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云雕母
上篇
“事情办得顺利,就在他舅舅那里多住几天!”
刘彩芝站在道场上,对着已经走到道场下水田边的丈夫李平阶说。
“知道了!”
乡村医生李平阶应道。
“办得不顺利,就早点回来!”
刘彩芝补了一句。
“知道了!”李平阶又应了一句。李平阶这时有点不耐烦了,这两句话妻子不
知说过多少遍了。自打李平阶决定到北京去倒腾这些古钱币,刘彩芝反反复复就是
这两句话。李平阶一边应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老丈人刘先达,两个人
就走得更快了。外面的雾气很大,很快,刘彩芝就看不见李平阶和她的老父亲了。
刘彩芝望着他们一老一少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要是能办成就好了!是啊,在
晨雾中匆匆赶路的李平阶也在这样想着:要是这些东西都出手,我可就发了。
几个月前的一天,一位村里的初中生到镇上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的
大古树上发现了一则邮购图书的广告。按照这位初中生的学习成绩,他完全有资格
上高中。说不定高中毕业,还能考个大学什么的,至少也能考个中专或者师范一类
的什么学校。但是,家中实在是再也供不起了。有天晚上,父亲把初中生叫到一边,
说:你不能再上学了!父亲说话的时候,什么样的感情色彩也没有,像是在背书一样。
不过,说完这句以后,父亲的底气就足了:你老奶奶病了,不知哪个驴日的把家里
的老黄牛也给偷走了,你叫我怎么办?你老奶奶的病要治,老黄牛也得买。你奶奶的
病不治,我那是在教你们不孝,到时候,你们就会这样待我的。老子咬碎了牙也得
帮你奶奶治病。黄牛也不能不买。没了老黄牛,明年一家六口就别想饭吃,就得喝
西北风。再说,你也读了七八年的书,可以了。隔了一会儿,父亲好像又想起了什
么,说:你还要想想你的妹妹,好歹也得让她读到小学毕业。本来女娃子长大了是
别人家的人,但多读点,我这个当爹的也才对得起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父
亲这样一摊牌,初中生就什么都明白了。初中生在心里说:算了,一切都是命,争
有什么用呢?不过,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老大的不愿意。初中生现在走到哪里都是
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只是一见到书和文字,两眼就有些放光。老实说,他还盼着
有一天能够重新背起书包去上学呢。初中生背着十斤盐和两袋洗衣粉往回走。走到
村口,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决定在村口的大古树下歇一歇。这棵古树已经有些年头
了,初中生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在这棵古树下乘凉、歇脚,谁也不知它道到底存在
了多少年。初中生每次从这里经过,都要下意识地望它一眼,好像这棵树能给他带
来什么好运似的。这天去的时候他望过,没有发现什么。回来的时候,刚一坐下,
就被树上贴着的一条邮购古钱币图书的广告吸引住了。“古钱是古代流通的货币,
是中华民族灿烂的古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古钱币大都散落在农村和小集镇,收
藏古钱币是一条很好的生财之路。我处备有收藏古钱币之必备图书,书中辑有3000
种钱币的正背面图案,大小与原物一致,并标有价格,对民间收藏有着积极的参考
作用,是您发财致富的必读书……”
接下来刊登的是两封读者来信,一位叫王方荣的读者来信说,看了贵处的广告
后方知古币也很值钱,就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买回一册。将家中的古币一对照,惊喜
地发现一枚“同治通宝”值5000元,真是喜不自禁。一位叫方向的读者来信说,从
贵处购到书之后,便反复阅读,仔细领会,之后去各家各户收集古钱币。几天下来,
只花了300块钱就收到古币270枚。按照书上提供的地址去出售,一下子赚了6000多
块钱,特此写信表示感谢……初中生想起曾在自家里见过一些古币,不由得有些
心花怒放,就又从头至尾地看了一遍,确信大部分内容都已铭记在心后,才扛了盐
和洗衣粉往家里走。心里一高兴,十斤盐和两袋洗衣粉就像根本没有似的,只一会
儿功夫,一二里的上坡路就消失在脚下了。初中生一回到村里,就四处向人们传播
着这个好消息。初中生毕竟有文化,能把广告上的内容传达得八九不离十。初中生
对村支书说:收集古钱可以赚钱。村支书没言语,好像对古钱币一点兴趣也没有。
初中生说:一只同治通宝值5000元。村支书还是不说话。初中生说:我们家有一些
古钱,现在好了,有书可以对照,值不值钱,一看就知道了。初中生见村支书不爱
理,转身就想走。村支书突然把初中生给叫住了,说:你有什么书?初中生说:什么
也没有!村支书说:没有你说个吊?初中生觉得村支书已经开始对他的话感兴趣了,
就有几分自豪地说:村口有一张广告,广告上说可以买到这书……
等村支书和初中生赶到的时候,古树下已经有了好几个人,都仰着脖子在看,
很认真的样子。见村支书和初中生过来,立刻有人给初中生让道,让他上去给大伙
念一遍。初中生笔直地站在树下念起来,听的人非常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念完了,下面开始有低语声。有人说:这玩艺儿有没有准?是不是又是什么水货?
要是跟去年的化肥一样是个假冒伪劣产品,那可就麻烦了。有人说:哪里能都是水
货?书都是国家出版部门出的,还能随便骗人?有人附和道:是啊,又不是什么贵东
西,谁假冒它呀?有胆大的大了嗓子问支书:支书,您说这玩艺儿可信吗?支书说:
信不信的,买本书来瞧瞧不就得了。当即手头有钱的人就先垫了钱,去镇上汇款,
等回来之后大家均摊。汇款的人去了好半天才回来,一帮人在支书家都等得不耐烦
了。汇款的人说:邮局的人说五天之内款可以到,要是顺利的话,书半个月之内应
该能到我们手里。马上有人站起来,说:还等什么?先收吧!你想想,我们这个村里
有广告,别的村里肯定也有。要是别的村里抢了先,我们还收什么呀?现在就等你们
两个回来,咱们定个价吧。汇款的人就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商议价格,一场运动拉
开了序幕。
李平阶本来不想收古币的。一来他不相信他们真能收到珍品。这个地方这么穷,
那么稀有的钱币怎么会流通到这个地方来?二来他觉得收古币有失自己的身份。李平
阶怎么说也是个乡村卫生所的医生,是拿国家工资的人。跟那些一切靠天靠地吃饭
的人相比,他还有一丝优越感。虽然他的工资有限,还必须靠着媳妇刘彩芝种地来
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问题,但李平阶好歹也算是国家干部,且又旱涝保收,毕竟在村
子里,像他这样的“半边户”并不多,所以,刘彩芝怂恿他也去收古币的时候,李
平阶心里就显得老大的不高兴。刘彩芝说:“大伙都在收古币,你也去收一点吧。
多少收一点,要不显得咱太与别人不一样了。”
刘彩芝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劝服丈夫,实在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妻子既想说服
丈夫去收古币,又不想伤了丈夫的自尊心。妻子知道,男人都是些死要面子的人。
“要的就是与众不同,要不,我这个医生就白当了。”
李平阶一眼就识破了妻子的小把戏,弄得刘彩芝很没有意思。既然丈夫不买这
个情,刘彩芝也就没有必要再去拐弯抹角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是和大家一道受穷。”
“穷也不能丢了面子吧?”
“面子值多少钱一斤?能当饭吃?能当钱用?”
李平阶觉得刘彩芝变了,变得没有以前可爱了,没有以前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
情怀了。刘彩芝先前什么都不怕,下地干起活来,跟男人都有一拚,平时走路也是
一路欢歌,跟个唱婆子似的。那时候,刘彩芝真的是一点烦心事儿都没有,心里装
满了快乐和幸福的憧憬。李平阶后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和她结婚的。李平阶当时
想:有我这份工资,加上刘彩芝的勤劳和乐观,我们可以好好地经营一个家。但是,
婚后不久,生活就使刘彩芝变得心灰意冷。刘彩芝不再一天到晚唱个没完没了走路
也不摆臂摇臀了。更多的时候,刘彩芝一闲下来就叹气,弄得李平阶很没有意思。
李平阶不敢多责备刘彩芝,一是女人是不经说的,二则李平阶也觉得自己挺对
不住刘彩芝的。结婚没多久,刘彩芝就怀孕了,顺顺利利地生下个胖小子,取名叫
大龙,可把李平阶和刘彩芝给乐坏了。可是,大龙一岁刚过,笑容就从李平阶夫妇
脸上消失了。大龙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总是走几步就要蹲下来,在地上休息半天,
嘴唇发乌,呼呼地直喘气,好像干过什么重体力活似的。再一看,大龙的手指也与
别人不一样。别人家的孩子手指头是尖中带圆,圆中带尖,煞是可爱。大龙的手指
头不一样,胖嘟嘟的,和整个手指一样粗。卫校毕业的李平阶也不知道孩子是怎么
回事,只是觉得孩子有些不对劲,就带了孩子去县人民医院检查。县人民医院拿不
准是什么症状,又转到宜昌,医生说这是室间隔缺损。李平阶一听,就吓坏了。室
间隔缺损,那要动大手术,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李平阶手头也没有这么多的钱。
夫妇俩商议了好长时间,最后决定先省吃俭用几年,等攒足了钱再去武汉治病。这
一拖又是好几年。其间,李平阶又要了一个孩子。李平阶找到县卫生局镇办事处主
任说,您看我孩子这么个样子,将来能不能治好也是个问题,你就帮我通融通融,
再给我一个指标吧,总不能看着我绝后吧!那时候,李平阶经常是胡子拉碴的,话说
不到三句就要流泪,挺让人同情的,主任想了一想也就答应了。一年后,李平阶又
生下了一个娃子,是个闺女,取名叫小菊。这样,有了两个娃子,日子过得更清苦
了。这些年,李平阶几乎没有添制过什么新衣服,刘彩芝基本上也没有。李平阶的
工资是一分不剩地存进信用社,一家人就靠着土里刨出的那点粮食过活,外加喂养
三头猪,两头卖给牲猪收购站,一头留给自家杀了吃。说的也是,不缺钱不缺肉的
人家,猪长得跟牛似的,吃什么都长肉,怎么也能杀出个二三百斤肉来。李平阶家
喂的猪,吃得再好也不见长,个个都跟小绵羊似的。猪小份量轻,卖到牲猪收购站
不值钱,但不值钱也得卖,大龙的病等着用钱呢。要知道,做心脏手术是越小越好,
年岁越大危险就越大。
李平阶那时每年还要给小舅子也就是刘彩芝的弟弟刘彩清一些钱。刘彩芝家共
有兄弟姐妹六个,五个都没有能跳出农门,有的是因为刘先达的出身不好,有的是
因为家中没有钱,被迫辍学,有的是因为生性顽皮,不爱听老师的话,学不进去。
刘彩清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学习成绩不错,在县里的重点高中读书,依他的学习成
绩,上个大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刘先达年事已高,但对刘彩清的教育却是一点儿
也不放松。刘先达对孩子们说:我们刘家这么多孩子,一个也没有跳出农门,我死
也不会瞑目。现在老六学习不错,你们都要支持我一把。于是,每次开学的时候,
刘先达都要把孩子们召集到一起,名义是吃饭,实际上是要让几个孩子出份子,给
彩清凑学费。李平阶每次出的都是最多的。除了他想维护自己的面子以外,他还想
让李平阶将来为自己的大龙治病出点力。有一次,李平阶在床上对刘彩芝说:我们
现在这么支持彩清上学,你说他到时会不会忘了我们?刘彩芝一下子就警觉起来,问:
什么意思?李平阶说:到时候,我去大城市给大龙看病,他会不会给我们出点力?刘
彩芝听到丈夫这样说,心里有些不高兴:原来你给我爹钱,就是为了这个?但是这话
刘彩芝终于没有说出口,因为在心里,刘彩芝也是这么盘算的,只是她从来不敢承
认罢了。
刘彩清果然不孚众望考上了大学,毕业之后,因为成绩优秀,各方面表现突出,
顺利地留在了北京。第二年,刘彩清便给李平阶写信,邀请姐夫和姐姐一起来北京
为大龙治病。这是刘彩清为家族办的第一件事,所以格外热心。到医院一查,哪里
是什么室间隔缺损,是法乐氏四联症,比室间隔缺损严重多了。好在阜外医院的医
生医术高明,大龙的手术非常顺利,出院以后一切正常,没有出现一点意外情况,
让李平阶和刘彩芝松了一口气。只是李平阶花完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一万多块钱
后,还背了三千多元的债务。所以,虽然看好了大龙的病,但李平阶和刘彩芝肩上
的担子并没有比以前轻松。背着债务的日子其实是最难受的。一家人省吃俭用,李
平阶和刘彩芝没白没黑地在家里家外地忙活,几年过去,债务终于还清,大龙和小
菊也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李平阶和刘彩芝都低估了两个学生的花销。李平阶曾经想:
只要把给大龙看病欠理的钱还清了,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当医生,过生活了。刘彩
芝也是这样想的。不成想,现在学校的收费越来越高,李平阶那点工资只够初中生
大龙一个人花,桂花的费用以及家中油盐酱醋以及煤炭化肥人情来往等一应开支便
只得另辟途径了,李平阶和刘彩芝便不得不时时为钱操心。
屋漏偏逢下雨天。大龙这时又出事了。出院的时候,医生一再叮嘱李平阶说:
孩子不能做重体力活,也不能剧烈运动。刚出院那会儿,李平阶总是这样叮嘱孩子。
后来,因为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李平阶也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孩子倒是记得
这话,因为生命是自己的,大龙是懂得珍惜的。可是,作为一个中学生,大龙好胜
的一面有时候也难免会表现出来。每次上体育课,大龙都被准许留在教室里。大龙
时常把头倚在窗户边,观望着同班同学们在操场上龙腾虎跃、欢乐嬉戏。每当这时,
大龙的心里不免有些伤感。大龙也想参加体育运动,在同学面前一试身手呢。学校
里举行田径运动会,大龙报了跳远一项。一试跳,居然跳出了全校第二的好成绩,
乐得大龙半天没有合上嘴。兴奋劲还没有过去,心口就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大龙
只好放弃了复赛和决赛的资格。应召而来的李平阶看着儿子捂着胸口,便知事情不
妙,急急地送了去镇上的医院。检查完,开完药,一划价,500多块,差点没把李平
阶吓住。李平阶不怎么相信镇上医生的医疗水平,但一想到儿子的病情,即使再不
情愿也得掏腰包付费。
回家跟刘彩芝一说,彩芝当时就想发火。但想一想大龙毕竟是个孩子,何况又
生着病,也就熄了那念头,只是从此好几天心里都疙疙瘩瘩的。本来就贫寒的家,
现在真的是雪上加霜了。现在全村几乎家家都有人在收古币,刘彩芝怎么能不动心
呢!
