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日子过去半个多月,她对姬莲冬酷似小管的脸终于稍微免疫。
每天看着他,她的心还是会痛得想掉泪,眼神偶尔会迟疑,但,眼眶再也不
会泛泪了。姬莲冬终究不是她爱的小管,不管多么不愿承认,小管真的不在世上
了。
他不在了。
就算泪水流尽,她也找不回他了。她再也找不回……放手太久的过去了……
望着对街一栋热闹滚滚的透天厝,兰西神色备加落寞。
透天厝的大门敞开,小小庭院整晚猿吼不休,一口气挤进七个很雄壮的猛男。
令兰西偶尔会心一笑的,是兵慌马乱的壮腿阵中两个格外袖珍的小女娃,两个小
娃娃玩得好快乐,在仿佛暴动的男人堆中悠游穿梭,一点也不担心会被不小心踩
扁。
兰西寂寥空虚的眼神,看见屋内走出来的两名少妇之后,涌上更多的惆帐。
曾几何时,那个不会游泳的小学妹小夏已为人妻,寇冰树也有归属了。她们
才多大岁数,这么早就嫁人……跟小管猝逝有关吗?
兰西关心地凝视笑容恬静的女子,看着她帮女儿重绑乱掉的头发,她的丈夫
和过动的哥儿们打闹到一半,见状,急忙凑脸过去要爱妻帮忙拭汗。
她一向昵称夏秀为小夏,她是小管唯一的妹妹,他很疼她,很疼很疼。
她最挂念的小夏,原来嫁始力齐学长了;他是个极有责任心的男人,小夏嫁
给他,她就放心了……兰西欣羡的眸光转向另一名女子,她一脸纯净,笑容憨憨
傻傻。
寇冰树,她是小夏的童年挚友。那天在姬莲冬生日宴会上被她认出来,她吓
了一跳,她的丈夫是力齐学长的哥儿们,看起来是个傻大个,对妻女呵护有加。
两对都恩恩爱爱,过得很好,宁静又平凡,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
这座岛上,她所挂念的人都很幸福……她很高兴……
挂念的人近在眼前,兰西看了一晚,几度想上前打招呼,却又却步不前。不
知如何接近过去的人与事,她心生焦灼、满心彷徨,观望愈久心底的失落愈深刻,
这才惊恐地察觉了,自己与眼前的世界已脱轨太远。她和这些她悬念在心的朋友
们,已经离得太远,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她以为挚爱一生的土地,其实已陌生。
这里没有她的位置了,她在自我放逐的同时,也被故乡驱逐了。
是小管惩罚她临阵脱逃,所以她变成唯一孤单的?
回台湾十多天以来,每隔几天她就到北投看看这几个老朋友,可是愈看,她
心愈慌,好焦虑……她以为回台湾后,最困扰她的会是小管那一关,想不到……
困难重重,她连和力齐学长、小夏见一面都鼓不起丝毫勇气……
她是回来面对、回来振作,不是要回来领受逼疯人的寂寞与失落!
直耗到十二点多,夜深人散,透天厝暖柔的灯光全熄,兰西才郁郁寡欢地回
到姬氏饭店,她那栋过渡时期的小别墅。一打开门,原以为迎接自己的必是一室
黑寂,兰西意外发现屋内居然亮晃晃,也是一室暖柔,沉静温暖地等她归来。
雅各回来了!沮丧低落一晚的心,在乍见床上熟悉的身躯时无来由雀跃起来。
他昨天早上临时有事要离开,不是说最快后天回台湾……抓出短衣短裤,兰
西洗好澡出来,看到床上又是一堆东西,正要发火,突然被琳琅满目的武器吸引。
身后一阵香香的气流波动,雅各欲念一动,并未抬头。他穿着在佣兵学校执
教时配发的黑色背心与短裤,盘腿坐在床上拆组枪械,身边散满了手枪、狙击枪、
步枪;各种口径的子弹,还有几枚怵目惊心的阔剑式地雷。
他把所有东西堆在他睡觉的外侧,属于小姐的势力范围则清清爽爽,一尘不
