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之果(7)
十二有一天,他在T大学的园子里,坐在樱花树下石上,远远地一位教文化史
的教授进来。他看这位教授的面上,忽而有梁启超三个字出现,他想:除非这教授
的话痛快淋淳,有如梁启超的文章;但也未必。他用力的想下:这位教授与梁启超
究竟有什么关系?直到第二个星期,连续听讲埃及古代文化,讲到金字塔,才想到
他在高等小学时,读一篇梁启超的什么老年人少年人的文章,他第一次晓得埃及有
金字塔。
他近来往往有这种漠不相关的联络想象,有人说他是忧郁病的症候,他自己很
恐惧。他在梦中有时会见未知的爱人,作性的调和。他问过许多朋友,他们也常常
犯的;又问过一位研究精神病理的朋友,他说:“生理上的作用,无关紧要;像你
那样面有血色,精神健旺,决不是病理的。”他就此安慰了。
他为了到学校近便的缘故,便搬住到白山植物园的后面。没有课的时候,拿了
一二本英文诗集,到植物园躺在草地上,朗读几首心爱的诗;和孩子们笑谈一阵,
一面自己悲伤小时候的无忧无虑的时代过去了,一面又替孩子们,远虑到十年后也
要到烦闷的地步。这里和圣公会很近,他有位女朋友要学英文,他便介绍给E牧师
的夫人前学习。E牧师很殷勤的劝他时时来做礼拜。他并不欢喜宗教,从前也曾到
过Z桥的礼拜堂做过几次;他想到污浊神圣,不由得心痛复发。他不能推却E牧师
的盛情,有时也到圣公会做礼拜,乘此忏悔旧过。他觉得E牧师很有趣,从前也曾
交过些外国人,但从未碰见这样奇异的外国人。
I am very glad that you have impro
ved so much in your spirit.①
他连做了三次礼拜,E牧师便用商业招徕的手段,引诱他信教;目光灼灼,笑
意满面地对他说这句话。
What it is to be, I don’t learn.②
I am sorry for you.③
E牧师听得秦舟的回答,慢慢地也说了一句无根据的话;似乎一半可惜秦舟的
梦梦不醒,一半可惜自己手段的无效。秦舟尤其看出宗教的虚伪,牧师的卑鄙,打
定主意不受他们的愚弄了。
“求神不如求己。”
他才想到这里,自己认为异端者,做了几首忏悔的诗,要受“自我”的洗礼求
“自我”安慰!
将我昏乱的脑髓,
漂洗得洁白!
将我污浊的血液,
蒸滤得清澈!
忘掉我是败北者,
重上人生的战线。
这是他忏悔诗里祷告“自我”的话。他决意和颓丧绝交,振作精神,譬如死了
又活的样子;但他的意志薄弱,究竟战不胜过去的回想。
第一年的暑假他没有回去,第二年的暑假又到了,他不想回国,他的父亲屡次
写给信他说:“父母老,弟弟小,回来望望我们!”他于是想到亡母待他自决的一
个问题,又突然想到无父的H小姐自己又二十一岁了。“回去罢,回去罢,他们望
眼欲穿,都等待着呢!”便搭上归舟,对日本山水说:
“去了,再见!”
山和水像在唱着John H·Payne①《归去来兮》Home! ho
me! sweet home!②的歌声,送他回去。
舟中很热,他坐在吊床上看书,Geoge Moore的Drama in
Maslin的书页上,滴了满纸的汗。
半夜里,月明如水,凉风袭人。他独自登上甲板,挽住栏干背诵Wilcox
①的《月与海》(Moon and Sea)诗句。
Yor are the moon, dear love, and I
the sea:
The tide of hope swells high withi
n my breast
And hides the rough dark rocks of
life’s unrest.
When your fond eyes smile near in
perigee.
But when that loving face is turne
d from me.
Low falls the tide, and the grim r
ocks appear.
And earth’s dim coast-line seems a
thing to fear.