“不就是两个孩子要上学吗?”
李平阶不喜欢刘彩芝现在这种悲观的态度。
“你说的倒轻巧,两个孩子上学,你知道,大龙上的是中学,桂花明年也要上
中学了,这年头,费用是一年比一年高,家里是一分钱也没有了。”“我上次不是
拿回二百五十块钱的工资吗?”
“二百五十块钱管屁用?大龙一下子就花去五百多。加上你上个月拿回来的二百
五十块钱,还有我卖鸡蛋的几个钱,才凑到一起交了医药费。我原来想攒下来作为
两个孩子下学期的学费,现在大龙一个人就花完了,我手头是一个子儿也没了。”
其实李平阶自己也想去收一些古币。人都是这样,大家都在这样做,你一个人不
做,就有一种吃亏上当的感觉。看着那么多人卷入到古币运动中,李平阶心里也直
痒痒,只是碍于面子,一直下不了决心。再说,他手头也没有资金。说资金也许大
了一点,但手头总要有一点钱,哪怕只有三四百块钱也行。按照最初商定的价格,
三四百块可以收到古币七八百枚。现在不行了,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涨到了
六毛钱一枚,数量多一点的要七毛钱或者更多。“这么多古币,说不定里面就有一
两个值钱的,你拿它去赚多少我们都认了,但你得给个好点的价儿。”遇到这种情
况,收币的人一般都会出得高点,他们指望着日后能在里面发现一两个珍品呢!
“手头一分钱也没有,拿什么去收?”
李平阶终于把一句想了多日的话说了出来。
“那就把给大龙他爷爷准备的装柩费拿出来先用吧!”
对于刘彩芝要动用老头子的装柩费去收古币,李平阶是一点儿也没有想到的。
大龙的爷爷今年七十有二,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有好几次,李平阶梦见自己的父亲
不行了,但一觉醒来,什么事也没有。虽是农村有梦死得活的说法,但李平阶还是
放不下心来。万一老人死了怎么办?谁来打棺材?谁来缝制寿衣?这些都是问题。李家
有五个儿子,要是老人死了,儿孙们连这点东西都没有备好,不说老人死得不安宁,
就是乡邻的一些闲言碎语也会让人受不了的。可是,老大李平南不想撑这个头,其
它的几个兄弟也不着急。老三李平阶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想想办法,就招呼众
兄弟商议一番。谁家都叫嚷没钱,李平阶也拿他们没办法,就只好自家先为老父亲
存下三百块钱,一旦父亲有个三长两短好派上用场。同时,他也需要用这三百块钱
来说服众弟兄们。中间有好几次,李平阶想挪作它用,都让刘彩芝给挡住了。刘彩
芝说:老爷子是你们家的,你不着急我更不着急。但你得想想你的那几个兄弟,你
已经撑了这个头,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大家都看着你呢!要是到时候他们都拿出钱
来,只有你一个子儿也没有,那就让他们寒碜你去吧。
“你不是说那钱不能用吗?”
李平阶犹犹豫豫地问。
“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老爷子身板毕竟还硬朗,而孩子们转眼就要上学,
又要一大笔开支。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先委屈一下老头子了,你说呢?”
“也只能这样了,好在这古币是个见效快的东西。等古币一出手,我就立刻把
那三百块钱补上。”“说不定还能赚大钱呢!我听隔壁人说,书上讲有个人花了2
00元钱,收了300枚古币,按照书上提供的地址去卖,结果,赚了6000块,还不算旅
途的开支。”“不知道北京有没有收购古币的门市。要是有就好了,到时候,我
们把收到的珍品拿到北京去,让他舅舅帮着出手。北京的物价高,肯定古币的价钱
也高。” “北京这么大个地方,电视里不是常说北京是中国的政治……”
“政治文化中心。”
“哦,政治文化中心,那还能没个收古币的地方?”
“我想也是。”
李平阶说。
李平阶和老岳丈一前一后行走在通往小镇的路上。他们要去镇上乘船去县城,
在县城改乘小巴去宜昌搭乘火车去北京。
老岳丈的年龄大了,耳朵很不好使,走起路来不仅缓慢,而且有些摇摇晃晃。
这样也好,这样李平阶就有了足够的时间来琢磨他的那些古币。其实,他什么也没
有琢磨进去,他只是常常感到有一个声音贯进他的耳鼓。那个声音说:发了!发了!
李平阶想:要是真能发,那就太好了。
李平阶是一个真能吃苦的人。借口农忙,李平阶请了半个月的假。农忙了,像
李平阶这样的半边户,当然应该照顾一下。再说了,一到农忙时节,看病的自然也
少。有个小病小灾什么的,抗一抗也就过去了,怎么着也得挨到农忙过去再说。时
令不等人啊。
正值五六月,天气热得要命。李平阶每日天不亮就起床,靠着一双脚,四处奔
波,到方圆几十里的地方去收古币。刚开始的时候还好收,现在收币风已经刮了一
个来月,低山的地方古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李平阶只好多跑些路,到高山地带去
收。李平阶想的是,舍不得孩子,哪能套得住狼?
一个多月过去,李平阶的袋子里已有了四百多枚。提起来摇一摇,古币的声音
煞是清脆,让人生出怜爱之情。李平阶本来还想再收一些的,但有两件事阻止了他。
一是手头的钱用得差不多了,另一个原因或许更为重要,李平阶把古币和从别人那
里借来的书一对照,发现这四百多枚古币中有十多枚珍品。其中,有十枚宝云雕母,
每枚值八千元。有两枚同治通宝,每枚值5000元,最不值钱的是三枚嘉庆通宝,每
枚值500元。这样算下来,十五枚古币,可以赚到91500元。就是行情看跌,每个币
的价格减少一半,也能得到45750元。
李平阶差点被这些数字吓坏了。91500元。45750元。李平阶做梦都没有想到这
一堆古币里有这么值钱的东西,能换来这么多钱。从那以后,李平阶再也没有心思
四处奔波了。现在的李平阶每日夜里都睡不着,眼里梦里全都是那些古币和大把大
把的钞票。李平阶望着这些黑不溜秋的东西,第一次觉得它们是那么亲切,那么富
有光彩。
可以这样说,李平阶有的是钱,但是,手头没有。他的钱就是那些还没有兑出
去的古币。只要他一到北京或者上海,这些古币就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当下着急
的是,先找钱去一趟北京找他的小舅子,到了北京,一切就迎刃而解了。这个时候,
老丈人刘先达帮了他。老丈人已经有快两年没有见到儿子刘彩清了。儿子迟迟没有
结婚,也令老人不安。老人的年龄大了,有了今天没有明天,所以,女婿提议一同
去北京,并让老丈人先垫付两个人的车费及路上的一应开支时,刘先达几乎没有任
何犹豫就答应了。刘先达想得美:等到了北京,这些古币就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这几百块钱的车费算什么呢?十几枚珍品,拿一枚给我,我今后的日子就会好过得不
得了!天越来越亮,路上不时有人从后面赶上来,超到李平阶和刘先达的前面去。
他们多是些去小镇上卖菜的老乡。见了李平阶和刘先达,他们总是要打个招呼,问
问到哪里去,去干什么。李平阶开始总是躲躲闪闪,后来就干脆说开了。李平阶说:
到北京去,有几个古币要换一下。对方就很羡慕地望他们一眼,尔后从他们身边擦
肩而过。李平阶现在什么也不怕了。李平阶想:早晚会有人知道的,与其遮遮掩掩,
还不如现在就说在明里,免得到时别人说闲话。
对于邮购图书所述内容的真实性,李平阶曾经有一丝怀疑。那是在他刚刚开始
收购的时候。后来,随着古币越收越多,他已经不再怀疑书中内容的真假了。全村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收古币,这怎么会有假呢?李平阶这样对自己说。借到邮购图书之
后,李平阶每天生活的大部分时间就是钻研那本书,并不时把古币从一只麻布口袋
里掏出来,和书中的图形对照。渐渐地,李平阶也拥有了一些关于古币的基本知识,
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成了一名古钱币专家。现在,李平阶对书中的那些
名词和各种珍稀古币的价格了然于心,他已经根本忘了这本书的真假问题了。
李平阶在火车上的表现也表明了他对书中内容真实性的不容置疑。到北京后,
当刘彩清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先去饭馆吃一点早点时,李平阶十分坚决地说:不用!不
用!我们已经在车上吃过了。刘彩清不放心,又问了一遍:真的吃过了?李平阶非常
得意地说:我们每个人在车上吃了三十块钱的东西,饱着呢!三十块钱?真的是三
十块钱吗?几年前来北京为大龙看病时,李平阶是连花几毛钱都要反反复复算计的呀!
刘彩清直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姐夫几年前进京为大龙诊断病情时的情景。那时候,
刘彩清正上大学三年级,还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大学生。当时姐夫乘坐的火车夜晚
十点多才到北京。两人乘地铁到公主坟以后,公共汽车已经没了。作为穷学生的刘
彩清自然没有能力打的,姐夫更是舍不得花钱,两个人只好亲自用脚丈量从公主坟
到人民大学之间的这一段距离。那个寒冷而疲惫的夜晚给刘彩清留下了非常难忘的
印象,以至于好几年过去,一有什么东西搅动他那根神经,他就会记起这件事。晚
几年刘彩芝和李平阶进京为大龙看病时,他们在火车上的二十四小时里什么也没有
买,所吃的全部食物都是从家乡捎上车的土特产。当时也是一下火车姐夫就向他报
告了这个情况,与这次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姐夫的变化让刘彩清难以适应。是不是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别别扭扭的刘彩清边走边想!