染。
两人开始同床共枕后,雅各和上战场一样,迅速进入状况便掌控大局,丝毫
没有适应上的问题,把小姐的床完全当成自己的床恣意使用。兰西则不然,私领
域严重被入侵的她,每天睡觉前,必定磨磨蹭蹭一番,好像将上断头台的死刑犯,
拼命抗拒沉重她四肢、瘫痪她神智的浓浓睡意,非要拖到最后一刻才肯不甘不愿
地上床睡觉。
雅各偏不是温柔体贴的性情,他有着明知不可为而恶意为之的劣根性,事情
不做则已,一做必定彻底。明知有他在床上,小姐非到累坏不会多逗留一分钟,
他故意把两人的床当成个人的工作室,所有工作都往上面摆,硬逼得兰西习惯他
的气味体息,强迫她接受他存在的事实。
有一就有二,雅各庆幸自己的背部练得很健壮,才能禁得起小姐偶发性的
“踹背”泄恨。
雅各看兰西穿着白色小背心和同色短裤,湿黑的长发往后梳,脸蛋整个露出
来,五官清艳,体态大方又柔媚,是男人容易爱上的典型。
爬上床后,兰西未如过去几天立即睡着,反而在雅各身边坐了下来。
“一点了。”雅各好心提醒某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我明天放假。”没有睡意,闲着也是间着,兰西伸手帮他扶住塑胶罐。
雅各看一眼闷闷不乐的女人,把生理食盐水一滴不露地灌进瓶中,封口缠好
胶布后,他突然低身过去感谢她,吻得兰西双颊渐红,贪婪的嘴流连不去地吸吮
她柔润的下唇瓣,散发强烈求欢讯息的胸膛愈吻愈近,技巧压着她柔软的酥胸磨
动。
“你手油油的,不准碰我!”兰西柳眉倒竖,警告毫不掩饰勃发情欲的男人。
“手洗干净就可以碰了吗?”雅各笑着缠住她的唇亲吻许久,吻法色情又老
练,他突然停下来把脸转入她香肩,受挫呢喃:“我们好久没做了,我想做。”
好、好久没做?兰西气结!这种事她又无法像他说得那般自然大方,或者反
驳他什么。昨天早上他要出门前,明明把她挖起来……做,她还气得踹他一下。
“架你去浴室好了,做完可以马上清洗,我们也可以边做边洗……”
“你住口!”兰西气冲冲推开他,发现雅各不近人情的酷眼隐露一丝柔意,
他瞥她一眼,挂着一道伤疤的俊脸要笑不笑垂下,开始切割咖啡罐。
兰西怔呆住,恍然明白他是看她心情不佳,以他拙劣的方式逗她开心。
雅各不擅长表达心意,对情色话题倒是百无禁忌。跟他的成长背景有关系吗?
捡起他脚边的爆炸索和引爆器,兰西熟稔地卷好,交给雅各填人切割好的罐
子里,两人合作无间,不需多语便知道对方的思考模式。利用生理食盐水来做爆
破工具,足可破坏门的铰链,有威吓作用,但没有炸伤人的危险。
她和雅各从不过问彼此的工作内容。老布前几天约略提到,雅各这回来台湾
是为姬家执行企业安检工作。区区的企业安检工作……需要用到这么多杀伤性十
足的火炮武器吗?老布突然向她透露雅各的工作内容,是希望她帮忙看着很难沟
通的孤僻男人,别让肆无忌惮的他血洗台湾吧?
“需要火箭筒吗?”兰西汉好气,挑起一枚阔剑式地雷东摸西看。
雅各飞快扣住她手腕,“必要时,我打算做一支玩玩,报纸留给我。”将她
手上的地雷拿来,抽走里面的炸药,才把地雷丢给小姐继续把玩。
雅各是个实际的人。能用枪,他不会用刀,能用刀,他不会徒手耍帅。
兰西不由得联想到回台湾之前,薇妮的幽怨和爱雅失控的恶作剧。
大猫前几天告诉她,雅各脸上的刀伤是他叫艾利克斯自己折断手臂时,被他
割伤的。他是为了她吧?那天她和爱雅在巷子里说的话,他全听见了,他冲着爱
雅对艾利克斯手下留情,才会徒手对付他。
我不会对付你,你伤害我最重要的,我就伤害你最心爱的,看好!记住这种
痛!