You are the moon, dear one, and I’
m the sea.②
轮船到上海了,他在船上,精神上很能抵敌肉体上的不安。到了岸上,他欣喜
地去望了几个朋友。晚上,他无意之间,踱到闸北的R路。他走到银光里的前面,
站住了。又绕来绕去的经过了几次,他像看见Y女士的黑影,伫立在银光里的胡同
里,像在怨恨他;于是急急回到旅馆去。
他在上海接触了二三天污浊的空气,回到家里病了。
十三
秦舟回到家里,发了几次寒热病,精神疲乏极了,有时到野外去散步。那时涟
秋也回家了,他便与涟秋时时谈些心事;觉得家里有点寂寞,便住到涟秋的家里。
一间高旷而狭长的屋子,靠窗有两座榻,秦舟与涟秋对床睡了,还说不尽许多
的话。微小的灯光,静悄悄地听着。
“舟弟,你知道吗?H小姐快要嫁了;十月十日结婚,还有二个月了。”
“嫁给谁呢?”他发问到这里,颤栗得不成样子了。
“嫁给南乡的F君。”
“可不是在县署里当书记的吗?”
“不差,你相识的罢!”
“我和他见过一面,他是一位很漂亮的少年,H小姐一定得意的。”
“这是她的母亲的主意,她并不见有意于F君呢!”
“唉!……”
“实在她等待你呢!”
“涟哥哥,你再不要提起那种话了,我的心儿痛极了。”
“那也没有法子想,我是怪你的自己不好。你前年在上海逛窑子时,H小姐的
母亲听得后,对于你也淡的了。”
“涟哥哥,我是现在变了一个半身不遂的人,不愿意H小姐跟我受累;我很愿
意H小姐和F君的爱好,得到无量的幸福。”
“舟弟,你今年二十一岁,正是有为的时代;何必为了这件事自咒自怨呢!”
“不,你不知道我的心儿呢!”
秦舟在床上转侧不安,不愿意把哭的声音送到涟秋的耳朵,用一条单被掩住他
的面,使他不出声音。
H小姐的住家,和涟秋的家离开不远。有一天,秦舟去看朋友,务必经过她的
门前,远远地见H小姐立在门前。他想回去,而H小姐看见了。他不住的颤动地走
过去,料H小姐回避他的,可是她也不避。秦舟低倒头想:“招呼的好呢?不招呼
的好?”便假装不见,走过她的门前。可奈朋友不在家里,他退回来,H小姐依旧
立在门前。
“舟叔叔,你哪时候回来的?”
“噢!H姊姊我没有见你,恕我!我是回来十多天了。”他不好意思的站住了
回答她。
“进来请坐一歇罢!”
“谢你,我还有人等着呢!你的妈妈很好吗?”
“谢你,她很好。”
“那末我去了,再会罢!”
他看H小姐长得又大了,素朴的服装,宛然一位未来的,治家有序的贤妇。
他从涟秋的家里回家,弯过鸭舌坞,他走不前了;这是他的母的墓地。夕阳在
山,柳树的影儿增长数倍,横卧在地上;黑苍苍的砖坑,经风雨的剥蚀,似乎数百
年的古物了。他对了砖坑,洒出许多眼泪。
“母亲啊!你望我读书成名,我竟违背了你教训了。你抚育我到这地位,我但
使你失望;料你不会瞑目呢!像我这样的儿子,还活在世界上做什么,你快来领我
去罢。”他挥着眼泪,对砖坑说了,听得有招呼他:
“舟弟,你真有孝心,你的母亲在天上,何等快乐!你何必悲伤?天晚了,快
回去罢!”一位邻妇在田间种作,望见他在墓前挥泪,特地来安慰他。
他回到家里一个月多了,有一天在书室里,他的父亲掩了佛经,支颐而坐;他
的嫡母站在旁边。他的弟弟在帮他整理书籍行装。
“明年早点儿回来!”嫡母说。
“我不想回来,日本山水很好,明年暑假想去旅行。”他回答。
“你明年回来罢!你的父母年纪老了,你还想不到吗?”他的父亲说。“
哥哥明年早点回来,我要你教英文。”他的弟弟说。
“我在外边也很舒服,无庸你们的挂念。”他说。
“还说舒服!日本饭菜,二条生鱼,三片萝卜。你要回来,我望着的呢!”他
的嫡母说。
“父母对你说话不差的。你想旅行要紧?还是望父母要紧?”他的父亲说。
“哥哥不回来,我要哭哩!”他的弟弟说。
他离家二年,回来后,家人待他像亲戚一样。但是不到二个月,他又预备回东
京了。这便是他和家人分别的一天,涟秋伴他到上海搭上轮船,半夜里从吴淞出口
了。
他的病还没有全好,上船后受了风浪,又复发作,时发时愈;路上虽感到无限
的苦痛,也算勉强到东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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