早上七点,刘彩清骑车带着同事正要出去开会。刚到院门口,就听见有人用家
乡话呼叫他的名字,吓了他一大跳。在这个城市里,刘彩清很少和那些打工的老乡
们联系,即使和那些上了大学留在这里的老乡,他也尽量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
他坚持认为,老乡们的出现容易暴露他过往的身份,让他在众人面前显得难堪。所
以,一般地讲,他从不当着同事们的面接见同乡。是的,就是接见。刘彩清在说到
和同乡们的见面时总是喜欢用接见这个词,而且用的是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刘彩清情急之下踩了一脚刹车,差点让后座上的同事从车上摔下来。这时候,他看
见姐夫李平阶向自己走来,而父亲则蹲在地上。刘彩清非常吃惊,感觉就像在梦中
一样:老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单位门口呢?刘彩清当时还有一个很不舒服的感觉,
后来他想了好久也没有想起来。直到另有一天,当他看见姐夫和父亲蹲在地上等他
时,他才记起当时不舒服的原因。父亲和姐夫蹲在那里等他,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蹲
在茅厕里解大手一样。虽然解大手无可厚非,这是每一个人的正常生理需要,但这
样的动作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城市里,尤其是自己的亲人做出这样的举动,李平
阶还是觉得非常不雅。他隐隐约约地记起他当时是红了一下脸的。同事在旁边,他
没有理由不红脸。刘彩清让同事骑着他的车去开会,并顺便给他请个假。疑疑惑
惑的同事骑车走远了,刘彩清才提着行李,与父亲和姐夫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他
的心里非常纳闷:父亲和姐夫这个时候来北京干什么呢?但是,刚刚见面,他不好意
思问,就暂时绕开了,而问一些旅途上的话题。
“什么时候到的?”
“六点多钟就下车了。到了你这里,打电话给你,没人接,我一想也是,你还
没有上班。”
“那是,我八点才上班呢!”
“你们这里的门卫管得真严,说了一篓子好话也不让我们进去。”
“那是,要不这里是北京的首脑机关呢!”
正说着话,前面一大拨人向他们走了过来,是刘彩清单位的同事。他们手里提
着简单的行李,或许是要出去开会或是别的什么。刘彩清本能地想躲,但已经来不
及了,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和他们打招呼。
“接人了?”
“接人!”
“这么早接谁呀?”“老家来人了!”“老家来人了?”
“老家来人了!”
┅┅┅
刘彩清一直羞于在同事面前公开自己的农村人身份。此时的他,脸色正逐渐变
红变暗,甚至有了一丝冒汗的感觉。一拨人过去了老远,刘彩清似乎还听见别人在
背后悄声议论:原来刘彩清是一个乡巴佬啊!议论声越来越大,刘彩清下意识地加快
了脚步,姐夫和父亲也不由得跟着快了许多。到了宿舍楼底下,刘彩清的脚步才慢
了下来,不一会儿,父亲和姐夫也赶上来了。刘彩清把父亲和姐夫让进楼里,话一
开口,有了明显的责怪语气:
“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就来了?”
父亲和姐夫都没有回话。“我在北京很忙的,这里不比乡下,每天都安排得
满满的。你们这样不打招呼就来怎么行?这次算你们运气好,要是晚来一天,就见不
着我了。”“你要去哪里?”
李平阶问。
“原定后天要去江西参加一个研讨会。”
“那我们……我们把事办完了就回去,你姐姐也说办完事以后快点回去,不能
影响你的工作。”
李平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起话来有些笨口笨舌的。
“都已经来了,还说这些话有什么用?以后要来北京找我,先给我打个招呼,免
得白跑一趟……”
六层的宿舍楼,感觉中三个人爬了好半天。有一段时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给空气中平添了一丝压抑和紧张的气氛。刘彩清这时候觉得刚才自己太过火了,老
家来人,他应该高兴才对,何况这其中还有自己年迈的父亲呢?所以,到了宿舍门口,
刘彩清故意磨磨蹭蹭,在口袋里摸了半天钥匙,实际上他是要说话给李平阶和老父
亲听:
“哎,耽误了就耽误了,我本来也不想去江西,现在这么热,谁愿意出门?你们
大老远地来了,我就顺水推舟,请假陪你们玩几天。”
稍微停顿之后,刘彩清又说:
“我刚才不过是要提醒你们,怕你们白跑一趟,现在天气这么热,来一趟真的
不容易。”
门开了,刘彩清把父亲和姐夫让进屋里。李平阶刚一坐下,就打开手提包,从
里面取出一串东西来。刘彩清看了一眼,立即就明白了姐夫和父亲此次来京的意图:
他们是要来北京兑换古钱币。李平阶有一次来信提起过收古钱币的事。
刘彩清问:
“姐夫,你们这次来北京是要兑换这些东西吧?”
李平阶说:
“是啊,这可都是些真家伙,值钱着呢!”
“真家伙?哪里来的!”
“什么哪里来的?全是我自己收来的。我前前后后收了一个多月,花了我三百多
块钱,腿都差一点跑折了。”
“哪有这么严重?”
“我不是骗你的。我收的时候别人都收了个把月了,我只好到高荒地带去收。
你知道,那些地方偏僻,人也穷些,古钱就好收一些。低山地区现在哪里还收得到?”
刘彩清仔仔细细地把玩着那些古币,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这是珍品?”
“我不正在给你找书吗?”
刘彩清抬起头,果然看见姐夫在几个包里翻来翻去。翻了老半天,终于找出一
本书来。“你看,这是宝云雕母,我一共有十个。雕母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唐宋以
前是用钱范铸钱,以后则用雕母钱作印模,用翻沙浇铸法铸出母钱,再以母钱翻出
子钱,也就是大量的流通钱币。雕母一般采用精铜块,由雕刻好手雕刻而成,形状
特规整,文字细而高挺、精美,笔划清晰干净,通身没有翻沙痕迹,一眼望去,如
鹤立鸡群,令人喜爱。”李平阶边说边把书翻到介绍宝云雕母的那一张,说:
“这就是宝云雕母的图像。你对一下,我这些家伙跟这图像一点儿不差。”
刘彩清随手拿了一个宝云雕母和书上的图像对了一下,还真的一点儿不差。刘
彩清抑制不住兴奋之情,说:
“还是二等品呢!”
“我当时也没有想到一下子能收到十个宝云雕母,兴许是前世做了善事,今天
是老天让我来发财的……”李平阶又给刘彩清看了另外的两个珍品。看完之后,
李平阶就问刘彩清有没有纸和笔,他想算一下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其实,李平
阶早在家里算好了,按书上的价格,这些东西值91500元钱。刘彩清站起身,正要去
找纸和笔,突然之间他发现有些不对劲。刘彩清捻了捻书页,说:“这书是假的,
纸张怎么这么薄?”
李平阶一时搞不明白接什么好。
“书哪有假的?”
“怎么没有?这书页这么薄,这么软,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我读了这么多年书,
连真假还分不出来?”刘彩清把书合上,想看看书的封面,可惜被李平阶用小学语
文课本给糊上了。想看看版权页,但这书的前后都少了几页,版权页也弄丢了。李
平阶一时找不到任何证据,但仅凭对纸张的感觉,李平阶也能肯定这本书是假的。
刘彩清说:“我敢肯定这书是假的。”
李平阶的脸很明显地有点不好看了。李平阶说:
“不会吧!”
“怎么不会呢?现在哪种书不敢盗印。告诉你,北京现在的盗版书多了去了,连
《邓小平文选》都有人盗印。”
“真的呀?!”
“我吓唬您干什么?我看这书就是别人东一块西一块凑起来的。”
李平阶拿过书来琢磨了半天,说:
“怎么凑的都没有关系,只要书的内容不假就行了。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清清
楚楚,以上内容摘自华光谱主编的《中国古钱币》一书。华光谱你知不知道?只要是
从华光谱的书上摘下来的,怎么拼凑,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刘彩清原来见过两本华光谱编的关于古钱币的书,知道华光谱在古钱币鉴定上
颇有些名气,就说:
“但愿内容都是真的。”
“内容肯定假不了,都是从华光谱编的书里转下来的。”
虽然李平阶嘴里说得这么肯定,但他这时也怀疑起书的真实性来了。即便是盗
版的,但愿内容是真的!李平阶在心里这样祈祷。
对于姐夫和父亲的到来,刘彩清在心里是高兴的。他一直想着姐夫姐姐能够再
来一次北京,好让他偿还过去他曾欠下的东西。就是四年前那次姐夫和姐姐来北京
给外甥看病的那次,刘彩清觉得他欠下了他们许多。那时候,刘彩清刚刚大学毕
业,跟几年前的那个穷学生差不了多少。姐夫们来了,住宿成了第一大难题。为了
节省开支,他冒险让姐夫和外甥跟自己住在宿舍里,让姐姐和单位食堂的几位外来
打工妹住在一起。每天,刘彩清都拿着一大堆饭盆去食堂打饭。北方的饭食很不合
南方人的口味,吃得姐夫一家三口直恶心。但是没有办法,刘彩清没有太多的钱供
他们去吃大排档,姐夫他们更是舍不得把钱花在吃和玩上。住院手术之前得先检查,
因为床位紧张,检查之后还得排队。这样,中间就多出几天的时间。刘彩清上班没
多久,凡事拉不下脸面,不敢找领导请假陪他们四处游玩。姐夫和姐姐出去之后又
辨不清方向,刘彩清只好让他们呆在宿舍里。李平阶和刘彩芝还有大龙三个人呆在
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宿舍里,像几只困兽一样。困扰他们的不仅仅是活动范围的
狭小,人民币的短缺更让人烦心。几年前的押金是6000元,现在已经涨到8000了。
等了五六天,医院里终于同意让大龙住院。当医生报出8000元的押金时,李平阶一
下子就傻了眼了,李平阶带的钱一共才7000元。好歹是刘彩清通过转弯抹角的关系
认识了一个医院的人,帮着和住院处通融了一下,住院处才勉强答应先收下来,让
刘彩清第二天再补上。办完住院手续后,刘彩清便回来给他的大学同学打电话,终
是没有太多收获。都是刚刚毕业,谁的手头都不富裕。走投无路之下,刘彩清向领
导开口借到了3000元公款。
他们去天坛公园是交了押金的第二天上午。因为预约的床位还没有腾出来,医
院让他们再等两天,刘彩清便决定陪他们一家三口去天坛看一看。但是,他们几个
人好像谁也没有心思,默默地行走在这昔日富丽堂皇的土地之上,竟生出一种悲壮
感来。
“要不,我先回去吧!”
进公园没多久,刘彩芝在一棵古树前站住了。
“回哪里去?”“回哪里去?回家去?现在这物价是一个劲地往上翻。押金要8
000,说不定做下来就得上一万。现在是借了钱垫上了,做完手术你还是要交那么多。
彩清的钱借的是公家的,不好拖太长的时间。我在这里反正也没事,现在孩子入了
院,我也放心了,还不如趁早回去,找亲戚朋友借点钱……”几个人又沉默地往前
走,其实,谁也没有闲下来,都在心里盘算着刘彩芝的这个建议呢。刘彩芝的建议
刘彩清是很赞同的。甚至说,刘彩芝说出了他想说但不敢说的话。刘彩清后来想:
如果刘彩芝不主动提出来,他永远不会开这个口。
又走了一程,李平阶说:“他舅舅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毕竟孩子看病是大事。”刘彩清犹豫了一下,终
于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来,其实在心里,他早已想好了。四个人继续往前走着,不
觉就来到了祈年殿前。祈年殿要单独收费,刘彩清是知道的。几年前刘彩清来这里
的时候,门票是一块钱一张。几年不来,现在门票已经翻了几番。刘彩清站在售票
处门口,真后悔自己不该带他们到这里来。李平阶看出了刘彩清的犹豫,说:
“别看了,什么景点值这么多钱?”刘彩清还想掏钱买票,让刘彩芝给制止了。
刘彩芝上来拉了一下刘彩清的衣角,说:“现在要给大龙看病,差一分也不行。这
门票这么贵,还是留着给大龙看病吧!”
