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日午后,拂面而来的非是秋高气爽的舒坦,而是秋老虎炙热的焚风。
座落在宁静小巷中的机车行,仅著单薄汗衫的学徒正专注拆解摩托车的引擎,
毫不理睬从额际滑下的汗珠。
不远处的校园绿荫传来声声了亮的蝉鸣,消了几分暑气。
「小真,我新买的摩托车,不错吧!」
一辆小绵羊机车出现在巷口转角处,用著非常缓慢的速度前进,两个娇嫩的
女孩子戴著半罩安全帽骑乘其上。
小绵羊停了下来,後座的女孩有些笨拙地滑下车,但仍不掩兴奋语气说道:
「棒透了!这是我第一次坐摩托车耶!」
柔细的声音随著浮动的空气飘散开来。
前座的女孩也下了车。她架好脚架,像看到稀奇古怪的物事,很讶异地看著
她的同伴。「不会吧?现在台湾大街小巷处处都是机车,你连坐都没坐过喔?」
小真无奈叹了口气,表情很是无辜。「没办法啊!我也不想这样,我每天出
入都坐车……」
「喂!小真!这是在抱怨还是炫耀啊?你这个每天都有专职司机接送的人!」
前座女孩边熄火,边受不了地打断她的话。
「那有什么好?一点自由都没有!你要的话,跟你交换好了!」被唤作小真
的女孩丢了一个白眼过去。
「去去去!你的福份我可受不起呢!」老实说,刚认识小真的时候,是挺羡
慕她的境遇,但在跟她同学一年之後,却反而同情起她来。
正想著向她的小真同学寄与万分同情时,突然间她灵光一闪,眼珠滴溜溜地
转过一圈,用一种神秘的语气对她同学俏声说道:「你想不想骑骑看?」
「我?可以吗?可是我不太会骑……」小真又惊又喜,虽有几丝不确定,但
兴奋的成份还是居多。
「哎哟!比骑脚踏车还简单耶!你人上去,油门催下去,车子就会自己跑了
呀!」极力煽动。
「喔。」她该不该老实承认,她连脚踏车也没骑过?可是她又好想试试看…
…
「怎样?要就快点喔!你没时间喽!」边说,边勾起脚架,启动引擎。
受不住诱惑,小真跨上摩托车。
「小笙,你说的油门在哪啊?」小真战战兢兢地学著她同学的模样抓著把手,
两脚牢牢地固定在地上,就怕一不小心会摔倒。
摩托车的主人——小笙同学放开龙头,指著小真的右手:「就右边把手啊!
往内转。」
「是不是这样啊?哇啊——」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小绵羊竟像猛虎出闸,咻
地一声冲了出去,只余尖叫声绵延不绝。
「喂喂喂!你慢一点啊!」
小笙一时间很後悔自己的提议,真不该让小真试骑自己的爱车!眼睁睁看著
小绵羊歪歪扭扭的轨迹,还用著连自己也不敢骑的高速行进,而小真那双脚竟还
在地上拖行,身为车主人的她却只能一边追著跑,一边祈祷爱车的下场不会太惨!
噢!那可是她才买了几天的新车啊!
「怎么慢下来啊?哇——」差点就要撞上停在路旁的高级轿车!千钧一发之
际,小真颤颤地略微转动龙头,终於幸免於难,只是那辆名车恐怕是要多上一条
长长的伤痕……
小笙放开捣住双眼的手,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你小心一点!天!我的爱车!」
又见她很幸运地闪过一条狗,或者该说是狗闪她。「油门松掉,煞车、快煞车!」
小笙焦头烂额地喊。
小真放开了右手,她看了又紧张地喊道:
「不是让你整只手放掉啊!搭著把手就好,不要转!」
小真闻言,右手又抓著把手。其实她的心里比她同学更害怕、更紧张!现在
有性命危险的可是她啊!