当时雅各,听说是这么对爱雅说。这个人,他其实也不希望有朝一日,爱雅
被目己不懂节制的恶作剧害死吧?雅各的做法是激进派的,但是往往深入灵魂,
直接而有效。经过这一次,相信爱雅以后不敢再乱耍小聪明了。
雅各残忍绝情的心,偶尔表现一下温柔,竟然格外动人。兰西从雅各专心于
手边工作的冷俊侧脸,看向他坚毅得足可挡去所有灾难的宽敞双肩。
她认真的眼神忽然流露一丝困惑。雅各的背影……给她一种孤寂的感觉。怎
么会这样?她一直以为他是坚不可摧的……他是现在才这样,还是一直以来就这
么孤孤单单?
兰西伸出双手,试探地贴住面前这个看来孤独异常的背影,想起那个回不去
的平凡世界,她表情脆弱地暂栖、心情懦弱地依偎着。雅各忙着改造枪械的双手
顿住。
“我可能和薇妮一样,不属于你的世界,你想过吗?”说她是,他最重要的?
。
“我还判断得出来,你们不一样。”一股狂怒窜上来,雅各宁愿她静静依偎
他就好,什么都别说,他不要再次感受被妒意淹没的滋味。“这种把戏你玩过一
次了,你没办法再用烂借口摆脱我,不妨继续想,我等你。”
“语气不够挑衅你就不会说话吗?”兰西皱起鼻子,瞪着他顽劣的后脑勺,
看他短短的黑发长了些,身上多了几分落拓的俊俏。“我什么时候用‘烂借口’
摆脱过你了?”她讨厌不明不白,却老是遇上行为莫名其妙的家伙!
“要睡快睡。”雅各无意多说,低垂的脸突然被一双小手猛然向后扳转。
一转过头,他心口一揪,又对上一双不肯善罢干休的喷火怒眸。从小到大,
只有这个女人敢三番两次这样对待他,以无所惧怕的眼神震撼他、迷乱他。
“你对那个求婚动心了,对吧?”所以那阵子她刻意避开他!
为了多一点时间和她相处,这几年,他刻意挑选和她工作时间相近的任务。
他想要她,想得心痛,好不容易得到她,她却突然避不见面,看到他就躲!
兰西被雅各质疑得一头雾水,“哪个求婚?”
“哪个求婚?你坚持要这样玩?”她在卫护他以外的男人?
无故蒙受不白之冤,兰西火冒三丈,“不是我想炫耀,十四岁开始我就常常
被人求婚!你以为我有拿笔记下这些人的习惯吗?他们又不是战利品!”
“是白瑞。”雅各爽快说明,不想听到有多少男人觊觎过他的女人。
“白、”兰西匪夷所思,松开雅各的脸,双手却被独占欲一发不可收拾的男
人攫住不放。“他只是伙伴,除此之外没别的了,信不信随便你!”她为什么必
须向他交代这些?莫名其妙!等等,她记得白瑞向她求婚是在…… ‘
“你是因为白瑞才搬到我那里?!”
“我是因为你,才搬进你那里。”雅各不想深究已经过去的事。他重拾正在
提升射程的小手枪,试扣扳机时,不经心哼着:“最近还有兄弟向你求婚吗?”
兰西趴回他背上,调整好姿势她就闭上眼睛,不理他。
“那些人是谁?”明知道她是他的女人,他们还敢打她主意!“是谁?”