几个人在天坛的边缘转了一圈,都没有太多心思。出了天坛,刘彩清还要带他
们去儿童游乐园,李平阶说:“算了,不去了。我们回宿舍去,你去给你姐买一张
今天晚上回宜昌的票。”
刘彩清没有多坚持,把姐夫他们送上车后,自己去火车站买票去了。一路上,
刘彩清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姐姐的心里一定非常难受。姐姐一到北京,就说
要到天安门前去留张影,现在已经要走了,还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呢。刘彩清在心
里对自己说:买完火车票后,一定要带姐姐去天安门走一趟,顺便在城楼前、广场
上留几张影。对于姐姐,这可是件大事。姐姐可能一辈子就来一次北京,这次照不
成,这一辈子的梦就算是破灭了。
买回火车票回来,外面下起了丝丝小雨。刘彩清对刘彩芝说起去天安门照相的
事,刘彩芝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去了。刘彩芝说:下雨了,别出去了。刘彩清说:去
看看吧,雨又不大,等一会儿天黑了,说不定金水桥里的喷泉也开,在那里照几张
相,蛮好看的!刘彩芝还是不愿意。李平阶也说:算了,让她休息休息,晚上坐火车
挺累的。刘彩清就不再坚持,其实,刘彩清也知道,姐姐不是不想去,是心疼钱呢!
夜里十点多钟,刘彩清一人把刘彩芝送上了火车。刘彩芝登上火车的那一刹那,
刘彩清哭了,大滴大滴的泪珠直往下掉。姐姐连一张照片都没照就走了,姐姐再也
来不成北京了!刘彩清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感叹。
外甥的手术还算顺利。出院以后,外甥和姐夫又在刘彩清这里呆了一个多星期,
后来也没见什么异常,就回去了。姐夫走了,刘彩清在心里上有了一丝解脱,但同
时另一种内疚感和负罪感又涌上心头。姐夫姐姐对我那么好,那么支持我上学,我
却不能让他们在北京体体面面地给孩子看病,还让姐姐提前回家,连在天安门前留
一张影的要求都没能满足,这算是怎么回事呢?从那以后,刘彩清就在盼望着有朝一
日姐姐和姐夫能够再来一次北京,他要好好地招待他们,好还清他欠下的情债。这
次正好是个机会。所以,尽管父亲和姐夫不打招呼就来找他弄得他有点被动,但这
种不愉快很快就过去了。刘彩清已经做好了准备,让父亲和姐夫在这里好好地玩上
几天。吃午饭的时候,刘彩清说:
“您们这次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明天我就请假,江西我不去了。”
“那怎么可以,不能因为我们耽误了你的工作。”
李平阶显得有些难为情地说。
“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谁没个亲戚朋友?何况我这是老家来人。”
“你还是去吧。我走的时候跟你姐说好的,如果事情办得顺利,就在这里多玩
几天,如果办得不顺利,就马上回去,也省得你花钱。”
“办得好办不好花钱多少,这都是无所谓的。办好了当然好,办得不好就只当
是专门到北京看我来了。”“你还是去江西吧。今天下午明天上午,你帮我去跑
跑古币的事。如果办得不好,我们明天晚上就打道回府,后天你还是按原计划不变,
去江西开会。”刘彩清知道姐夫打的是什么主意。冷静地想一想,刘彩清也觉得姐
夫的主意有道理。没有挣到什么钱,还要在这里白吃白喝,姐夫心里当然不落忍。
不过,刘彩清是不愿意姐夫就这样走的。姐夫好不容易来一次,他一定要抓住这个
机会,来消除几年来积累在内心深处的内疚感。幸好还有父亲在。只要父亲在,刘
彩清就有充分的自信说服姐夫。父亲已经七十多了,总不能让年迈的父亲今天来明
天就走吧!
父亲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潜伏在刘彩清和李平阶之间,刘彩清决定要引爆这颗
炸弹了。
“姐夫您也别多想了,我下午就去请假。您想想,父亲这么大年纪,来一趟不
容易,我怎么也不能让他老人家今天来明天就走吧。您也要为我想一想,您说说,
老人家今天来明天就走,别人会怎么看我……您就陪爸爸多呆几天吧。”
“好吧!”
李平阶勉强点了点头。吃过午饭,刘彩清让李平阶和父亲呆在宿舍里,自
己带着那一串古币出去兑换。按照李平阶的书上所说,北京主要有三个地方收购古
币。一个是位于天安门东侧中国历史博物馆的文物征集处,一个是琉璃厂文化街的
古钱币商店,一个是位于德胜门的中国钱币博物馆。琉璃厂声名在外,刘彩清决定
先去古钱币商店。骑了车去,古钱币商店大门紧锁,门外挂着一块牌子:今明两日
盘点。刘彩清一时没了主意,就顺着街巷往里走。走了没几步,看见一家文物书店,
就进去看了一看。刘彩清在心里还惦记着那本书的真假呢!文物书店里有关古钱币
的书非常多,刘彩清选了一本叫做《钱币博览珍稀奇趣》的书。这本书没有多少文
字,90%的篇幅都是各种古钱币的图谱,上面标有各种钱币的参考评级和人民币参考
价,让像刘彩清这样没有多少古币知识的人有一目了然的感觉。拿到书后,刘彩清
速速地找到一个角落,把那十几枚据说很值钱的古币拿出来,一对照,吓了一大跳:
这堆古币真的是很值钱呢!刘彩清现在也不管这本书的贵贱,掏钱买了就走。一路上,
刘彩清如风驰电挚一般,他想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给姐夫。
快到单位门口,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他,刘彩清的车速突然慢了下来。刘彩
清想:这样一来,姐夫就成了大富之人了。要是姐夫能接济我一下就好了。不要多
的,一枚古币足矣。刘彩清虽然跳出农门,成了大都市中的一员,但是他的日子依
然过得有点紧张,至少手头谈不上富裕。面对姐夫的可能发迹,刘彩清突然产生了
一种类似嫉妒一样的情绪……
正想着,腰间的呼机响了,是女友呼的。女友说下午单位没事,现正呆在他们
租住的小屋里。如果没事,就过来陪她。刘彩清这才想起来该如何向自己的女友交
待姐夫和父亲不打招呼就来北京的事。在刘彩清看来,父亲和姐夫不打招呼就来北
京,这是一种相当农民的做法,女友一定会找机会嘲笑他们一番的。再说了,他们
一来,他就有几天时间不能陪女友,冲着这一点,女友也一定会生气的。想了好半
天,刘彩清决定自己亲自去一趟。女人嘛总是这样,你亲自去一趟,把个事情的前
前后后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即使说不清楚道不明白,那态度好,也能得到对方
的宽宥,其效果跟在电话里敷衍一下自然大相径庭。
刘彩清一到女友那里,就掏出那串古钱币来。女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古币,
自然觉得十分新鲜,看得更是有滋有味。刘彩清讨好似地对女友说:
“这古币可值钱了。”
“值多少钱?”
“说了你不信,一枚古币能顶一只铂金钻戒都不只呢!”
“真的?”
“谁还骗你?这里有书,你自己看吧。”
两个人很亲密地挤在一起,很认真地看了起来。面对和书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女友不得不相信了刘彩清的话。
“告诉我哪里弄来的。”
女友显然对古币的归属感兴趣了。
“这不是我的,是我姐夫和父亲带到北京来的。”
“你姐夫和父亲来北京了?”
“是啊,他们这次就是专来北京兑换这些古币的。这么好的东西,我怕你看不
着,就专程给你送过来一趟。”
“我还以为是你的呢!”
“我哪有本事弄到这么值钱的东西!”
古币真是一个好东西,原来以为女友定会嘲笑他们一番,结果却大出他的意料,
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女友的哪根神经,女友非但没有生气,相反,两人显得比平时更
加亲热。亲热完之后,刘彩清对女友说:这几天我不能过来陪你了。女友看起来非
常生气,说:不陪就不陪,离了你,我照样活着。刘彩清说:他们也跟我打过招呼,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过来了。等送走他们以后,我天天来陪你,你让我干嘛
就干嘛还不成吗?女友说:我也没说生你的气,你好好地陪他们好了……
刘彩清又哄了一会儿,确信女友真的没有生气,就收拾好古币和书籍,回宿舍
去了。
可能是旅途过于劳累,父亲已经睡着了。姐夫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大概还在掂
记着那些古币。听到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姐夫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怎么样?”
刘平阶迫不及待地问道。
“古钱币商店今明两日盘点。”
刘彩清说。
停了一下,刘彩清又说:
“我买了本书。”说完,把书掏出来,给李平阶递了去。李平阶急急地找,
一会儿就找到了他想找的内容。刘彩清看着李平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漾开来。“这
本书该不会有假吧?”
看来李平阶是被刘彩清的话吓坏了。
“不会吧,这是国家正式出版社出版的书籍。你看,装祯这么精美……”
李平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李平阶想: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不一会儿便
传来了李平阶响亮的鼾声。刘彩清明白,那是姐夫劳累加幸福的表征。刘彩清也想
入睡,但怎么也睡不着。刚才在路上清点古币的时候,刘彩清突然发现少了一枚,
还是最贵的那十枚中的一枚,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刘彩清现在知道,那不是简单的
一枚古币,那是六七千块哪。幸亏李平阶刚才没有及时清点,否则可就说不清楚了。
一整个晚上,刘彩清都在想着一个问题:这枚古币到底丢在什么地方呢?想来想
去,都找不出丢的地方和理由。刘彩清记得非常清楚,出去之前他还清点了一遍,
是十五枚,而且是串在一起的。后来刘彩清骑车出去了,沿途都没有掏出来看一下。
到了书店里,刘彩清是拿出了古币的,但他是一枚一枚按顺序对的,也没有打开古
钱币,绝无丢的可能。那么如此说来,就只能是丢在女朋友那里了。难道是女朋友
拿了古币吗?
“等这些家伙卖了钱,一定好好请你吃一顿。”
这是第二天的清晨,刘彩清和李平阶正行走在去德胜门外中国钱币博物馆的路
上。现在他们之间早已心领神会,这些家伙、那些家伙是古币的代名词,他们不知
在什么时候达成了一致的称谓。
“请我吃饭干什么?这些家伙能够出手,那就是万幸了。”
刘彩清心里想的是姐夫真抠,卖出这么多值钱的家伙,居然只想请我吃一顿饭,
这未免太小气了。所以,他说了一句丧气的话。说了之后又有点后悔,便忙不迭地
补了一句。刘彩清说:
“不过,一般来说出手应该不成问题。价格上可能会打点折扣。”
“我也这样看。价格没有书上标的好,十五枚币,最少也能赚个六七千块钱……”
两人一路走着,一路说着话,不一会儿,中国钱币博物馆就到了。到了博物馆
门口,李平阶说什么也不让刘彩清买票。李平阶这么坚决,刘彩清也不好坚持。李
平阶看看周围没人,忙不迭地拉开裤子前面的拉链,伸手往裤档方向摸。刘彩清一
时有点糊涂,问李平阶:
“姐夫,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平阶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刘彩清不要出声。刘彩清就不出声,隔着一段距离,
仔细观察姐夫的动作。不一会儿,姐夫从里面掏出一张十元的票子来。刘彩清见状,
嘿嘿一笑,说:
“你把人民币藏在这地方,可是对人民币不忠。”李平阶的脸色有点难看,
脸红得像鸡冠花,说:“有这么严重吗?”
“怎么不是?”