「煞车、煞车在哪里?啊!快撞上了啦!」这次是电线杆!
小笙的呼吸差点停住!「呼!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她拍拍胸口,心想是
否该感谢她这个小真同学的反应神经不错,又让她险险躲过。
岂料,这次龙头转得太过,竟直直地往旁边的骑楼而去,而且还重心不稳,
小真那娇贵的脚恐怕承受不起重量,车子即将倾倒,然後滑行出美丽的弧线,也
就是所谓的「犁田」……
小笙心里恐惧地这样想像……
小真紧闭著双眼,咬牙忍受即将来临的痛苦。
但在这干钧一发的顷刻间,痛苦未降临,小真却感觉到车子震了一下,鼻间
似乎闻到了一种久违的气味,既遥远却又熟悉,仿佛沉睡在记忆中许久,久到快
要遗忘了,一种令人安心的气味。
未及分辨出气味代表的意义,她又感觉到一堵厚实的肉墙贴上她的背,强而
有力的臂膀环过她贴上她的手,而後车子安稳地停下来。
远处,小绵丰的主人吁了一口气,总算能安下心了!「真该到行天宫好好上
上香,感谢满天神佛的保佑!」她目睹英雄的降临阻止一场灾难的发生。
前一秒钟,就在那危急的一秒钟,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冲出来跳上了她
的小绵羊,她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但事实就是这样发生,然後他替小真稳住
了重心,按下了煞车,最後的结果就是她的小绵羊安安全全毫发无伤地停下来!
她谢天谢地谢神谢佛地赶上前去。
小真怔怔地睁开眼睛,尚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还处在一种惊恐的情
绪中,胸口的激动还无法平息,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一个精壮的男人俐落地从她背
後下车,俐落地帮她架好脚架,然後俐落地转身离去。
热辣的感觉爬满她全身。
她突然意识到刚刚在她背後的那堵厚实的墙就是他的胸膛,是他环住她的身
体,也是他解救了她!
惊惶的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怯的少女心。
她想跟他道声谢。
「谢——」
「啊!我的爱车啊!我的爱车无恙否?我的爱车平安无事否?」
她的小笙同学冲上来检视她的心爱小绵羊,打断了她到口的感谢。
这什么同学?丝毫一点同学爱都没有,居然问车不问人!没好气地丢给她一
个白眼,看她还在巡视她的爱车,小真随即抬眼看向那个他——
他已经走进骑楼里的某店家,她急忙跑过去,想也没想拉住他的手。「喂!
你等一等!我……」
「你是白痴吗?不会骑摩托车就别骑!免得伤及无辜!」男人冷冷地抛下几
句话,甩开小真的手,毫无理会她的意思,只迳自走进店里,拿起他刚刚丢下的
扳手,继续未完的工作。
他他他……骂她白痴?!
小真听到自己的纯情少女心匡啷匡啷应声破裂!什么浪漫幻想都被他一声「
白痴」给戳破了!
「先生,刚刚真谢谢你了!」小笙终於检查完她的小绵丰,走到小真的旁边,
中气十足地向恩人道谢。
那个男人连哼一声都懒,兀自专注自己手上的动作。
「哇!这么酷啊!」
小笙忍不住吹出了一声口哨赞叹,转头却看见小真胀红著脸,同时想起她的
时间到了!
「小真,快走啦!你们家司机找不到你,一定急得快抓狂!」她一把抓起她
的手臂,一股劲地拖著她往小绵羊走去。
「小笙,他刚刚……」还是压不下胸中一口气,她不平地想抱怨。
「还罗嗦什么,快上来啊!我载你回校门口!」小笙重新发动了她的爱车,
催促著小真。
小真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了机车後座,回头再看那个男人一眼。
怎么会有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啊?
她只是想跟他道声谢而已,他竟然不明就里就骂她……白痴?
