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你们不要看，”次日下午，他又来同我们谈起他幼年时期的生活，“我小时
候还上过堂，打过官司呢！”
　　“大家都晓得，满清时代一个领班那多凶啊！什么案件都要先经过他，手下总
是养起好几十个徒弟。我们县里的领班叫陈小涛，无恶不作，随便提人呀，勒索呀，
什么都干。他的两个儿子更是豪强霸道，没有人惹得起。一骑起马来那个劲呀，不
管人哟，摊子哟，撞翻了你自己倒霉！
　　“有一次，他跑到我们那里去了，照例骑起马在街上乱撞，我就拖出一根棍子，
站在大门口说：
　　“‘是好的你给老子来撞！’“这个狗娘养的硬是撞来了呢！我就给他妈一顿
打起。许多哥哥兄弟呀，也都出来帮我。因为满街都是我们姓贺的。还不到半点钟，
就打得他头破血淋，赶紧跑了！这一下许多人好开心呀！
　　“可是，一跑回去，马上就在衙门里告了我，大家就又替我担心起来，说，这
下怎么办呢？我父亲也着急。到了审问那天，把我们族里好多功名人都请来了。并
且还预先教了我怎样做口供，免得取不脱手。因为实际上是我打了别人呀！
　　“你们还没有看过满清时候问案的情形，好威严哟！你一跪下去，就挟棍、板
子，拍地一声堆在你的面前。……
　　“说起来我也满胆大呢，我才不管你那一套！我说：
　　“‘我怎么敢打他呢！我在街上买东西，他们骑马乱撞，把我的酒罐呀，油罐
呀，全碰烂了。要他赔还打我一顿！
　　……’“除了这个，我另外还有个供词，是一个姓王的举人教给我的。他和陈
小涛不对的很，——这也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后来叫老百姓杀了。他要我暴露陈
小涛的黑幕，怎样的勒索人，挖苦人，见钱就想。并且要我咬定那个小领班是下乡
抓人的，所以结果连陈小涛的领班也革职了。”
　　“这样说你不是很年轻的时候就讨厌官府了？”我问道。
　　“很小我就讨厌官府了！记得十岁左右的时候我们镇上来了一个禁烟委员，有
喝道的，堂勇哟，一大串！这种情形在小孩子的眼睛里多好玩呀，我就跑拢去看。
可是，还没有走近身，就一阵吆喝，把我赶开了！连街沿都不准下。
　　“这还不算呢，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另外一件事。
　　“一年天旱，农村里吃大户，闹的轰轰烈烈。眼看城镇上的老百姓也动起来了，
公家就借了一批谷子粜米。我父亲是缝工，一边种一点地，家里糊不圆了，也跑进
城籴米。带着我同他一道，担了这么大一对箩筐，装得到多少呢！
　　“粜米的地方在大堂边，那好多的人啊！你挤我，我挤你的，都想早一点把米
搞回去下锅。可是那些狗腿子偏不肯发，要等杜老爷来了再说。杜老爷是房里的老
典，很有势力，他就在主办这件事。这有什么办法呢，大家就只好等下去了。
　　“可是杜老爷老不来，籴米的愈挤愈多，都在往前面挤。
　　把那些差狗子惹毛了，拿起皮鞭就打！……
　　“我父亲拳术很好，可以打几十个人。就去讲公道话。他说：
　　“‘大家是来籴米的，不是来挨皮鞭，怎么要乱打呢？！’“话才说完，那些
狗腿子就给他一鞭子；他一闪，鞭子恰恰打在我的手上，这一下把我父亲惹毛了！……

　　“我父亲立刻把我抱起，挤出去，搁在一个高坎上面，说，你把箩筐看好！就
跑转去了，把鞭子夺过来，给他妈一阵乱打。随后杜老爷跑出来，又叫他一顿打起。
那真搅得痛快呢！
　　可是结果开来一批堂勇，把我父亲抓了。
　　“好在我们两个堂叔出力，才关了一夜就放出来了。
　　……”
　　当他笑着停下来弄他的烟斗的时候，我们提到环境给与一个人的深刻影响和教
育意义。
　　“是呀！”他衷心地赞同道，“比如说吧，要不是南昌起义后去一次香港，那
里能够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帝国主义？！我反帝的思想，可以说是从这里生根的。不
过在辰州驻防的时候，我也干过一件痛快事，辰州教案的石碑叫我打了。
　　“这太可恶，太丑人了！打死一个洋人，赔了好几十万银子，杀了两正将，两
个游击，还要一五一十写上，立他妈那么大块石碑，好像深怕把中国人的脸丢不完，
——真太可恶了！”
　　恰在这时，张娃儿走过来了，请他回司令部开会。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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