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漆的偶像(5)
四大约过了半个月,东京报纸上,喧传中国留学生谭味青,被当地警察,搜获
了许多关于过激党的书籍和文件;因此被执于警署。日内办妥了手续,便将押送归
国。于是东京留学界上。加上了一层严重的空气;来来去去的人们,都把这段新闻,
引为谈资了。
隔了不多几天,这件事真的实现了!那是一个晚上,东京站的灯火,辉煌得比
平时格外厉害。有五六个警察,围住味青,送他上车。沿路的看客,惊惶地咋舌不
止,似乎这位少年犯了罪恶,送到断头台上去就戮,大家替他深深的惋惜一番。随
后有一群中国留学生,络绎地踵至了;一一购了月台票,拥到月台上。味青在三等
车窗里,伸出头来,和几个留学生谈话;其他也重重地围在车窗前。几位警察,守
住车门,像猛兽一般的,汹汹地怒视众人。别的旅客,老老小小,提携了物件,只
管自家,匆匆的上车,毫不关心这些情景。
火车出发的警钟响了,送客的人众,默默地退下几步;味青在车窗里,把右手
伸出来,突然有二位少年,迎上去和他握手,声泪俱下的道别。这二位少年,约略
可以认出:一位是和他同船来的大学生,一位是他的同学李士率。因此他们俩被大
众注目。大众都羡慕他们俩和他的友谊。他们俩也立刻觉得增高了数十倍的声价。
车子行动了,这一群留学生,高举了帽儿,对他三呼万岁而别。于是这一群留学生,
退出月台,聚在车站的待车室里,讨论这一件事情;各人的态度非常愤激!便推举
某君,拟了一个电报,说明谭味青品学兼优,热心研究社会主义的学理,日政府不
问情由,逼送他归国;希望国人援助谭君,一致抗议云云。随即拍往上海各大学,
和各公团。
上海的各家报纸上,纷纷地传载谭味青被迫归国的事。同时各大学各公团,忙
着筹备欢迎谭氏。派了两位代表,到邮船公司去查问,听说味青已经上岸了。于是
再到各家大旅馆去找寻,也不见他的踪迹。他们着急起来,有的疑他蹈海而死的了,
有的疑他在中途被日本人残杀了;弄得他们手忙脚乱,没一刻儿宁静。过了几天,
各家报纸上,在本埠新闻里,登出几行狭小的词句说:本埠四马路一家小旅馆的主
人某,因住客谭味青,不付房金,发生冲突,扭至捕房。……这一桩消息传出后,
各大学各公团的两位代表,立刻到那小旅馆替他代付了房金;会同小旅馆的主人,
到捕房去把他请释出来。谭味青头发蓬乱,脸儿灰白得几无人色。身上穿的一身洋
服虽然不很挺直,却是上等的毛织物。颈项里结的一条很美的紫色领结,在这里还
可认出当年豪华的记号。两位代表,百方的殷勤他,他像罹了重病似的,现出一种
颓伤的神情,懒懒地敷衍着,从捕房里出来,一到街上他眼前花了,心中失掉了自
主力。两位代表雇了车子,拥他坐上,一直到沧浪精舍,住到他们为他定下的一间
房间里,他的官感完全失效,模糊地像失去魂魄一样。
第二天,各大学各公团,借沧浪精舍的大礼堂,欢迎谭味青,大约在下午两点
钟光景,与会的人众,差不多挤满一堂的了。于是昨天的两位代表,到楼上的房间
里,请味青下楼;味青无可无不可地跟了下来。先到会客室里,他见了几位客人,
不由得惊奇起来;这几位客人,都是当代第一名流,一个月前,他有位朋友结婚,
也在这里团聚过的。他想立刻退避,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好胡乱地酬应下去。
铃声响了,他不知不觉的并着几位名流的肩儿,走到礼堂上。一群座客,拍手
欢呼。他的心儿跳跃的速率,突然增进了数倍;几乎要钻出喉咙了,亡命的止遏牢
住。几位名流,推敬他坐到上位;他谦让了一回,便也坐下;一群座众的视线,都
逼射到他的脸上,他的脸儿倏忽变红,倏忽变白;胸中像有一块石子,重重的压着,
连呼吸都不通畅了。
首先,一位主席,上坛报告了开会的宗旨;接着几位名人,也逐一上坛,致辞
欢迎。先把日本人痛骂一下,随后把谭味青深深地赞扬。说到警惕的时候,座众像
预先约好的,一齐拍手起来,旁边坐着一行新闻记者,像店家进出货物,在勤紧地
记账,会场的外面,排了一架摄影机,静候使用。这时,味青的勇气,无意之间,
高涨了一些。他虽明白这些演说,像刻版文章;这种情形,像流行感冒。可是他躬
当其事,回想到上个月,在这大礼堂上,蜷缩在壁角里眼看人家赫赫森森,那种光
荣的胜利;一面艳羡人家,一面凄怆自吊。曾几何时,这种幸运,也会从天外飞到
自己身上的。……他胸中呼吸急促,一阵讥刺的气分,直冒上来;眼前昏暗,那对
面的一群座众,旁边的几位名流,一起变形的了。他亲眼看见他们像一堆蝌蚪,当
夏雨初过,在田陌的泥沼里拥挤着。他自己也像陷在泥沼里,拖泥带水的一点不自
由,便用力的振拔起来,出了一身冷汗;似乎清醒一点,眼前恢复了旧状。听得那
几位名人,还在诚挚的颂扬他;这一种千金难买的盛情厚意,又如何便去非笑他们!
他们究竟干过了几番伟大的事业,才有今日的大名;和藐乎小哉的自己相比,真可
谓天差地隔的了。他这样的自责,不由得衷心里酿着一酸楚的惭愧。
最后轮到他的答辞了,他郑重的站上礼坛,一看座众的头颈,像浮在水面的一
群鸭子,那个短小的从前的招待员,赫然也在。他心里慌了起来,找不出话来说下,
脸儿红涨得像一座新漆的偶像。对面的座众中,有三四位的头颈伸得格外高爽;像
鹭鹚混在鸭的群中,容易辨别出来;三四位客人,分明他是曾一度向他们借过钱的
;他更害怕起来,像跪在裁判官前,说出供状那般的说下:
“诸位先生。你们不要以为我是有钱的人!我只为没有钱,干这件无聊的事情。
我流浪在日本,穷得饥寒交迫,简直过不下去了。要想归国,没有旅费;才想出搜
集了些过激党的出版物,四处去招摇造骗。幸而神经过敏的日本人,信以为真了;
他们不惜派警保护,免了车费船费,送我归国。……在座衮衮的诸公!你们应该鉴
谅我的苦衷,莫要当我是有钱的人!……我欠你们的债务,这一时我还不出来呢!
……”他说到这里,匆匆地下坛,默不发声,一直走出门去。
这时会场上的几位名人,也不见了;何时溜去的,没有人觉察,只有一群座众,
喧嚷起来:有的说,味青是疯了;有的说,这位是冒名谭味青的无赖少年;有的说,
这么,那么;议论纷纷,大家都找不到一条头路来。尤其是那位短小的前招待员,
胸膛里万分慌急,像斗败了的雄鸡 ,不住的在人众中穿钻。其他各人的心中,也
都怀着一种破天荒的恶谜;脸儿上现出一种惊异的颜色;次第退席下去,像一群丧
家之狗,嗒然四散。而此番奉祀那个新漆的偶像,这一宗稀有的狂热的盛典,竟像
把热炭投在冰河里熄灭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