“我睡着了!”兰西发飙。
从他微微一顿之后静止不动的肩头,她几乎可以确定他在笑。
两相静默许久,见他十分受教,不再对她采取错误的紧迫逼人方式,人眠之
际,兰西终于开口抚慰梦里那个太过孤寂的声音:“他们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说也奇怪,她可以拒绝所有男人,唯独对雅各不能……也许,她需要强悍的
他帮她重建对生命的信心。生命不应该是不堪一击的,应该也有强悍不屈、怎么
都击不垮的永恒存在……
“那年避开你是我心里烦,你也很烦人就是了……”她细若蚊蚋,悄悄坦然。
身为她这几年来唯一有意义的男人,雅各笑得温柔又释怀。“再嫌我烦,爱
上你我可不管了。”
听见这恶劣家伙拿她的话出来消遣她,兰西眼一瞪,忿忿咬住他脖子,直到
雅各愉快笑出声音来,逛街之后没再发作的老毛病才又起,她转而以鼻头骚扰他
后颈。
任由身后爱困的小豹慢慢“磨牙”,雅各专心抓握要给小姐的手枪,测试着
握持度。装上灭音器,他正要试开一枪检测射击的精确度,平举的手臂猛然顿住。
扭过头,他瞄了瞄背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
将呼呼睡着的人放回她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卷起油布,床铺迅速清干净。
洗好澡出来,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雅各悬身在兰西侧睡的脸孔上方,注
视她一会儿。和同居五年来一样,他看到兴起,动情的脸就埋人她香香的肩头窝
好久,确定她是真的存在不是虚构,才肯安分躺回他的位置,两人额顶额地拥着
小姐入睡。
与往昔不同的,今夜起,他将“移民”到小姐香香的枕头上,两人彻底同床
共枕;他要她强悍又柔软的呼吸直接吹拂他心口,温暖他,两人不再有距离。
要与她相依为命到老,甚至死亡也不能将两人分开。
直到死亡,也不能让他们分离……
这是雅各中弹倒下时,兰西脑中唯一浮现的一句话。
一切肇因于杀手般的职业本能,是身体不由自主的直觉反应。当她看见那辆
车子突然加速朝他们冲撞过来时,她犯了一个严重错误——把姬莲冬看成了小管。
刹那间,感情凌驾理智,她应该有更好的应变方式,却方寸全乱地扑向姬莲
冬,令她意外的是,在生死一瞬间,移身过来护住她的人。雅各中弹倒地前迅速
而沉稳地开枪,两枪收拾掉车内两名杀手。车子失速地冲撞饭店围墙,油箱爆炸
起火。
背后的火光腾腾,兰西的意识随着雅各追来塞给她的小手枪,直坠冰冷地面。
她错愕地跪坐在雅各身侧,倒卧血泊之中的他看起来,怵目惊心。
“雅各……雅各……”她探了下他微弱的员息,小心将他昏迷的脸庞捧起,
放在膝盖,脑子全白地轻轻呼唤他: “雅各……雅各……”别吓她……别吓她
……
“莲冬怎么了?”一个低浑有力的嗓门,随着杂遢的脚步声而来。
“报告老太爷,兰小姐挺身相护,少爷只是手臂擦伤,人无恙。”
“老太爷,警察快到了,我们是否先将少爷和雅各先生送去医院?”
老人家手拄拐杖,看也不看伤者,转身上车。“不是姬家子孙,各安天命。”
什么……兰西惊恐失措的目光,在听出姬家老太爷有意弃雅各生死于不显时,
瞬间汇聚成致命的死光。这些有钱人!把人命当什么了!
当成什么了!
轻柔放下不省人事的雅各,兰西惊慌的面色一整,她面无表情,伸出手指头
在雅各腹问不断涌落的血泉沾了一下,血染的指头先在雅各僵白的上唇划出一道
红痕,而后,她在自己的下唇瓣也划上同样的一道。
俯身将自己的血唇印上雅各的唇,完成某项重要仪式之后,兰西抓起手枪,
单手撑地,一跃而起就疾步往前冲,排开姬家反应不弱的随扈,抽出贴身匕首!