看著渐行渐远的招牌,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其上书写的「立达机车行」五
个大字,竟刺得她眼睛发疼。
就像她被刺伤的尊严……
她与他从此埋下引线。 第一章
苏曼真深深吸进一口气,舒缓胸臆间躁动的惶然不安。她手里提著一篮硕美
的水果,战战兢兢地踏进立达机车行。
「哈罗!」连招呼也是战战兢兢。
蹲坐在地上的男子只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就继续检查他眼前的摩托车轮胎,
压根儿不想理睬她。
即使觉得有些自讨没趣,苏曼真仍努力端著笑脸讲出事先拟好的台词:「我
来谢谢你昨天仗义帮忙,这是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她递出那一篮水果,却
见他没有接过的意思,急忙又说:「我放在旁边好了。」 四处张望了一会儿,
她决定把水果放在角落的办公桌上。
「拿回去。」他的声音冷冽,足以让气温下降好几度。
他竟连头都不抬一下!苏曼真心里著恼,却仍耐住性子温言款语,佯装著天
真无辜的语气问他:「为什么?你不喜欢水果?嗳!我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好啊!
小笙说你们男生不会喜欢那些甜点蛋糕,所以我才送水果的啊!」
他把轮胎装回钢圈,淡淡地说:「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要救你。」确定轮胎与
钢圈已经密合,他用充气马达打满气。「你的车要是撞进来,遭殃的会是我!」
因为老板绝不会放过他!
苏曼真红了脸,想起那天自己干的蠢事。要不是他及时伸出援手,她可就要
像保龄球一样撞进来了!虽然他直接点明只是顺手帮了她,让她心中不是滋味,
但她恩怨分明,该说谢的时候绝不吝惜。
「可是就算你是顺便救了我,我还是要向你道谢啊!不然现在我可能就躺在
医院里,换成别人提水果来看我。」
他才没那个精神理她咧,修完这轮胎,还有一个空气滤清器在等著他。那摩
托车主人也真糟,这零件平时就该保养清理,偏要等毛病大了才来,不但吃油过
重会耗油,差点连引擎也要报销。
「我不用你道谢,东西拿回去,你可以走了!」
这话可真惹恼她了!「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是抱著一片真心诚意来耶!
竟然得看你这样的脸色!」向来只有她给别人脸色看的份,何时沦落至此?
「哼!」冷哼一声,不想费劲搭理她。拿起螺丝起子、扳手及一些特殊工具,
准备拆下空气滤清器。
「我是苍蝇还是蟑螂啊?被你嫌弃成这样?」她不放弃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还真像一只苍蝇!他也没耐性了!「你很烦!叫你走你还不走,不欢迎你反
倒怪起我的脸色来?」
总算他有比较激烈的反应了,她真不习惯被人漠视的滋味。「你好好看著我!
我叫苏曼真,你愈不爱我来,我愈偏爱每天来烦你!」从刚刚到现在,这个人连
一个正眼都没给过她!
他从哪招惹来这么个牛皮糖?不想再跟她说话,简直愈说愈「番」!
不自觉地,手上拆解的动作也愈来愈大。
见他不回话,苏曼真索性蹲在一旁,决定跟他耗下去。
一辆B 字头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突然在机车行的门口停下来。一名年约四
五十岁、头发半白、身穿淡蓝色衬衫的中年男子气急败坏地从驾驶座出来,直直
地往苏曼真的方向而来。
「小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我在校门口找你找得好著急!」中年男子气喘
吁吁地对苏曼真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车子一出现在她视线范围时,她心里便急喊糟!
今天就只能到此为止!
「是小姐那位罗同学说你可能在这里,不然我怎么找得到这条巷子?」司机
先生的表情带著几分乞求:「小姐,可以走了吗?晚回去被太太知道就不好了!」
心不甘情不愿地瞥了一眼仍迳自忙自个儿事的男子,她撂下话:「你听著,
我还会再来找你,你等著吧!」
待黑头轿车驶离,男子站了起来,注视著刚刚轿车所停的位置。
深凝的眉头显示出他的不悦。
他是招谁惹谁了?真是莫名其妙!要不是他的个性已经收敛很多,怎会让她
放肆地在他耳边叽哩呱啦个没完?