“那也不能怪我,只能怪小偷太多。我现在都不敢出门。每次出远门,你姐姐
都会在我的内裤前面做一个小口袋,好把钱放在这里。你瞧瞧,这多安全。”
把钱紧紧地贴在肉上,外面还有长裤包着,再有本事的贼也难以发现。这确实
是一个安全的防范措施。不过,刘彩清还是觉得这样不好。刘彩清说:
“安全是安全,但取钱的姿势不雅观,要是女营业员看见了会把你当成流氓的。”
买了票,两人进到博物馆里。博物馆里展示着各朝各代、古今中外的各种钱币,
让人有眼花了乱之感。李平阶和刘彩清假装认真地在各个橱窗前仔细观看,并一点
一点地向收购台旁的两位年轻人边上移动。刘彩清在李平阶买票的时候,已经把串
古币的绳子解开了,现在,古币在他的口袋里散成一团。刘彩清鼓足勇气,从中摸
出一枚,递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你看这枚古币值钱吗?”
“五毛钱。”
戴眼镜的年轻人拿起古币看了几秒种,就把古币扔在一边。
“什么?五毛钱?你有没有搞错?”
“对呀,就是五毛钱。你去看看,在清代钱币那个柜台里,像这样的古币有一
大堆。”
刘彩清正要往清代钱币柜台方向走,李平阶跟了上来。李平阶把刘彩清拉到一
角,问:
“怎么样?”
刘彩清说:
“他们说只值五毛钱一个。”
李平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什么?五毛钱一枚?这可是他最值钱的宝云雕母。
“怎么可能呢?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李平阶说完就从刘彩清手里夺过宝云雕母,去找那个年轻的戴眼镜的古币鉴定
者。
“这可是雕母。”
李平阶说。
“你知道什么是雕母吗?”“怎么不知道?唐宋以前是用钱范铸钱,以后则用
雕母钱作印模,用翻沙浇铸法铸出母钱,再以母钱翻出子钱,也就是大量的流通钱
币。雕母一般采用精铜块,由雕刻好手雕刻而成,形状特规整,文字细而高挺、精
美,笔划清晰干净,通身没有翻沙痕迹,一眼望去,如鹤立鸡群,令人喜爱……”
刘彩清觉着这话有点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了一想,才记起是昨天下午李平阶给
他背过一遍。
“别背了,是从华光谱编的书里背下来的吧?”
年轻的鉴定专家说。
“是!你也知道华光谱?”
一听对方说华光谱,李平阶就有点激动。宝云雕母的价钱李平阶可是从华光谱
编的书上看来的。
“我连华光谱都不知道还搞什么鉴定?”
“那你怎么说我这个币只值五毛钱?”
“你这个币是雕母吗?”
“怎么不是?跟这本书上的图像一模一样。不信你对对。”
鉴定专家有点不耐烦了,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发财都发疯了?你为什么就
只盯着后面那些珍品?怎么就不瞧瞧前面那些不值钱的子钱?雕母翻出母钱,母钱翻
出子钱,子钱的图案跟雕母当然是一样的。图案一样就是雕母吗?你这钱明明是子钱,
哪有一丝雕刻的痕迹?你也不想想,你一个人就有了十个雕母,那雕母还能值钱?俗
话说,物以稀为贵。要有了这么多雕母,我看恐怕连五毛钱一个也值不了。”李平
阶还想和鉴定专家理论,被刘彩清制止了。刘彩清把李平阶拉到一边,说:
“算了,我看别人说的在理。你要一个人有了十个雕母,全中国还不处处都是
雕母?处处都是雕母的话,你这雕母还能卖出价钱?”李平阶不说话,有心没心地
看着柜台里的展品,眼前一片迷茫。隔了一会儿,李平阶推推刘彩清,说:
“把同治通宝拿去试试。”刘彩清这时候已经清醒了许多。他不知道这几枚
同治通宝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他拗不过姐夫,只好豁出去了。刘彩清刚一走
过去,鉴定专家就说:
“你们还有多少?统统拿过来!”
刘彩清把全部的十五枚古币递过去,鉴定专家看了几眼,说:
“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以五毛钱一个全部买下来。”
李平阶冲上来,红着脸要和鉴定专家辩论,被刘彩清劝住了。刘彩清说:
“算了,走吧。”
李平阶好不容易被刘彩清拉走了,一路上,李平阶不住地发着牢骚。李平阶说:
他们收够了,所以,就不把我的雕母当回事了……刘彩清本来想和李平阶理论理论
的,但一想算了。刘彩清想:李平阶也许已经明白他的所谓珍品是些什么货色,他
说这些,大概是心疼他投下的本钱吧!上了地铁,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想着各
自的心事。币卖不出去,刘彩清心里反而有一丝高兴。刘彩清想:现在我终于可以
让姐夫在我这里白玩了,他今天终于有机会偿还过去欠下的情债了。李平阶除了在
心里骂那个古币鉴定专家外,还骂那张该死的广告。没有广告,他哪里会去收什么
古币呢?不过,事已如此,埋怨也没有用了。也许刘彩清说得对:就只当是专程来北
京看他的呢!出地铁站的时候,李平阶对刘彩清说:
“哎,不收就不收,我也没什么后悔的。”“后悔什么呀?我不是跟您说过了,
办不成就只当是专门来看我的。”“是啊,别人想来还来不成呢!我后悔干什么呢!”
姐夫这么一说,刘彩清就放心了。现在古币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刘彩清决定接
下来好好陪姐夫和父亲在北京城里玩一玩。
中篇
李平阶走后,刘彩芝的心里一直不踏实。她既盼着丈夫早点回来,又害怕丈夫
早回来。丈夫回来了,刘彩芝才能知道那些古币到底卖了个什么样的身价。现在,
丈夫远在千里之外,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有担心了。连续好几个晚上,刘彩芝都睡
不着觉。她觉得这些古币真的是太折磨人了。不过,在心里,她还是希望丈夫晚点
回来。临走的时候,刘彩芝曾经叮嘱过丈夫:如果办好了就在北京多呆几天,办不
好就快点回来。如果丈夫早回来,那只能说明古币没有卖出好价钱,刘彩芝不愿意
看到这样的结果。 由于古币的折磨,刘彩芝的面色明显地不如平时好了,下地干
活集中不了精神,眼前总是古币和丈夫的形象。有的时候,她会就势坐在田边,静
静地美美地想一些事情。那样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很美好。她想象丈夫的古币换
得了大量的人民币,穿得整整齐齐,亮亮堂堂,就像镇上的小后生一样,还带着几
份痞味。是的,刘彩芝就是这样感觉的。刘彩芝每次去镇上,都能看见一些穿得亮
亮堂堂、带有几分痞气的小后生从镇上穿行而过,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的样子。刘彩
芝对他们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但在心里,她觉得他们的服饰总有什么地方打动了
她。有一次,刘彩芝说给李平阶听,李平阶一听就有点不高兴,他觉得妻子每次上
街不该注意这些。李平阶说:这么大了,还老不正经。刘彩芝本来很高兴的,丈夫
这么一说,就一点心情也没有了。李平阶知道自己过分了,就说:其实他们的打扮
挺好的,只是,只是我们哪有钱呢!刘彩芝从丈夫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无奈和向往,
从那时起,刘彩芝心里就有一个愿望:等有了钱,一定要给李平阶添制一两件像样
的衣服。毕竟李平阶是医生,是个吃皇粮的人呢!刘彩芝更想给两个孩子添制一些
衣服、学习用品之类的东西。刘彩芝觉得她欠大龙、小菊的太多了。他们俩在学校
里,穿得总是比别人差。尤其是小菊,一个女孩子,总是捡大龙的旧,穿大龙穿旧
的衣服,为此,小菊极为不高兴。有好几次,小菊委屈得都不想去学校,因为同班
同学中有人叫她假小子。其实小菊长得蛮可爱的,一点儿也没有假小子样,只是她
穿的全是大龙穿旧的衣服。刘彩芝有的时候想到两个孩子的时候就会落泪。刘彩芝
想:这次古币出手了,一定要给孩子们买些衣服,添些学习用品……
大龙和小菊的心思并不比母亲少。他们每天都在惦念着父亲。有事没事的时候,
大龙总爱问小菊:妹妹,你说爸爸的古币能不能出手?小菊说:我怎么知道?!显出一
种漠不关心的样子。小菊以为哥哥会继续追问,大龙却不问了。大龙一不问,小菊
就急了。小菊说: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呢!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是冲着大龙说的。
大龙本想不理小菊的,但大龙心里也实在想和妹妹谈谈爸爸和古币,也就顾不了太
多,两个人就凑在一起,商量着爸爸回来以后他们各自要买些什么。大龙想买一套
运动服,一件夹克,一条军裤,一双运动鞋,一只新书包,一只圆规,几本课外书。
小菊是女孩子,要的东西与大龙自然不一样。小菊想要两件花上衣。小菊说:有了
花上衣以后,我就再也不用穿你的旧衣服了。除了两件花上衣以外,小菊要的东西
还很多,零零碎碎。包括两双鞋子、一顶帽子、一个书包、一个大文具盒、一盒彩
色涂料、一条围巾……跟妹妹相比,大龙算是见多识广。大龙粗粗匡算了一下,估
计这些东西得要四五百钱。四五百钱真是把小菊吓了一大跳。
“哥哥,怎么要这么多钱?”
“多什么多?我那次看病,一下花了一万多块钱。爸爸这次的古币要是能出手,
我们至少可以赚这个数。”
大龙说着伸出九个指头来。大龙说:
“你猜猜这是多少?”
“九百。”
“不对!”
“九千!”
“不对!”
“九十?”
“更不对!”
小菊怎么也猜不出这个数字,急得差点要哭。小菊说:
“你不告诉我我不猜了。”
“九万。”
“什么,就那么几个古币能卖九万?”
妹妹感到很惊讶。
“可能连九万都不止呢。”
┅┅
大龙和小菊决定向母亲打探一些消息,并探一探母亲对于她们这些打算的态度。
他们决定在晚饭的餐桌上下手,晚餐刚刚开始,小菊说:
“爸爸出去几天了?”
“五天了。”
大龙说。大龙拿眼睛扫了一眼妹妹,觉得妹妹这个开头实在是不错,妈妈一定
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想不想爸爸?”
小菊问。
“这还用说。你呢?”
“当然想啦。”
“你说爸爸的古币能卖出好价钱吗?”
“那得问妈妈了。”
刘彩芝看了一眼大龙和小玲,知道他们兄妹俩是在做戏给她看。刘彩芝不想揭
穿他们的把戏。刘彩芝想了一想,说:
“应该没有问题吧。”
刘彩芝说完就后悔了,所以紧接着补了一句:
“不过,也说不准。我跟你爸爸说过了,如果能卖出好价钱,就多呆几天。卖
不出好价钱,就早点回来。”
“那明天爸爸能回来吗?”
小菊问。
大龙轻轻地踢了妹妹一脚,说:
“明天回来干什么?办妥办不妥,至少也得后天才能回来。”
“哦,后天才能回来……”
小菊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小菊想什么了?”
刘彩芝问女儿。
小菊想了一想,说:
“妈妈,我提一个要求行吗?”
刘彩芝大概已经猜出了小菊要提什么问题,而且她相信兄妹俩一定事先商量过
的,但她还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刘彩芝说:
“说吧。”
“如果爸爸后天不回来,那就是古币卖出好价钱了,爸爸肯定是在舅舅那里玩
呢。”
小菊见妈妈点了点头,继续说:
“如果爸爸后天不回来,我想去买两件花衣服,两双鞋子,一顶帽子,一个书
包、一个大文具盒、一盒彩色涂料,几本课外书。还有……”
“还有什么?”