“别人的命,你耍弄得很开心吗?老头子!”兰西蹲踞在姬莲冬脸侧,脸上
沾了雅各的血,吐息平稳,表情冰冷地笑睨救护车外一众脸色发绿的护卫。“容
我插个队,你家少爷的命等一等,雅各优先。”
“小女孩,你在威胁我?”姬老太爷移步到救护车外,威仪十足地望着车内
的兰西,她握住匕首站在他爱孙头上,刀尖直抵姬莲冬娇贵的颈项。
“我已经做到这样,你还看不出来我在威胁你?雅各优先。”兰西懒得跟他
废话。“雅各没命,你宝贝孙子就得死。我重申最后一次,雅各优先。”
“老太爷……”
姬家老太爷抬臂一挥,姬家安全部门的大头头即刻噤声,不敢僭越进言。
“小女孩,莲冬也是你重要的朋友,你这几日苦心训练他是为了什么?你要
想清楚值不值得这么做。”
“朋友?那是你一厢情愿的说法。”兰西深觉可笑。“战场上只有敌我,没
有朋友。不能站在我这边,他就是我的敌人。”
“你不怕我杀了你的同伴?”姬家老太爷尾音一落,团团包围住雅各的数名
孔武大汉,立刻拔刀横架在他脖子上。
兰西不为所动,冷笑着拉回死寂眸光。
“老头子,要赌赌看你的孙子和雅各哪一个先断气吗?这不是人质挟劫事件,
我没耐性跟你谈判,你最好不要延误雅各就医的时间,这么做不是耗损他的性命,
我保证,你是在降低令孙存活的机率。”脸上冷漾不顾一切的笑,与姬家太上皇
四目交接的同时,兰西持刀的臂也往下压,以行动表示她绝无半句虚言。
现场的气氛僵凝在惊悚窒人的死寂当中。
“兰小姐,请你冷静点。”
“冷静?我的手有在发抖吗?”兰西柔柔发笑,艳容上的媚笑转瞬寒气逼人,
持住与姬家老太爷凛然对望的眼神,眸光坚定不移,语气夹带一丝鄙夷:“我以
为,完全泯灭人性是不可能的事,现在发现一点都不困难,只要遇对人。”
“你没有读过书吗?小女孩,跟长辈说话不可以直视长辈的眼睛。”
“你书念多了,想必听过‘因人而异’这句话,你这种长辈,不配。”
姬家老太爷霍然转身上车前,老眼绽动满意精光,瞥了下安全室大头头。
中年男子心领神会,示意属下将雅各救上车,直趋“姬氏医院”。
目送雅各孤单单地消失在甬道左边的手术房,兰西唯一稍露情感的眸光在拉
回姬莲冬脸上时,沉回一片死水。
姬莲冬被推进与雅各对门的手术房,里面一样有一团医疗团队待命,姬家老
太爷亲自坐阵指挥,身旁各立有安全部门的大头头与二头头。手术房内,除了带
队的院长与一位老医师老神在在,其他医护人员像惊弓之鸟,个个脸色吓白。
仔细检查后,院长向老太爷报告小少主仅是皮肉伤,人并无大碍,由各科菁
英组成的医疗团队才就地解散回各自的工作岗位,手术室内只剩以目光对峙的一
老一少,以及两名忠心护主的属下。
两个小时过去,这段期间唯有院长亲自进来禀报雅各的手术进行顺利,手术
约在一个小时后结束,手术室又回复一大一小干瞪眼的死寂状态。
姬家老太爷见对方虽然只是个二十六岁的丫头片子,倔强程度却不下于他这
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家。四个钟头下来,她握刀的手劲没有软下半丝,表示这娃儿
不是空口说白话,她真有点本事,胆识也佳,遇事沉着又懂得聪明应变……
老太爷将两名属下挥出去当门神,不许任何人擅自闯入。
“我答应你放过那小子。”老人家一开口,僵局破解,长达四个小时的意志
赛,输赢立判。“你满意了,针对莲冬的武装可以解除了?”
“抱歉,你信不过我,我同样不信任这里的任何人,尤其是你。”兰西一口
回绝,不意外看见姬家老太爷恼羞成怒。“你已经把我对姬家人的信任摧毁得一
干二净,破坏容易、建设难,在雅各离开手术室之前,我不会离开半步。”
“你说话很不客气,小女孩。离开手术室之后,要动手脚我一样可以。”
“你不会以为我跟你僵持这么久,是为了和你谈心吧?”兰西冷冰冰地笑哼
一声,“我抵住令孙的刀子没移动半寸吧?老头子。把人的复仇意念全部激发出
来,是很危险的行为,想解决雅各这心头大患,方法只有一个,连根拔除。”
“把你这个根,连带收拾掉吗?”
“很遗憾,你没得选择。”兰西捉捕到姬莲冬睫毛在动,似乎在憋着笑。
“我不晓得你和雅各之间过节多深,急得你不惜趁人之危。身为姬氏王朝的创建
人,即使退休,也能将毕生心血运筹帷幅于股掌之中,我以为你是器宇不凡的一
号人物。”
“有指教你爽快说出来,不要为难老人家不中用的脑子。”
仿佛就等他这句话,兰西眼神倏冷地接口:“我瞧不起你今日所为,老头子。”
被一个不到他三分之一岁数的奶娃儿彻底羞辱,姬老太爷不怒,反而欣赏起
胆识过人的小女孩。“你对孤傲小子的个性了解多少,小女孩?那小子做事不留
余地,他杀了我孙子,我替我的孩子讨回一次公道,不为过吧?”