看那女孩的穿著打扮,显是家境不错,还有个专职司机接送,难怪那么蛮横,
原来是个骄纵的千金大小姐!他不屑地撇唇。
回头瞄见办公桌上摆著一篮水果,心里的火气又多炙几分。
谁要她留下来?怔怔瞪了几眼,他决定当作没看见,丢给老板。
「真可恶!总觉得自己拿热睑去贴了人家的冷屁股!」苏曼真坐在後座回想
刚刚的情况,忍不住重重拍了几下沙发泄恨。 但随即又像消了气的气球,两
肩颓丧地垂了下来。
她沮丧地问著前面的司机:「老李,我问你,我很惹人厌吗?」
老李从後照镜看了她一眼,笑笑地说:「怎会?小姐人标致,个性也很活泼
开朗,绝对是人见人爱。」
「偏偏他把我当作毒蛇猛兽,连正眼都下看我一下!」她嘟嚷著。从来,她
都是众人的心头宝,无论到哪都吃得开,先别说那些叔叔伯伯阿姨有多宠她,就
说从幼稚园开始,不知道有多少个男同学使尽浑身解数向她献殷勤,哪像那个天
杀的混蛋,竟然还说她是白痴……「啊!我忘了今天去找他的重要目的了!」
老李被她吓了一跳,幸好他开车技术了得,否则方向盘早打转半圈了。
苏曼真很懊恼地瞪著老李。「老李,都是你!在那边催什么催?」她嘟著嘴
娇嗔道:「我要跟他澄清我才不是白痴呢!」
老李只能苦笑。「小姐,你若真的像你撂下的话那样,每天去缠他,就算人
家不当你是白痴,也要当你是疯子了!」
「老李!」竟敢这样亏她?「你想回家吃自己是不是?」
看到老李噤若寒蝉,她才偷偷吐了个舌头。
老李是从小看她长大的人,向来就疼她,虽然是他们家请的司机,可是她都
当他是叔叔般亲爱,也因为他们亲,她才爱跟他撒娇,爱跟他嬉闹。
经他这么一提醒,想想自己在机车行的表现,也确实失常。「不过你说的也
有道理,我是被气疯了才那样说。」
从後照镜看著他们这位宝贝大小姐,他无奈地说:「话又说回来啊,小姐你
哪有什么时间再去找他?太太早就交代过,你一有空堂就得把你接回宅里,有课
再送你回学校哪!」
老李这一番话,让她愁起了眉,化成幽怨。微微偏过头,怱又想到什么似的,
眼神一转,倾身将手搭在驾驶座的椅背上,说:「老李,你有没有小孩?」
「有呀,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真奇怪,小姐不是很清楚吗?小时候还跟
他们一起玩呢!怎么还问?但他还是照实回答。 「那他们有没有读过大学?」
他继续答道:「嗯,儿子已经大学毕业,现在正在当兵;女儿跟小姐同年,
在南部读书。」
「他们有参加什么营队活动、社团活动之类吧?」
说起一双儿女,做父亲的难免浮现骄傲的笑容。也点点头:「有啊!他们有
参加社团,结果忙社团忙到每年寒暑假都不见人影。」
得到她想要的答案,苏曼真装出可怜兮兮的表情。「那他们有像我一样,每
一节空堂都得回家?就算只有一个小时,回家以後坐不到十分钟又得出门,也仍
然得这样来回奔波?然後来到学校除了上课,没有其它活动?」连声音也是悲情
十足,哀怨得很。「老李!我已经过了一年这样的生活,还曾经惨到被保镖跟得
寸步不离,一点个人自由都没有!我好想要好好享受我的青春,我灿烂的大学生
活哪!」
老李额上的皱纹打了几折,轻声说道:「小姐,他们的身分跟你不能比。」
「有什么不能比?还不是人生父母养?」有些赌气地。
唉!那年小姐年纪小,发生的事她都不记得了!她忘得好,但对先生太太而
言,却是绝不能重演的梦魇!这事不能跟小姐明说,免得勾起她的回忆。他也只
能拐个弯:
「小姐,以先生太太的身价,你可是很多歹徒觊觎的对象!而且太太会这么
规定,除了安全问题,也怕小姐勿交损友,或者交友情况太复杂。」
「结果害我一点自由都没有!连朋友都交不到!」这就是她最可怜的地方,
从小妈咪老限制她这呀那的,她上大学後,更变本加厉,连要跟小笙出去看电影,
也得报备,没获准休想出门,就别说什么联谊出游的,她是连一次都不曾有过!