“一条围巾。”
大龙替小菊说了出来。
“对,一条围巾。”
刘彩芝还没有来得及表态,大龙已经接上了话茬:
“妈妈,我要买一套运动服,一件夹克,一条军裤,一双运动鞋,一只新书包,
一只圆规。”
大龙和小菊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站了起来,刘彩芝摸了摸他们的头,示意他们
都坐下,说:
“好吧,只要你爸爸后天晚上还不回来,你们要什么,我给你们买什么,先向
别人借钱也可以。”大龙和小菊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好。刘彩芝去收拾碗筷的时
候,小菊还在一个劲地后悔。小菊说:“早知道妈妈答应得这么痛快,我应该多要
点东西……”
刘彩清先是带着李平阶和刘先达去参观故宫。故宫的门票涨得非常厉害。去年
这个时候,一张票还是12元,今年一下子就涨到20元了。刘彩清所以对12元记忆非
常清楚,是因为他去年这个时候曾带着来自家乡县城的一位朋友来到故宫。刘彩清
知道故宫的门票很贵,所以,他们走得磨磨蹭蹭。等到了故宫,故宫已经停止对外
开放了。虽然不能说刘彩清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但客观上起到了这样的效果,这一
次终于又逃过去了。刘彩清买了票回来,给刘先达和李平阶一人给了一张。在平
时,刘彩清是从来不给他们票的。刘彩清就像是一个大掌管一样,给他们买好票,
尔后引导着他们进入每个景点,之后便把票揣在手中,从不分发给他们。他为什么
这样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可以这样猜测,这些票根是他自己算帐的凭证,或
者说,是他为他们花钱的证明。不管怎样,刘彩清以前从来不把票给他们。这一次
是一个例外。
李平阶拿了票,足足用眼睛瞪了半天。刘彩清明白,李平阶是在抱怨或者感叹
票价太贵。李平阶看了一会儿,说:“这么贵的票,咱们别看了吧!”
刘彩清感到非常得意,他知道他这一招已经产生了效果。刘彩清说:“好不容
易来一趟,还不好好玩玩,钱多钱少的其实没什么关系。”
从本身讲,刘彩清并不乐意带父亲和姐夫看什么故宫。在他看来,父亲和姐夫
只能花钱看个热闹,看个稀奇罢了,一走出故宫,就什么也留不下了,只留下几张
照片还能让他们日后想起曾经来过此地。不过,刘彩清现在考虑更多的不是这个。
他相信,只要他多花点钱,姐夫和父亲就会满意他的接待,这才是最重要的。刘先
达倒真的是高兴了,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把票高高地举在头顶,眯起眼睛看了又看,
跟个孩子似的,满脸都是满足的表情。
故宫实在是太宏大了,李平阶和刘先达一进到里面,就止不住地赞叹起来。刘
彩清虽大学时就在北京,但也只来过一次,这次来,也很激动,三个人一路走,一
路有说有笑的。李平阶和刘先达兴致很高,刘彩清跟在他们后面,并不时地为他们
照相留念。不到半小时的工夫,一个胶卷就照完了。
人的情绪总是在瞬息之间发生变化的。刘彩清还没有来得及仔细体悟李平阶的
笑脸,笑意已从李平阶脸上倏然消失。
刘彩清事先没有料到姐夫和父亲会有如此高的兴致,会照这么多的照片,所以,
只准备了一个胶卷。看着姐夫和父亲兴致勃勃的样子,李平阶决定再去买两个。李
平阶把相机递给李平阶,说:
“姐夫,您帮我拿一下相机,我去买两个胶卷来。”
“别买了!别买了!”
李平阶吞吞吐吐地说。
“这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还有很多没有照呢!”
“我不想照了。”
“怎么不想照了?”
李平阶犹豫了一下,说:
“我想再去琉璃厂文化一条街看看,那里前两天盘点,今天应该已经开门了。”
从钱币博物馆回来后,李平阶再也没有提起过钱币的事。当时刘彩清还想:李
平阶是真的想通了。刚刚照相的时候,李平阶也是兴致极高,使刘彩清更有理由相
信李平阶已经彻底忘了古钱币的事。所以,这时李平阶提出要去玻璃厂,刘彩清的
脑子差一点没有转过弯来。
“哦,还是…还是那个古钱币的事儿……琉璃厂今天应该已经开门了,倒是可
以去看看。不过,万一要去的话,还是明天去的好,你看,这20块钱一张的票也买
了……”
“我也不是说现在就去,我只是想,这古钱币不能一家说了算,说不定去琉璃
厂还有最后一线希望。”
“今天好好逛故宫,明天我陪您去玻璃厂。”
李平阶同意了刘彩清的方案。但是,在随后的游览中,李平阶刚刚进故宫时的
那种高兴劲再也不存在了。刘彩清知道,李平阶的整个心思又回到古钱币上去了。
晚上,刘彩清抽空去了一趟女朋友那里。回到宿舍,已是十一点多了,刘彩清
急急忙忙地宽衣解带准备上床睡觉,突然,一枚古币掉在地上,发出轻脆的响声,
把他吓了一跳。刘彩清把古币从地上捡起来,拧亮床头灯看了看,发现正是前几日
丢掉的那枚。这时候,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这样的一幕:女友和他一边拥抱,一边把
一枚古币放进了他的口袋。刘彩清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刘彩清暗示自己:别想
了!别想了!但是,关于那枚古币丢失和重新出现的细节总在他的脑子里徘徊,不肯
轻易离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平阶便催促刘彩清说:快点,早去早回!刘彩清已经完全忘
了昨天下午说过的话,他确实没对玻璃厂抱什么希望。刘彩清说:去哪里?李平阶的
脸红了一下,说:昨天不是说好的吗?今天去玻璃厂。刘彩清这才想起昨天曾答应今
天陪李平阶一起去玻璃厂。
刘彩清知道李平阶会骑车,他骑车还是李平阶教的呢!那时候,李平阶刚刚结婚,
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大龙还没有出世。李平阶常常骑车带着刘彩芝去小镇上去。那时
候,作为乡村医生的李平阶生活得不错,他骑着车带着刘彩芝四处乱逛的情景总是
让刘彩清神往。李平阶的车技也很让刘彩清羡慕。有的时候,李平阶还故意玩出一
些精险动作来,让刘彩清看花了眼。刘彩清想,要是以后他也能像姐夫一样当个乡
村医生,有一辆自行车,能带着媳妇经常去镇上就好了。刘彩清找同事借了一辆
车,两人骑着车出发了。与刘彩清的想象相反,面对着前三门大街上如潮的车流,
李平阶显得有点紧张,骑车的动作有点变形,一张脸也不觉地变得生硬起来。刘彩
清在一旁提醒:怕什么呀,放松点!但任刘彩清怎么提醒,李平阶还是一样地紧张,
甚至说比刚刚上路时还要紧张。刘彩清看着李平阶那个紧张和着急的样子,心里便
生出一丝悔意来。车骑到玻璃厂古钱币商店门口,刘彩清说:看,这就是!话没说完,
就听见“怦”的一声,李平阶的自行车撞在了一辆黄色面包车上。刘彩清定睛一看,
面包车的尾灯灯罩被撞坏了一个窟窿,脸不觉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慌乱中的李平阶
推起车正要往回走,这时,一个手拿大哥大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
“哎,你别走。撞了车想走!”
中年汉子在一旁叫道。
刘彩清把李平阶叫住,说:
“往哪里推?就停这儿!”
刘彩清又扭过头来应付中年汉子,说:
“谁说要走?我们是在找停车的地方。”
“要是我不叫你们,恐怕就追不上了。”
“哪有的事,我叫到‘怦’的一声,知道自行车撞了车了。”
刘彩清不想让李平阶参与解决纠纷,怕他在这里反而误事,就让李平阶拿着古
钱币去商店里咨询去,自己留下来与那帮子人周旋。说是一帮子人,一点儿也不过
分。除了中年汉子以外,又来了两个闲着没事的人,交通警也没了原则,只是一个
劲地给他们帮腔,看来,也是和这车主非常熟识的,这样,刘彩清就明显地处于劣
势。更要命的是,刘彩清自己也不知道这车灯值多少钱,所以,就只好在他们给出
的价上往下砍。中年汉子报出一个三百的价,刘彩清没有概念,就在那里沉默着,
意思是要让中年汉子再考虑考虑,能不能照顾一下,给个更低的价钱。等了半天,
中年汉子也不开口。刘彩清说,300块是不是太高了?刘彩清的话刚一出口,两个闲
着没事的人就帮上腔了。一个说:三百多什么多?我看给四百你都不亏。你瞧瞧,这
一撞,得去买配件,得开车去修理部,得耽误时间,没灯了警察逮着了还得罚款,
这三百块多什么多?另一个说:要不这样,你去买一个灯罩回来给换上!
正说着,李平阶从店里出来了,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李平阶问刘彩清多少钱,
刘彩清说三百块,李平阶顿了一顿,然后一把拉住中年汉子的手,带着哭腔说:
“大哥,您行行好,是我不对,一时走神撞了您的车,我向您道歉。”
中年汉子甩开李平阶的手,说:
“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可我也得活命啊!我就指望着这辆车了。”
李平阶说:
“大哥,您行行好,我是从偏远农村来的。在湖北老家,我收了一些古币,满
以为可以赚一笔,没想到这些古币一笔不值。我是拿着老头子的棺材钱收的古币,
是借了老丈人的钱来的北京。我原来指望靠着这些古币赚一笔钱,我的老婆等着我
拿钱回去买化肥、农药、修房子,我的房子已经多年没有翻修了,一到下雨天就漏
雨。我的孩子等着我的钱回去交学费,没有钱,他们就上不成学了。我的父亲等着
我还他的棺材钱,否则,他会死不瞑目的……”李平阶说着说着就哭出来了,来来
往往的人都在看着这个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哭泣的男人,不一会儿,以汽车为中心就
围了密密麻麻一大堆人。刘彩清拉了一把中年汉子的衣角,中年汉子跟着他往人群
外走。走到一个僻静处,刘彩清说:他的情况大哥也知道了,我在北京也呆了七八
年,算是半个北京人了,就二百块钱,算您积个德,您看行不行?中年汉子也不愿久
战,很勉强地答应了:行吧,算我倒霉。说完,收了钱,开车走了。待人群散尽后,
刘彩清拿出一只手绢来递给李平阶,说:没事的,不就是二百块钱吗?破财免灾嘛。
李平阶没有接话,只是一个劲地用手绢擦眼泪。刘彩清又说:走吧,都过去了。于
是,二人就骑了车往回走。走了没几步,有一个妇女的声音从他们身边飘忽而过:
傻了吧,一百五十块钱就够了!李平阶听了,当即就要下车,刘彩清及时制止了他。
刘彩清说:算了,我不是说过破财免灾吗?刘彩清心里清楚,即使他们追上了中年汉
子,中年汉子也不会把多余的五十块钱退回来。再说,汉子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他
们到哪里去找他呢?两个人继续往前骑,谁也不说话。刘彩清从李平阶的表情上已经
知道,商店已经判了那些古钱币的死刑。其实根本不用来,从钱币博物馆回来之后,
刘彩清就知道等待李平阶的将是什么后果,只是他不愿意过分伤姐夫的心,想让事
实教育他罢了。
快到单位门口的时候,李平阶突然把车停了下来。脸红红的,半天才憋出一句
话来:
“他舅,求你两件事。”
“说吧。”
刘彩清好像已经猜透了李平阶的心事,所以故意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来。
“撞车的事,你不要跟父亲说。”
“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李平阶想了一想,说:
“在北京我实在是玩不下去了,我想早点回去。”
刘彩清犹豫了一会儿,说:
“好吧,您执意要走,我就依了您。不过,能不能走成,还得看铁路上有没有
票。我尽量吧。”
下篇
吃过早饭,大龙对母亲刘彩芝说,他们兄妹俩想去镇上看看爸爸和外公回来没
有。刘彩芝没有什么犹豫就答应了。这几天她的胸口蹦跳得非常厉害。她一会儿相
信这次丈夫一定能够成功一定能够换回大量的钞票,一会儿又相信丈夫这次会一无
所获空着手回来,不但赚不着钱,还会赔上一大笔交通费。这两样猜测就像梦魇一
样缠得她喘不过气来。村上的人也不断地向她打听李平阶的情况。村上的人总在问:
李平阶回来没有?刘彩芝每次都只能回答说:还没有呢!村上的人听了,就会说:肯
定是赚了大钱,要是没赚着钱,他还不早点回来?有人就附和道:肯定是赚了钱了,
要知道白花别人的钱那不是什么好滋味,小舅子的钱也不是那么好花的!刘彩芝只得
说:北京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去的,我跟平阶说好了,到了北京,无论事情办得
成与不成,都陪孩子外公在那里住几天。村上人就说:哦,原来是这样。看起来村
上人好像是相信了刘彩芝的说法,但李平阶赚了钱的说法还是在村子里不胫而走,
弄得刘彩芝一时没了主意。刘彩芝现在急切地希望有个人能够给她一个说法:赚了
赔了,她都不怕,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说法,什么样的说法都可以。通往镇上的
是一条高高低低不怎么平坦的乡间公路,村上的人去镇上,大多选择这条路。在路
上,大龙和小菊遇到了好几位村上的熟人,他们的问话千篇一律,好像是事先约定
好的。
“去镇上啊,大龙、小菊?”