“雅各没有杀害姬家子孙,你记错人了。”兰西断然推翻老太爷可笑的借口。
“每个家族都有不为人知的秘辛,台面上没动到,动到台面下的,一样让老
人家伤心。”
他的话语重心长,令兰西不期然忆及她第一天到姬家报到时,老头子亲自接
见她,迫不及待询问的一句话——“喜欢剥人皮的变态小杀手,是你台面下的子
孙?所以你问我他死之前说了什么。”兰西看老太爷流露赞赏眸色,她却一点也
不觉得被这种人恭维值得放炮庆祝。“五千万美金,其实是贵家族被勒索的吧?”
英国军方去年遗失一批精密武器,这批军火后来辗转落入俄国黑帮大佬手中。
五千万美元是订金也是诱饵,用来追查军火去向。
去年下半年开始,俄国佬与车臣反政府军激进派的领袖密集碰面,次数频繁。
这批军火弹药杀伤力惊人,一旦卖人车臣,将引发英、俄两国关系紧张,而,受
害最深的当屑无辜的老百姓。英国当局眼看事态严重,几次派人卧底失败后,白
金汉宫至高无上的老太太一声令下,贵为皇室成员的老布便秘密接手这桩棘手的
军火失窃案。
爱国心驱使下,老布不惜动员所有部属,兵分多路追查了半年。
年初时,失窃的军火首先被循线偷回来,她和大猫则负责将已经预付的五千
万美金追回;这笔钱是老布“宣称”由于时间迫在眉睫,他自掏腰包先垫的。
原本易如反掌的追钱任务,在俄国小杀手突然窝里反将五千万美金盗走后,
情势变得复杂起来,雅各的中途介入更是复杂的关键点。由他出面捉人,表示老
布有意“技术性除害”,不留活口,这几乎已是一种不成文的默契。
被雅各逮获的人,几乎九成以上活不到回国受审。
小杀手死了,背后主谋俄国佬却奇迹式躲过雅各无情的猎杀,可见,雅各比
他们任何人早一步知道这桩军火案,根本只是两只老狐狸耍着他们玩的烂幌子!
英国海军的确有一批精密武器被盗,否则,老布逃不过被精明属下“起义”
的命运;他的“族谱国际安全顾问公司”毕竟只网罗世界一流好手为他效命,而,
顶尖好手的脾气大都有棱有角,很难惹。这是借刀杀人之计。
“俄国佬到台湾来,不仅想找回被令孙偷走的五千万美金,也是来勒索贵家
族,阁下才会如临大敌吧?除了你台面上的子孙,其他人在你眼里都不是人吗?!”
兰西忿怒不已,“你把我们当成姬家子孙的防火墙!”
看小女孩心中的怒火并未影响到她持刀的臂劲,姬老太爷激宣万分。
“钱找回来了,那孩子把钱藏在基隆,你提供的方位是那孩子的出生地。”
对于家族的丑闻老太爷言尽于此,不愿多谈。“两成是酬金,会汇人你户头。”
“钱帮我捐给我指定的孤儿院,这种钱,我拿不起。”兰西不肯就此罢休,
态度挑衅:“令孙死前还说了一句话,我没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告诉你!话别说
得太好听,你真要这个孙儿吗?伤心?何必假慈悲!”难怪她当时觉得不对劲,
小杀手死前是用中文在吟唱。
“人死了,说过什么话重要吗?你小看我了,小娃儿。”姬老太爷听到敲门
声,示意外面人的进来,两名长相俊逸的年轻男子匆匆迈人,老太爷敲了下拐杖
让浮躁的后生静待片刻。“年轻人血气方刚,不能深刻体会牵一发动全身的残酷,
那可是全军覆灭呀,小女孩。手心手背都是肉,局部割舍、全盘腐烂,你选择哪
一种?当你必须以大局为重,两权相害时你怎么拿主意呀?哼,你这小女娃放肆
归放肆,对同僚忠贞不二,倒有几分魄力,我中意你当我孙媳妇。”
“我不中意你当我老太爷。”兰西厌恶极了。
被打回票的姬老太爷笑声雄浑,听完后辈附耳报告后,起身往门外去。
“我和顽劣小子的帐一笔勾销。我家小孙子欠你一命,姬家人铭记于心,你
随时可以回来要。”手术房的自动门在老人家身后滑上。“莲冬,你可以起来了。”
门关上后,手术室传来娇贵无比的一叹。
“兰西,你刀子可以拿开了,本少爷流血了。”听得很尽兴的姬家少爷伸了
下懒腰。“我家不为人知的内幕真是多,今天那些老外是要杀本少爷的吗?”