她妈咪看管她严得像怕她被人一口吞了似。别人羡慕她出入都有轿车接送,殊不
知这就等同另一种形式的禁足。她真的不懂,她那么不值得信任吗?她不懂得保
护自己吗?就因为怕她误交损友或是被歹人觊觎,而限制她的行动,岂不是削足
适履了?她如果是娇贵的温室花朵,也是因为这种过度畸形的保护所惯养出来的!
「那位罗同学不是跟小姐满要好吗?」太太他们对小姐的保护也许太过了,
但还不至于让她交不到朋友吧?至少每次他接小姐,都会看见那位罗同学在旁边。
苏曼真哼道:「她是异数啦!我跟同学的交集就只有在课堂的时候,是她每
次上课都坐在我旁边,我们才熟起来啊!其他的班上几十位同学,我连名字都记
不下来,真不知道他们怎么看我,一定当我是高傲的千金大小姐!」肯定是的,
班上系上什么活动都不参加的人,不被人说是孤傲,也要被人当作自闭了!
老李微微叹口气。「总之,请小姐相信先生太太他们所做的都是为小姐好!」
她不以为然,抿著唇,杏眼又是溜溜一转,瞬时一扫阴霾,豁然开朗地说:
「这样好了!老李,我跟你打个商量,以後你每天固定在五点来接我下课就好,
其它时候就不要来了!」
「这怎么行?你要我怎么跟太太交代?」
「我妈咪她不会知道啦!她整天不在家,忙著她的工作跟应酬都不够,哪来
时间查我空堂有没有乖乖待在家里?只要我六点前赶回去吃晚餐,她绝不会发现!」
「还是不行!」老李很坚决地,他可不能拿他的饭碗开玩笑哪!
苏曼真轻噫一声。「我不说,你不说,只要再跟陈嫂说好,她那么疼我,绝
对没问题,这样一定能瞒得过我妈咪!至於其他佣人,他们都各忙各的,也不会
注意到我什么时候该在家里,什么时候在上课!」愈想就愈觉得这招可行!
「真这么做了,要是东窗事发,小姐你顶多是被太太骂一顿,可是我们做下
人的就不同了!这可关系到我跟陈嫂的饭碗哪!」这就是形势比人强的地方,纵
使也觉得太太对小姐的限制有些太过,但还是不敢附和小姐,再怎么说,他的儿
子女儿还没独立,还得靠他养呢!