“听说你爸爸卖古币赚了大钱了!”
“是不是去镇上采购啊?你们家伙也不拿,到时候怎么往回带?”
……
问的人越来越多,弄得大龙和小菊都懵了。小菊问大龙:
“爸爸是不是真的赚了?是不是妈妈故意不告诉我们?”
“你问我我问谁去?”
大龙也不比小菊明白多少。
隔了一会儿,大龙又说:
“我们去镇上的渡口等到下午三点。妈妈说要是爸爸离开家七天还不回来,那
一定是古币赚钱了。今天是爸爸离家的第七天,我们等到最后一班渡船到后再走。
要是爸爸也在那只渡船上,我们就一起回来……”
“你是希望爸爸在,还是希望爸爸不在?”
小菊问。
“我当然希望爸爸不在。不在就说明赚了钱了,我就有机会买运动鞋和运动衣
了。”
小龙颇有些得意地说。那得意劲,好像运动鞋、运动衣已经穿在身上了。
小菊也受了些感染,说:
“我也希望爸爸晚点回来。爸爸挣了钱,我就可以买花衣服、花书包和好看的
文具了。”
到了镇上,两个人就挤到中心商店柜台前,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文具,花花绿绿
的图书画册,花花绿绿的运动衣裤,看得大龙和小菊直咂舌头。这些东西就在镇上
的柜台里,在以前,大龙和小菊兄妹偶尔也会去镇上逛逛,但是,他们似乎对此并
不太感兴趣。大龙总是显得匆匆忙忙,领着妹妹在街上溜一圈就走人,回来之后才
记起来,他们其实什么也没有看着。现在,大龙和小菊觉得这些柜台里的东西离他
们不太遥远了,近距离的审视使他们的购买欲蠢蠢欲动。
他们隔一会儿就会跑到渡口边,打量着那些从小客轮上走下来的人。一听到呜
呜的鸣笛声,兄妹俩就会飞奔到渡口边,等待着父亲的归来。他们一个个打量着那
些从小客轮上走下的人。他们打量得如此认真,生怕父亲会突然出现,又突然从眼
前消失。
兄妹俩不知道,当他们在柜台前留连的时候,村里德叔的眼睛一直在暗中跟踪
着他们。德叔在镇粮管站上班,是个挺不错的美差。德叔也想做古钱币生意。德叔
相信李平阶已经靠古钱币赚了一大笔钱了。德叔想接近李平阶,并让他传授给自己
一些关于古钱币交易的信息。在德叔看来,这是他接近李平阶最好的办法。笼住了
孩子就意味着接近了李平阶,德叔这样想。最后一班客轮到了,父亲还是没有出
现,大龙和小菊心里有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大龙说:
“父亲不会回来了。”
听起来,很失望的样子。小菊说:
“没回来不是更好吗?”
“可是……可是父亲不回来,我心里还是没谱。我们看好了柜台里那些东西,
谁来替我们出钱呢?”
大龙和小菊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柜台前。当他们刚要蹲下身准备再一次去欣赏那
些花花绿绿的商品时,一只有力的手拍在了大龙的肩上。大龙回头一看,是德叔。
德叔指着柜台里的商品问:
“想买哪个?”
大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没钱,不买!就是随便看看。”
德叔说:
“你爸爸挣了大钱,还说没钱?”
“谁说我爸挣了大钱了?”
“现在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你爸赚大钱了,你爸爸都走七天了。要是东西没有出
手,那还不早到家了?”
隔了一会儿,德叔又说:
“想买什么就买,钱呢,德叔先给你们垫上!”
大龙和小菊你望我,我望你,谁也不知如何办好。德叔也不管他们是否同意,
径直把售货员叫了过来。大龙和小菊本想拒绝德叔的好意,但售货员一过来,他们
就不由自主地报出了一件一件东西的名称。报完之后,他们又后悔了。德叔没有理
会他们,掏出四张百元大钞递给售货员,转过身对孩子们说:
“就算你爸借我的,你爸赚大了,这点小钱算什么!要是他没赚,这些东西就算
我送给你们的……”
大龙和小菊穿着新买的衣服往家走,一路都是欢声笑语。对于他们来说,这个
下午比逢年过节更让人高兴,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看着大龙和小菊穿着新买的衣服,提着一大包物品叽叽喳喳、兴高彩烈地从远
处往回走,刘彩芝就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刘彩芝在心里告诉自己说:家里恐怕又要
出事了!
一到道场下的水田边,大龙和小菊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走路的速度也明显地放慢了许多。刘彩芝想:他们可是怕我骂他们呢!刘彩芝刚才是
想好好地骂他们一顿的,爸爸还没有回来,他们就自作主张,买回这么多东西,真
是要把她给气疯了。但是,看着不远处两个孩子沉默无语、缓缓前行的样子,刘彩
芝突然在心里改变了主意。趁大龙和小菊拐弯的时候,刘彩芝急急地回到屋中,装
着聚精会神做家务的样子。刘彩芝想: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出现尴尬的局面。他是怕
自己发作或者怕自己强装的色彩过于浓重,让孩子们发现。
“回来了,大龙小菊!”
刘彩芝主动地问。
“回来了,妈!”
小菊怯生生地说。
刘彩芝把大龙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小菊的衣服,说:
“不错,这衣服挺好看的,面料也可以。”
刘彩芝看起来温和极了,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刘彩芝的态度显然鼓舞了大
龙,大龙壮着胆子说:
“是上村的德叔给我们垫的钱。德叔说这四百块钱算是他借给我们的,等爸爸
回来之后给他。要是爸爸没有的话,这些东西就送给我们了。”
刘彩芝没有想到兄妹俩身上的两件衣服加上帆布包里的几样东西能花去四百多
块钱。刘彩芝低下头,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家务活上,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是
啊,他们是我的孩子,我没有理由生气的。他们已经多年没有穿上新衣服了。刘彩
芝于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情,说:
“不就四百块钱吗?让你爸回来给他就是了。”母亲一点责怪他们的意思也没
有,大龙和小菊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刘彩芝的情绪有点激动,装着很认真
地在那里干活。尚不更事的大龙和小菊无法觉察到母亲身上微妙的变化,神不知鬼
不觉很快消失在刘彩芝的视线之外。刘彩芝无法继续集中精力干活,那一枚枚散乱
的古币、丈夫那张看不太清的脸、孩子们身上那花花绿绿的衣物在她眼前不住地跳
来跳去,刘彩芝脑子里不时会有一种晕眩的感觉。要出事了!刘彩芝在心里反反复复
对自己说。
刘彩芝站在渡口边,忧心忡忡地等待着丈夫的归来。从看见两个孩子花花绿绿
地向家中走来的那一刻起,刘彩芝就预感到丈夫今天会回来,这是一种直觉,多年
以来形成的东西,她怎么也说不清。最后一班从县城开来的客轮已经到渡很久,此
时,渡口上冷冷清清。放眼望去,刘彩芝只在渡口边上发现一个约摸六十多岁的卖
瓜籽的老妇人。老妇人目光呆滞,独自一人在那里打盹,一头银发在晚风中胡乱飘
舞。这个老妇人怎么了?她没有儿女吗?她正缺钱用吗?她还在这里等待什么呢?这个
时候又会有谁来买她的瓜籽呢?刘彩芝胡乱地想着这些问题,两行泪珠悄然爬上了面
颊。
当刘彩芝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李平阶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李平阶已在刘彩
芝面前有一会儿了。
“彩芝,你吓死我了。你满脸是泪,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没有什么,
只是有点累。古币卖得怎么样,不成吧?不成不要紧。”“彩芝,我对不起你。城里
的人根本不把我那些玩意儿当个东西。我本想到了就办办完就回来,可是他舅就是
不让我们走,他舅心里也苦呢。再说他外公也去了,我总得让外公在那里多呆几天
吧!”
“我知道了。他外公呢?”
“我在中途下船,把外公送回家去了。钱没挣着,外公也没有心思玩。家里还
好吧?”
“还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我没有照顾好大龙和小菊。”
“他们怎么了?”
“今天下午,大龙和小菊来渡口等你,等到三点多钟,不见你的人影,他们以
为你不会回来了,就在商场里买了一些东西。你千万不要怪他们,都是我不好。是
我告诉他们,说你要是今天不回来,一准古币卖出好价钱了。我估摸着你要是没赚
着钱,怎么着今天也该回来了。”
“我不怪你,也不怪孩子们,是我没本事,让你们跟着我受穷。一共花了多少
钱?”
“四百多。”
“什么?”
“平阶,我没有管好孩子,你打我骂我吧!”
刘彩芝说完,扑通一声就地跪了下来。李平阶一把扑上去,两个人紧紧地搂在
一起。他们的哭声吓了老妇人一跳。老妇人望着这一对搂在一起的男女,很知趣地
走开了。
天刚刚亮,外面响起了一阵紧比一阵的敲门声。刘彩芝披衣起床,开门一看,
不是别人,正是德叔。德叔提着一大兜东西,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呀,是
德叔啊!这么早,是来要钱的吧?”德叔摆摆手,示意刘彩芝不要高声说话。德叔
压低了声音,说:“看你说哪里去了?听说平阶回来了,我特意来看他呢。平阶还没
起床吧?”“没起呢,这些天可把他给累坏了。”
“出门都是很辛苦的。听说他发了?”
“发什么发呀。几枚破古币,城里人不稀罕这个,本钱都没有捞回来,还搭进
去好多路费,这次算是惨透了。”
“哪可能呢?要是没赚着钱,平阶还不早早就回来。我算了一下,他出去都有七
个日头了。”隔了一会儿,德叔又说:
“彩芝,我们不是什么亲戚,但也是多年的交情了,你们发了,可要拉我一把
啊。外面还有人这样说呢,亲戚不如朋友,你说是吧?”
正说着,李平阶拖着一双布鞋,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德叔一脚迎上去,说:
“平阶,你总算回来了,我都盼你好几天了。”
德叔说着把手里的一兜东西递过去,李平阶不接,说:
“这个你拿走。”
“平阶你不给我面子。你不想帮我?!”
“不是不想帮你,做古币生意真的赚不了钱。”
“平阶,你不告诉我,那我改天再来。”
德叔扔下一句话走了。
送走德叔,李平阶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他确实还没有睡好,这些天在外面,
他一天也没有睡踏实过。往房间里走了没几步,又折了回来。李平阶想:他应该像
往常一样去挑水,一方面他觉得对不起刘彩芝,另一方面,他想尽量淡化古币一事。
古币失手了,这是命中注定,谁也无法改变它。挑了水桶出去,李平阶才知道要
淡化古币一事是根本不可能的。挑水的路上要经过三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大敞其门,
等着李平阶从道场上经过。第一户是陈婆婆家,和李平阶只有一墙之隔。李平阶的
脚刚一踏进陈婆婆家的道场边缘,陈婆婆就迈着一双小脚迎了过来。李平阶觉得陈
婆婆的眼神有点怪,看他就跟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
“挑水去呀,平阶!”