兰西收起刀子,看他乐在其中。“姬莲冬,你根本没昏迷吧?”
“你可以说我小睡了一下,在刚开始,那些该死粗暴的家伙撞到我的时候。”
姬莲冬坦承不讳,接着施恩般傲慢道:“别谢我了。”
“一命抵一命,我何必向你道谢。”
“喂喂!”虽然骄纵难驯,姬氏财团未来领导人毕竟不笨,姬莲冬不平地叫
嚷:“你救我一命,跟我救雅各一命是两回事,你别混为一谈。这是我对付你那
个恐怖份子唯一的法宝,前几天他拿枪威胁我,说我再踢门他就折断我的腿,本
少爷的腿耶!我踢的是你的门,不是他的门,正确来说是我家的门嘛!”
兰西心焦地望着手术室外面,不耐道:“我叫你离雅各远一点了,他讨厌你。”
叫他离远一点?!遇到这对我行我素、本领又高超的恶煞情侣,众人宠护唯
恐不及的娇娇少爷,只有一天到晚气炸的份。
“他讨厌我,你不会命令他离我远一点啊!这是我家产业,我何必退……”
见兰西愁云惨雾,姬莲冬无法像平常一样和她自在吵嘴,只好稍放少爷身段安慰
她:“我爷爷不会动你的恐怖份子,他为人悍了点,但一言九鼎,放心啦。”
“有模有样,像位少爷了。”对面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兰西如坠冰窖,觉得
冷。
“我本来就是,是你嚣张得不像人家的部属。”姬莲冬头一次看到自信满满、
每天摔他好几回的兰西,像个寻常的小女生茫然无助。他莫可奈何,叹了口少爷
贵气,“你天天帮我特训,是为今天这种事做准备吧?”她把他当文弱的管冬彦
了吧?
少爷不计保镖过,算了,地带他领略不少有趣的玩意儿。“想哭的话,仅此
一次,我不介意暂时当你的管冬彦……”
“闭嘴,你不介意我介意。”
“你敢叫我闭嘴?!”话说回来,兰西连他家爷爷都敢惹,现在情绪又差,
难保不会迁怒……别跟她一般见识。“那么担心他,你去看他啊,在犹豫什么?
我准许你提早下班,顺便命人张罗晚餐,下去吧。”
姬家少爷颐指气使,没有半点危机意识,满心烦忧的兰西真想敲昏他。
“本少爷说了没问题就没问题,别让我饿太久,你可以下——”室内静音。
一掌解决烦死人的少爷后,兰西面带迟疑地踱到门边,望着对面喃喃自语:
“他手术还没完成,去了也没用。”去了也没用……没用……
加护病房凉凉暗暗,只留一盏孤灯守夜。
负压空气,没有她想像中刺鼻,这里只有……太寒的风、太弱的生息。
她远远望着,不敢再近一步。
里面那人的心脏还在跳动,还在跳……她能感受到他体内那股孤傲不屈的生
命力,不必被电挈,不用一下一下被刺激着活过来,他不用。狂风骤雨般急救的
动作,令她惊慌失措的凌乱脚步、哀恸哭泣,已经离得很遥远很遥远……九年了
……
慌乱,是急诊室特有的节奏,不是这里,不在这个人身上。
“小姐,我们的探病时间已经过了哦。请问您是病人的?”
