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琳(2)
二丽琳在母校的附属小学里当教员,和母校的教员何一贯同居,在省城的偏僻
的一隅,组成了未经仪式的夫妇似的小家庭了,她的哥哥逼她出走以后,不愿再提
到她了;即使闻及她和何一贯同居的事件,除了一阵家门不幸的辛酸的叹息而外,
不再当她是他的妹妹了。在她和何一贯过着平和的迈进的生活,却是一个难得的幸
运呀。
这是她的新生,美满地从整个的一年里度过去;往昔一切痛苦的闷烦的垢痕,
洗涤得干干净净了。
当一九二四年的冬天,正是她的新生的一周年。北伐军从远方不断地震出胜利
的呼声,而坐镇在省城的讨赤联帅,遥遥相对地继续干他捕杀革命党的伟业。省城
里满布了惨白的恐怖。
革命的技术进步而后,反动的勾当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的单纯了。北伐军所到地
方,有当地的民众蜂起援助;而省城里的讨赤联帅,也抓住了一部分拥护五色国旗
的知识分子做他的装饰;尤其在各个学校里充分张展他们的气势。何一贯额上虽没
有雕着“赤”字,但他是人们所熟知的一个革命党。在最近的一星期中,他迁了四
五个地方,仍然不能安居。南门外的一片霜空,月亮凄异地吊在中天,崎岖的道路
上,似有无数的古昔的亡灵跳跃在一贯和丽琳的脚踵之旁。前面是一座砌叠的石桥,
在桥下横着一条冻了的河流。一贯停了足步,把左手里挽的一个包裹挽到右手里,
面向丽琳: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好,我就回去罢。”丽琳拉住他的手,眼泪忍不住地流到凝冻的颊上了。
“已经走到这里了,前途是安全的……”一贯在他的意志坚强的炯炯双目里,
也渗出了模昧的泪滴了。
“那末照预定的计划做,你走好了!”
“到达了后就会通知你的,你搬住到学校里后,不必多出门。”
“是的。”丽琳仰起了头儿,凑上去和一贯深深地完成了一个沸热的蜜吻;这
刺骨的寒夜也伴着冒起了瞬息的和暖。于是他们凄然地别离了。
背着一贯回向南门的路上,丽琳孤单单地,所有惊怯,忧患,灾眚,寥寂这一
类不祥的情绪,似乎团成了一颗齿球般的东西,嵌在她的心囊里,浑身刻镂似的痛
楚。尤其描想到一贯此去,从高淳,溧阳,兜到上海的一条土匪四伏的征途;她简
直支持不下了。挣扎复挣扎,到了上天吐出了乳白的薄明,她才回到寓所里。
一贯到了上海以后,迭次接到丽琳的信,尽管里面写满了平安,康健等等词句
;丽琳却抱病在学校里。
学校提前放假了,同事们出走得空空。丽琳独处一室,在镜子里照见自己病后
的容姿,修长的眉,水色的眼,蓬松的发,乳色的脸,各种部分凑合起来一看,陡
然觉得增加了十年以上的年纪。过去的悲戚,现实的恼恨,消逝了的欢乐的阴影,
都在推动岁月急速地运行。生的意义在何处?她似乎被投入怀疑的深渊里。
从省城亲戚的家里,转来W县哥哥的来信,丽琳不觉呆了。这信里说她哥哥已
很谅解她,往昔的周折都是嫂嫂的不是,并且他率直地把那件要向××督办谋一差
使之故不惜把妹妹许其儿子做侧室的事告白了出来,他现在非常悔恨。这信里又说
他很知道何一贯不是坏人,他也已得到一贯离开省城的消息,他晓得丽琳孤零零的
留在省城,他认为兄妹二人是父母遗下的不可分拆的骨肉,他希望她回家过年,这
一封笔锋里充溢着感情的来信,丽琳读了,她的执拗的性情不知不觉地软化了些。
但是,回家毕竟是没志气的,她这样想,若使哥哥真是这样的彻悟了,那末离
开这举目无亲的窖窟,暂回家中避避,也未使不是一件适当的事;她又这样想。志
气呢,似乎是前时代的信条,没有固执的必要,她这末一想,决心地回家了。
哥哥是一个识时务的俊杰,他关心一贯还是小事,对于现时势的推测,和热烈
地同情于革命,这是使丽琳料想不到的,丽琳回家以后,偏面地认识哥哥了。
两三天来,丽琳住在家里,和嫂子也还过得下去。嫂子脸上一种刻划的好意,
显然不是她自己真诚的流露,但丽琳一心一意地在祷祝一贯的安全,事实上这些事
她顾不得许多了。
住了一礼拜光景她渐渐觉得厌烦起来。因为她的哥哥天天和她谈些国家大事,
除了些传闻的新奇消息外,其他的话头,差不多全是有计划的,有用意的,关于本
省将来的政治计划呀,关于如何利用旧有的势力呀,关于财政的内幕呀;最后他表
示对于一贯的崇敬之忱,希望一贯和她补行一个正式的婚仪。这些政客式的攀谈行
于兄妹之间,并且丽琳的耳朵里从来未曾穿过这些非女性的琐屑,她自然觉得不舒
适了。
有一天早晨,丽琳躺在床上尚未起身;邻室的哥嫂吵起嘴来,嫂子叫出有弹力
性的声音说:
“你去巴结革命党做甚么?”
“你女人家是不懂的。”
“革命党有了作为,太阳要从西天出了!”
“这些事不容你管。”
“我的父亲也是革命党,要是有了作为,他不会在我三岁的时候被杀了。”
“不杀不成事的,这些你都不懂得。”
“好,你懂啊,你去巴结她啊,前回巴结了一阵,××督办仍没有差使给你。
踏空缺的事,你少做一点吧!”
碗盏器皿一类的掳掷声,打断了他们俩的口角,而丽琳伏在被窝里抖颤得连呼
吸都抑止住了,这天,她在中午的时候才起身。
午膳的时候哥哥出门了,嫂子独自走来走去的噜苏着。丽琳见桌子上陈设着饭
菜,不好意思一个人坐上席座,她踌躇着不作动静,嫂子突然把两手叉在腰间,睁
出了有光的眼珠,火愤愤地站到丽琳的前面说:
“小姐,你还要甚么?一切都设备好了。”她一头说,一头指着膳桌。
“咦!”丽琳歪出一撇苦笑,没有说别的话。
“你吃饱了马屁了,大约吃不下饭了罢?”
“嫂嫂,吃不吃饭是不关紧的,不过我不是来和你掏气的呀!”
“你不愿意吃饭,谁要你硬挨进去?”
“不和你说话了。”丽琳觉得和嫂子无可理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里;奇突而
滑稽的被侮辱,使她的心儿跳跃不宁。她忆起了往昔,联缀到现在,终于泪流满腮,
又陷入极闷烦的境地。
丽琳这一回很感激她的哥嫂了。因为从哥嫂俩怀着不同的鬼胎里,意识到不是
同一圈子里的人,虽然是骨肉,虽然是姑嫂,总是合不起来的。并且她直觉地感到
了哥哥的虚伪和有作用的周旋,这还比嫂子率直的粗糙的伧态更可厌恶;她又决心
离去这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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