「要真是这样,我会一肩担下来,绝不连累你们!」她真想拍胸脯保证。
老李仍然摇著头。
苏曼真不放弃,乾脆撒娇跟哀兵政策并用:「好嘛好嘛!老李最疼我了!难
道你忍心看我不能跟你儿子女儿一样尽情享受大学生的生活?那些课余活动才是
大学生涯的精华啊!」
老李从後照镜定定地看著苏曼真,而後才重重地叹了声:「唉,小姐,我真
拿你没辙!可是你要答应我,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全,还有别乱交朋友!」
「耶!」她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老李对我最好了!你放心,我有分寸!」
大人就是那么爱操心,怎么说她也是成年人,早有足够的能力来判断是非黑白。
「你真要参加这个社团?」罗筑笙拿著苏曼真的入社单,看著上面的社团名
称,很怀疑地再问一次,就盼她能改变主意。
「对!」无奈苏曼真就是违她所愿,很坚定地点头。
罗筑笙嘴角抽搐,灰败的表情只差没写上「你真是好样」,连嘴里也碎碎念
著:「女人的执念真可怕!」
苏曼真皱了皱鼻子,很不满地:「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同进退?」
真是够了,她想要找她作伴一起入社,可是自她知道之後,就一直问她:「
你是不是疯了?」「你没病吧?」「那天你的脑子真的没被摔坏?」「还是说被
吓坏了?」不过就是参加个社团,有那么好讶异的吗?
罗筑笙无奈地说:「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义无反顾。啧!真是误交损友!」
「这个社团有什么不好?可以让你多长些知识耶!」她亲爱的同学就这么一
副误上贼船的模样,真让她想喊冤。
罗筑笙耸耸肩,不置可否,转了个她比较有兴趣的话题:「我倒是比较好奇,
你真的说服了你家司机跟管家不再下课铃声响就抓你回去?」
「当然啦,他们都疼我嘛!跟他们撒娇一下就拗不过我喽!」带著胜利、骄
傲的表情,她炫耀道。
「可是问题应该是在你妈妈身上吧?」别怪她幸灾乐祸,她说的是事实。
「一步一步慢慢来喽!时机到了,我自会说服我爹地跟妈咪的。」她如果能
证明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话,说服他们应该会比较容易吧?
「希望如此。」
「我的入社单就麻烦你一起帮我交喽!」她指著罗筑笙手上那一张单子。
「离五点还有一段时间,你又要去找机车男?」果然,女人的执念真可怕!
「谁教他那么可恶,居然敢不甩我?!我非要他看清楚我不可!再说,我还
要跟他澄清我不是白痴!」
倔傲的公主可容不得任何的错待。
「是是是,从早上就一直念著这件事,要去就赶快去!连他姓啥叫啥都不晓
得,你去再多次,他也不会对你笑,简直是在自讨苦吃。」这可是身为同学的忠
告。
「谁说的?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和善待我!」就看谁耗得久!
宣示完之後,骄傲的公主转身寻她的目标去。
罗筑笙看著苏曼真远去的背影频频摇头,现在上演的是哪一出戏?娇娇千金
女第一次吃到闭门羹,娇贵的自尊心受创,所以展开征服的行动?不知道是哪一
方能坚持下去,她倒是兴致盎然地想看到结局啊!
立达机车行
「嗨,我又来了!」苏曼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上次来,即使他态度不佳,
但她毕竟心怀感激,所以她端著小心翼翼、必恭必敬的态度;而现在既已决心要
跟他杠上了,她自然也不再收敛她的脾气,直刺刺地就堵在他面前。
他不想理她的,却偏偏忍不下心头的一把火,遂恶声恶气地:「你这次又想
做什么?」
苏曼真挑挑眉,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我说过,只要我有空就会过来。」
一再挑战他的耐性,真是令人火大!「你到底要怎样才甘心?我真不懂,你
到底想要什么?我和你不过是萍水相逢,你何必如此?」丢下手中的火星塞,努
力挤出穷凶恶极的面孔对她。
「我……」她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吓!他终於肯看她一眼了,可是很凶!「
这次我是来澄清一件事。」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又吞了一口口水。「我不是白痴!」
啥?没头没脑,她是不是白痴关他屁事,这个欠扁的女人!