听闻来自后方的询问声,在玻璃门外驻足不前的忧急身影僵住。
她是病人的……是雅各的……
“家属。”兰西听见有个声音轻轻地回答护士、告诉自己:“我是他家人。”
护士小姐转回护理站向谁请示一样,确定了访客身分。
“哦,您就是兰西小姐,我们等您很久了。”护士小姐按开加护病房的自动
门。一请到那里穿上隔离衣,我们的探病时间只开放十分钟,请您把握。“
护士安静缩回护理站,兰西警觉一瞥中,看见一个熟悉的斯文身影向她招手。
大猫下午就抵达台湾,和白瑞迅速接手医院的安管工作,雅各在这里很安全。
兰西在病房门口徘徊一晚的脚步,惊魂未定地移近病床。
夜灯柔和地打在壁面,反射到麻药未退的伤患身上,犹如他自身散发的光辉,
黑暗中隐隐闪烁,如钻石般锐利耀眼的光辉;她一直以为他的心是世上最硬的石
头所做。他是坚强的,却成了……脆弱的……
他应该是最坚强、打不倒的,不会不告而别的唯一强者。
病人沉沉昏睡,脸上泛着一层不属于他的虚弱灰白,怵目惊心的血渍已从他
身上清除,还他本来的孤僻面目。兰西挣扎许久,终于碰了下他短短的发,害怕
地,摸到他信白面颊,低于常温的触感使她触电般猛然缩回手。
憎恨之心油然而起,她恨起他毫无防备之心,恨他在病床上娇生惯养的样子。
雅各是她对世上、对生命最后一道信心防线,如果达他都垮了……兰西心中涌起
被欺骗的强烈怒意。谁都可以,她就是不要看见雅各脆弱不堪的模样!
她看不惯!
“你听好,听好了,雅各。我不会再来看你,你要我,就自己来找我。你要
在这里娇生惯养是你的自由,可是,你若躺得我不耐烦,我就带着你送的生日礼
物,嫁给下一个向我求婚的男人,算是你送我的结婚贺礼!”
心慌意乱,她拼命稳下着慌的心,继续对昏迷的伤患放话:“不论你听见没
有,我就是讨厌在这种地方看见你,我不会再来。想要我,自己来找我。”
她毅然走出病房,没再看他一眼。绝不回头,看他一眼。
“兰。”
绝不……脱下隔离衣时,兰西听见那声简洁有力的呼唤,心一震,泪水迅速
攻占眼眶,她阻止不及,只好噙着泪侧转头,生气地瞪向病床方向。
雅各掀开眼,虚弱迎上她着火的美眸,眉峰微微一耸,表示他被两人之间的
“眉目传情”所取悦。他神色警戒起来,淡淡侦察陌生的环境,脸上罩着吸呼器
的模样,似乎脆弱得令他痛恨。
“雅各!”兰西出声警告,不许他动歪脑筋,也不肯再近一步了。
她声色俱厉的急叱,呆住自认为情绪隐匿无踪的男人,雅各扯唇一笑,打消
拔掉吸呼器的念头,再度为他俩惊人的心有灵犀撼动不已;早上曾经一度被鲜血
满满浸润的黑瞳,阴戾依旧、冷峻依旧,在望向她吓白的愁容时,总会不由自主
跃上一丝明显的挂念。
“你今天,表现不好。”他中气甚虚。
“没有你糟糕。”笨雅各……笨蛋雅各,为什么要扑过来……
“是啊,我们一起糟糕。”雅各自我嫌恶地嗤了一声,笑讽的眼神不曾须臾
离开她担心受怕的小脸。“被臭老头,欺负了?别哭。”
“我才没有。”两颗泪珠当着他无声轻笑的脸滴落。“我没有哭。”
看他力持淡然,脸庞却因严重失血而苍白。伤口很痛,他在为她硬撑;口气
不带一丝他鄙夷至极的虚弱,是不愿她操心。这些,她都知道。
“记住你说的话。”面不改色喘了口气,双眼有神而仿佛带笑,他语带挑衅
地凝视她: “别来了,我会去找你。”
兰西无法言语,声音被泪水凝咽、被他病中的挂念凝咽。
这个男人知道这里使她惊慌,那么努力地表现平常,不愿再一次惊吓她……
“别失眠了。”雅各半开玩笑半认真。
兰西心领神会,看他一眼后转身离去。他在催她离开,不要她待在这里。
该离开了,走了走了,否则他无法安心静养,看她快快不乐,他无法安心。
她必须更坚强,才能回报这个男人体贴她的一片心意……雅各是最强壮的,
所以她选择了他,兰西别怕……别怕别怕……兰西别怕……
挂心的女人从视线里逐渐模糊,雅各轻声交代:“要乖乖等我,你是我的。”
转进走廊的快步微微一顿,兰西面露一笑,笑得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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