她如何离去?
“夫人,对不起。”莉丝歉疚地道。“原谅我擅作主张请来爵爷,但,我相
信爵爷一定有话想跟你说。”
说完话,她又上车驾车离去,只剩下斐儿和布莱德两人。
“你……”看到伤势末愈的他竟站在自己面前,斐儿泪如雨下。“你不该出
院,你更不该来……”她—个箭步奔上前想搀扶住他。
“别碰我!”布莱德愤怒地挥开她的手,阴鸷地吼着。“如果你对我只是虚
情假意,如果你对我只有这么一点点的关心,那就别碰我!你上飞机啊!搭上飞
机走得远远的!”
“我……”斐儿哽咽得无法说话。原本以为撕裂的心再度感受到撕裂般的痛
楚。“我对你不是虚情假意,不是……”她爱他啊!好爱好爱他,只是,她爱不
起啊……
“既然不是,为何要走?为何要离开我?”他嘶吼着。“你忘了我们的婚姻
吗?你忘了在圣坛前所许下的誓言吗?你忘了我是你的丈夫吗?你忘了我们要相
守到老吗?”
斐儿颤抖地蹲下身子,泪水争先恐后地落下。她没忘!就算到了生命终止的
那一天,她也不会忘记。在哥斯大黎加的教堂,在洁白庄严的圣坛前,一身白纱
的她一字一句地对着神许诺,她会永远爱她的丈夫,敬爱他、服从他……相互扶
持、白头偕老……
尽管明知这场婚姻只是个协定,但,被布莱德套上婚戒时,她还是偷偷地在
心底起誓——她会永远爱他。
她没忘,永远也忘不了!只不过,她再也没有资格爱他了。
“让我走吧,我只会带给你麻烦、带给你痛苦,我的存在是多余的、是错误
的!我再也不要……”她抽噎不已。“再也不要见到你又为我受伤,不要……”
他身上的伤痕总有痊愈的一天,但她心底的愧疚却永远无法消逝。
“斐儿……”布莱德沉重地叹息,一把将她由地上搂起,心痛地抱紧她。
“我的傻斐儿,你为什么这么傻?你带给我的不是麻烦、不是痛苦,而是爱!
是最温暖、最充实的爱,是最切切实实的爱,更是幸福。”
“不是幸福,我害你受了重伤,我根本是你的负担……”
他的拇指揉去她的泪,直望着她泪涟涟的眼底,一字一句道:“是的,叶斐
儿,你是我的负担——最甜蜜的负担。是我这一生都不想卸下,也不准备卸下的
负担。”
他由衬衫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斐儿面——婚前协议书。
“这是我们在婚前签订的,”布莱德盯着协议书,下一秒便握住纸张的两端,
“嘶”地一声,将它撕个粉碎。
“你——”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他微笑,像是做了一件最开心的事。“如果说我对
这桩婚姻有什么后悔的地方,就是不该签署这份该死的协议书!它就像魔咒般遮
蔽了你我的双眼,让你看不清你有多爱我,也让我看不出我有多爱你、多需要你!”
斐儿的泪水更加停不下来。他说他需要她、爱她……
“可是,我好差劲,我只会带给你麻烦……”
“傻老婆!”布莱德再度叹息。“你曾听说过一句话吗?没有付出的爱不是
真爱。如果我对你的爱情不包括包容、不包括责任与荣耀,那么我就不配爱你,
也不配当一个真正的男人。因为爱你,让我懂得爱情需要付出;因为爱你,让我
懂得真爱是可贵的,是饱经试炼才能拥有的。爱会让一个人成长,爱你只会让我
更加完整。如果你真的是负担,也是我最甜蜜的负担!”
泪水占据了斐儿的眼眶。可以吗?她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别哭了。”布莱德温柔地擦干她的泪痕。“身为领主的妻子不能这么爱哭。
对于勃克岛,我还有很多计划、很多美丽的梦想。斐儿,你愿意陪伴我,帮我一
一实现这些梦想吗?”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悄悄滑落。斐儿无法回答,一颗心涨得好
满好满,像是要飞起来。
“愿意吗?斐儿?”布莱德深深地凝视她,优雅地单膝下跪。“上一次没有
下跪求婚一直我心底最大的遗憾。斐儿,我们重新举行一次婚礼好吗?在勃克岛
的平民教堂,在数万热爱我们的子民面前,举行一场最神圣而简单的婚礼。岛民
的祝福就是上帝给我们最好的礼物,我们要一起守护这座美丽的岛屿,让它成为
世界上最美妙的乐土。斐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斐儿哭得连鼻子都红了,又哭又笑地。“对不起,我不该再哭了,
我不知……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只要说”愿意“!”布莱德蓝眸深邃晶亮,笑容像是星辰般令人怦然心动。
“你还没有给我答案,斐儿?”
他凝神等待她的回覆,仿佛她的答案便足以判决他的一生。
“我……我愿意!”斐儿扑入他的怀里。她不会再害怕,不会再因为太多的
幸福而感到不安。因为她会紧紧追随布莱德的脚步成长,她会成为一个能匹配得
上他的好女人。
也许她还不能做到最好,但她会在他每一次的凝眸中,给予他最温暖的笑容,
以及最多最多的爱。
夜色深沉,停机坪上的有情人吻得更加缠绵。在彼此的怀抱中,他们拥有最
温暖的爱、最甜蜜的责任,以及——
永恒的幸福……
(全书完)
编注:
※关于侯爵朴泽刚的故事,敬请密切期待《侯爵的天使》。
※并请期待“贵族猎爱”之三《伯爵的新娘》、之四《子爵的甜心》、之五
《男爵的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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