「你不记得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可恶!害她牵肠挂肚那么久,结果这
混蛋居然不记得了?!「那天你帮了我,我本想向你道谢,可是我还没开口说句
完整的话,你却对我说:「你是白痴吗?」」她噘著嘴。「你想起来了吧?」
喔!原来是说这个!他扯扯嘴角。她脑筋有问题啊?随口说说的话,她还记
这么久?不过——「你不是白痴?」他嗤笑一声,很不客气地。「我应该换个说
法。你嘛!只是个连摩托车煞车在哪里都不知道的白痴。」
他!变本加厉,愈说愈可恶!是!她是不会骑摩托车,但这也不足以让他开
口闭口骂她白痴吧?
她气鼓了双颊,忿忿地为自己辩解:「你真过份耶!我不知道摩托车的煞车
在哪里,可是情由可原!从小到大,我碰都没碰过摩托车,哪里知道把手外面那
两根铁条就是煞车,还可以扳?」
他两手环胸,不屑地回道:「没骑过摩托车也骑过脚踏车吧?骑过脚踏车就
知道你所说的那两根铁条就是煞车。」
「我的确连脚踏车也没骑过啊!」她为自己喊冤。
他很夸张地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你是娇贵的千金大小姐
嘛!我想你出门都是专人接送坐轿车,肯定连吃饭也是专人捧到你面前喂你吃。
好呀!你已经澄清你不是天生的白痴,而是被养出来的白痴,你可以走啦!」
这个人怎么这样?「你,没礼貌!真不知道你父母怎么教你的!」
顿时,他周身的气压骤变,让她以为身处飞沙走石的暴风圈中,他的脸色像
结了层冰,显得非常僵硬,汗衫下的肌肉则纠结债张,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
她心惊胆跳,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急忙说道:「我……我说的话也许过份
了点,可是……可是是你先挑衅我的耶!」
「你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会挑衅你!」他眯眼警告,浑身气息宛若来自
地狱的使者。
「你这里是开门做生意的机车行,我为什么不能待在这?」虽然震慑於他的
怒气,但大小姐脾气一旦发作,即使知道情况不利於自己,她仍不知死活地回嘴。
他不再答腔,只眼神凶狠地像要将她干刀万刚,双手紧贴在身侧,时而张爪,
时又握拳,显见他正极度忍耐。
真想给她个教训……
天!他的手指关节啪答作响,就像电影演的那样!他是不是想打她啊?他要
真的一拳揍过来该怎么办啊?哇!她努力捣住耳朵紧闭眼睛大喊:
「啊!使用暴力最可耻!打女人更是其中之最!可耻中的可耻!」
时间缓缓流逝,想像中的拳头一直没有落下来,她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睛,再
睁开另一只眼睛,见他已走开,正耍弄著她可能永远也弄不懂的工具与零件。
他不理她了?是不想理还是不屑理?
突然有种淡淡的悲哀感升起。
她是谁?她可是爹地妈咪手上捧著的心肝宝贝耶!可是现在为什么要跟这个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生气?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来这种黑黑脏脏、平常连想都不会
想来的地方,而尊严又不知道被他践踏了几回?
也都是自己自找的,明知道他不欢迎,却偏要厚著脸皮来!
「我真的那么惹你讨厌吗?」不自禁地问出心里疑问,软软的声音有几分怨。
他像是没听到,埋头做自己的事。
她又在自取其辱了吧?人家根本把她当作透明人!
好想转身离去,识趣点或许还能为自己留些面子,可是、可是——既然选择
踏进了这里,她就是打死不退!她不允许有人这样对她!不允许有人视她为无物!
管她被认为是死缠烂打的苍蝇还是牛皮糖!
拍拍自己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让脸皮变厚点,继续抵挡他伤人的冷漠。
重新武装过後,她又开始注意起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工作似乎挺辛苦的,每次来总看他拆东拆西,还把自己弄得脏兮兮,但
是却逐渐勾起她的好奇。
「我可以待在旁边看你工作吗?」她问,心里却也明白她问的真多余,他怎
么可能会答应嘛!
但不管!就算死撑著面子,她也硬要黏著他! 他终於抬头,只不过又是
一个凶恶的眼神直射她。
她起先被他瞪得心生胆怯,後又想,她可不能这样就输了气势、打退堂鼓,
於是挺起胸膛,也回瞪起他来。
不知是她这模样让他见了好笑还是怎样,他微挑眉,傲慢地开口:
「反正你都说这里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上门来的就是客人。既然你是客人,
要走要留都随你便,只不过我很忙,恕不招待了!」话落,他也真的回到他的零
件堆中,摆明不想再跟她费唇舌。
「喂!难道这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得寸进尺啊她!这回,他头也不抬:「难不成「您」还想要我奉茶是吧?」
他特地加重了「您」字语气,又接著说:「对了,敢问贵客是来修车还是看车呢?」
她当场怔愣,无话可说。
她又能说什么?感觉像被括了两巴掌!
那言语之间的暗示,仿佛在说,她不是捧钱上门来作买卖的客人,只是个专
门来找他碴的闲人,凭什么端著客人的架子?
偏偏她就是——只为他而来!
而他,不欢迎她!
比起酷酷不理会她的他,或是方才发火的他,这个皮皮的他却暗里将她刮得
遍体鳞伤,让她无法招架!
「我真的很忙,没什么事的话,请自便!」他又一记回马枪。
她收拾起破碎的自尊,勉强撑起最後一丝尊严,好像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
能发出声音:「你忙!我……」她怎样?摸摸鼻子自认没趣地走吗?才刚想自己
是打死不退,现在就要放弃吗?可是他……真的让她好挫折!「我下次再来打扰!」
慌忙地留下这话,她似是落荒而逃。
她的脸皮毕竟不是无坚不摧啊!
可是,她也不是容易死心的人,她不会也不想就此弃械!此回暂且休兵,等
下回她的装甲强化了,她一定要他另眼相待!
「中邪了!」罗筑笙凉凉地翻著厚重的原文书。「我说,你一定是中邪了!」
苏曼真轻蔑地睨了她一眼。「鬼扯!」
「不然呢?」罗筑笙回敬她白眼。「你连人家名宇都不知道,却对他念念不
忘,还三番两次登门找人,这是为什么?若说是为了道谢,目的也早达成了;若
是为了平反他说你是白痴的事情,你也表达过你的不满啦,还继续想著他做啥?」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她忿忿地说。
喔!果然是因为公主的自尊心受损了!「那更不用去理会他啊!我说公主殿
下啊,这世上有多少人等著你垂青?既然酷哥摆明不想跟你有牵扯,你又何必拿
你贵为公主的尊容去贴他的冷屁股呢?」不过高傲的公主肯定也没好脸色给酷哥
看。这么一来这两人该是相看两相厌吧?既然如此,又何必这么殷慰地去找人吵
架呢?呵呵!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公主同学有吵架的癖好。
「啊!讨厌讨厌!」苏曼真突然发狂似地蒙起头。「我不知道啦!就是冥冥
之中有一种感觉,要我去找他、去接近他,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好像有一种我
找了好久好久的东西,就在他身上!」
「还冥冥之中呢!」罗筑笙呵呵直笑。「我就说吧,你中邪了!」
「喂!我在跟你说正经的耶!」她怎么会有这种幸灾乐祸的朋友?
「好吧!那我问你,你在找什么东西?」依她要求,她正经地问。
「就是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可是依照她同学的述叙听来,倒像是她遗落了芳心在人家身上呢!
但这可能吗?一见锺情?公主对……嗯,机车男?
「我该怎么办?」苏曼真蹙著眉,幽怨。
「不要想他、不要找他,将这一切抛诸脑後,要是你做不到这些的话……」
她拍拍她的肩,聊表慰意。「我也只能说,自求多福,多保重喽!」不是她没有
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而是这种事旁人很难插得上手。
为情伤心,可是很折磨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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