陈婆婆说。
“是啊,挑担水去。这桶这么沉,彩芝有点挑不动。”
“你还自己挑水?”
“自己不挑谁给挑?”
“你挣了那么多钱,雇个人还算个事,要不你让我三孙子每天给你挑水吧!”
“哪里挣什么钱,净听他们瞎说。”
李平阶不想多理这个老太太,挑着水桶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张大
成家就到了。张大成和李平阶不太对付。半年多前,李平阶的牛跑进张大成家的菜
地里,把张大成的菜地踩了个稀巴烂。张大成的媳妇一张臭嘴把李平阶的牛连同李
平阶骂了个底朝天,两家从此结上了仇。每次李平阶从张大成家经过,总是匆匆忙
忙,避免正面遭遇。张大成也是一样,老远一见李平阶就往屋子里躲。张大成的媳
妇和刘彩芝更是彼此不给对方好脸子。看那样子,两家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今生
今世没有和好的余地了。
李平阶像往常一样正要匆匆地穿过张大成家的道场,突然“吱呀“一声,张大
成家的门开了。张大成端着一杯热茶从屋里走了出来。
“哎呀是他叔呀!”
李平阶以为张大成是在和别人打招呼,便四下张望,没见一个人影。张大成原
来是和自己打招呼,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您早啊!”
李平阶回了一句。
“劳动人民的命,早起惯了。你也这么早起来挑水?”
“不挑水一家人没得吃。”“哪有那么严重?有彩芝婶在家就行了。来,咱两
个先喝两杯茶去。”“这么早我喝不得茶的。”
“那进屋抽只烟吧。”
“不抽了,不抽了,还是挑完水以后再说吧。”
“那说好了,挑完水在我家喝杯茶抽只烟。”
李平阶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纳闷:张大成这么早,喝这么浓的茶干什么?
后来李平阶才知道,张大成是特意为他泡的这壶茶呢!
经过第三家刘家的门口时,门敞开着,却不见人影。但李平阶仿佛看到躲在暗
处的若干只眼睛,正在像猎狗一样盯着他,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李平阶不由得加
快了脚步,后背立马有汗冒出来。
水井到了。有人有打水,有人在洗菜洗衣,多是些娘儿们。见李平阶走来,老
远就有人在议论。李平阶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他直觉地感到他们的话题与
自己有某种关联。李平阶刚一走到水井边,就有人把位置让给他,其余的人的眼光
也齐刷刷地投过来,看着他很不自然、笨手笨脚地从水井里取水。取完水,李平阶
匆匆地挑上肩,往回走了。他那慌慌张张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小偷。张大成站在
自家的道场中间,等着李平阶从这里经过,李平阶想绕是绕不过去了。还没踏进张
大成的地盘,张大成就迎了过来,说:“歇歇吧,这水桶够沉的。”
“不沉不沉,一个大男人一担水还挑不了,那还在农村干什么?”
“不沉也应该歇歇了,这些天在外面够辛苦的吧!”李平阶不得不依了张大成
的主意,歇下来进屋里喝一杯。茶比李平阶先前闻到的还要酽,吃在嘴里有一种怪
让人喜爱的苦苦的味道。这种感觉很好,只有好茶才能泡出这样的味道。李平阶已
经好些年没怎么吃茶了。“平阶啊,以前的事请你谅解。”
张大成有点吞吞吐吐。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你这样说还是没有原谅我们,都是因为我那不争气的死老婆子,一张嘴从来
不知道饶人。”“不要怪她了,责任首先在我们。从今往后我们两家不再搞得那
么有百年仇恨似的。该说话就说话,该打招呼就打招呼,一切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也是这个意思。”
之后便是短暂的沉默,屋子里传来两人很响的喝茶的声音,彼此都觉出了些尴
尬。李平阶想走,但又不情愿先开口。张大成这么早泡一壶浓浓的好茶在家里等着
他,一准有什么事。后来,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开口说:
“要不我先走,改天有时间再聊。彩芝在家等着用水呢!”
张大成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满脸是讨好的神情,说:
“我有点事要求你,想了半天,就是没有勇气开口。”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吧,只要我办得到,一定尽力帮忙。”
“那我可就说了,我想找你借点钱。”
一听说借钱,李平阶的脸就红了。天啊,我哪有钱?要是谁肯借点钱给我,我给
他作揖都可以。
“大成,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
“平阶,你是不是还在为以前的事生气。我知道你生气是有道理的,但我们毕
竟是邻居,总不能为了一点小小的积怨就一辈子不说话,一辈子不往来吧!我知道现
在找你借钱不合适,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的两个孩子都要升初中了,学费还一
点儿着落都没有呢。你赚了钱,看在我们是邻居的面上,借给我一点吧。”“大成,
我真的是没有办法。实话告诉你,这次去北京,我一个子儿也没有赚着,还赔进去
一大笔路费。”“怎么可能呢?大龙和小菊昨天穿得花花绿绿的在村子里上上下下地
逛,我们都看见了。你没发财我才怪呢。”“那哪是我买的。我不跟你说了,说了
你也不会清楚也不会相信的。”
李平阶说完,站起身就要走。张大成跟着站起来,连声叫道:“哎,平阶叔,
我借了钱一定还你。“李平阶装着什么也没有听见,挑着水回家了。
挑完一担水后,李平阶再也没有心思挑第二担了,一个人抱着扁担坐在桌边,
抽一支自制的旱烟。李平阶并不常抽烟,抽烟的时候往往是他生闷气的时候。刘
彩芝走过来,想接过丈夫怀里的扁担,被李平阶拒绝了。李平阶说:
“我问你,你是不是对别人说我做古币生意发了?”
“没有啊!”
刘彩芝说。
“真的没有?”
“你没回来,我怎么敢乱说呢?这些天我天天为你担心,盼着你早点回来。我心
里是一点底儿也没有。你听说什么了?”
“张大成一早泡了一壶好茶在家里等着我。”“我们和张家不是已经半年多
没有说话了吗?他怎么会请你喝茶呢?” “他要找我借钱。我说我哪有钱,他说
我肯定有钱。他说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卖古币赚了钱。去挑水的路上,我也发现别人
看我的眼神不对,他们都以为我现在已经腰缠万贯了吧。”“那怎么办呢?张大成可
不是好惹的人物,尤其是他老婆,一张嘴厉害得不成样子。这次你不借钱给他,小
心他给你使坏。”
“算了,不想这些了。管他们怎么说,反正我没钱。”
李平阶说完,又去睡觉。床很舒服,但李平阶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李平阶怎么
睡得着呢?再过不到一个月,孩子们又要上学了,钱从哪里来?父亲的装柩费挪用了,
用什么来补上?还有,这么多人都在盯着他,他们是要看他的笑话,还是要敲他一笔……
德叔是第二天早饭时候再次来到李平阶家的。那时候,李平阶刚刚起床,正在
洗脸,准备吃饭。大龙和小菊早已坐到了桌子边。刘彩芝压低了声音对他们说:急
什么急?爸爸还没有上桌呢。李平阶的脸还没有洗完,德叔就踏进门来了。德叔的后
面跟着一只摇头晃脑的狗。“平阶,才起床啊。”
德叔说。
“德叔,你来了。”
李平阶显得有点没精打采。
“不是来了,是又来了。”
刘彩芝早已给德叔准备了碗筷。李平阶说:
“德叔,一起吃点吧!”
德叔也不客气,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客气什么呀?吃吧。”李平阶看着桌上的粗菜淡饭,觉得有点对不起德叔,
就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有点酒就好了。德叔忙走到门边,从带来的提包中取出一瓶
酒来,说:
“我这里正好有一瓶,咱俩打开干了吧。”德叔这一说,李平阶就完全清醒
过来了。李平阶知道德叔不是一般的来客,他是要来讨教一些关于古币的信息的。
其实,德叔一坐下,李平阶就想把话给德叔挑明白了。但孩子们在,李平阶不好意
思当着他们的面向人哭穷。现在既然德叔已经把话题捅开了,李平阶也就顾不得这
许多了。
“德叔,这个不能喝,喝了我可赔不起你!”
“平阶,你这是什么话?这些东西就是为你准备的。”
“德叔,有一句话叫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我实在帮不了你什
么忙。”
“我不是冲着你给我帮忙才来的。”
“德叔,我们少绕圈子。实话告诉你,要靠卖古币挣钱,那压根儿是不可能的。
到了北京,这些古币的价钱比你收的价钱还要低,你说还能赚什么钱?我现在也是真
明白了,我们只是帮助那些胡乱编书的人挣了一笔钱。我知道你收了不少古币,还
指望着靠它发一笔,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趁早别干了。”
德叔做了好几个月的古币梦。即使昨天他不功而返, 他也绝没有想到会是今天
这样的结局。
“好,好,冲着这句话,我也要敬你几杯。来,咱俩干了这一瓶。”
德叔说完,将酒打开,两个人各斟了满满的一杯。德叔先自干了。李平阶看见,
德叔的手有点发抖。李平阶也学着德叔的样子,一口气将酒倒进了喉咙里。酒的度
数很高,烧得李平阶直想大喊大叫。
“德叔,你知道我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还国家干部呢!我干到现今四十多岁,
恁是一分钱也没有攒下,还欠了一屁股债。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我对着那本邮购
来的书,原以为可以挣个一两万,最少也能赚个六七千。可是,你知道吗?我是一分
钱也没有挣到。在北京给小舅子添了一堆麻烦耽误了他的工作花了他的钱不说,还
在街上把别人的车给撞了,愣是让人榨去二百多块钱。一回家,两个孩子穿得花花
绿绿,还买回一大堆图书文具,又欠下你四百多块钱。你说说,我现在怎么向孩子
们交待?怎么向老婆交待?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吧,可这哪里有点男人的感觉?比个娘儿
还不如……”
李平阶说着说着就大哭起来。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眶里奔涌而出,布满脸颊,
随即很响地敲打在桌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大龙和小菊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流
泪,吓得躲到隔壁房间里,也跟着父亲呜呜地哭了起来。刘彩芝不知道该去哄孩子
还是去安慰丈夫,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德叔,希望德叔能够挺身而出,帮助收拾局面。
德叔给李平阶和自己各斟满一杯酒,正要端起来,给李平阶说些豪言壮语,没成
想,李平阶突然止住哭泣,刷地一声站了起来,说:“好啦 ,咱们还是继续喝酒吧。”
说完,李平阶和德叔都一仰脖,将一杯酒送入口中。他们心领神会地望对方一
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夹菜吃饭,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吃完饭,德叔就要走。李平阶追到大门口,把德叔带来的东西奉还给他,说:
“这个你拿走。”
“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不能要,就是不能要。”
“你是不是怕我日后要你还帐?”
“是。你这东西太贵,日后我还都还不起。还有你给我垫上的那四百块钱,我
也只能以后慢慢还你。”
“平阶,我是冲着你的古币信息来的,我也想做古币生意,也想靠这玩意儿发
财。现在这时代,谁不想发财?是的,我想套你点信息。你知道吗?现在你手里的这
些东西比我昨天拿来的那些要贵得多,这就是我的敲门砖。现在用不着拿它来敲门
了,但他依然还是你的。你那四百块钱嘛,我当初就说了,你没钱,那就算我送给
大龙和小菊的。”
李平阶的眼里又有些湿润,德叔很及时地握住了平阶的手,阻止了李平阶眼里
的泪水。李平阶哽咽了一下,说:
“你的话当真?”
“全当真。”
“好,那你的东西我收下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吧。”
“我不要东西,要钱,和东西等量的钱。”
“好。”
德叔说完就要掏腰包,李平阶止住他,说:
“不是现在,需要的时候,我再去找你。”
古币风是越刮越厉害了。刚刚开始的时候,五毛钱可以收到一枚古币,现在八
毛钱才能收到一枚。遇到五十个以上的,须出价在一元以上。价高并不是阻止人们
收币的热情。现在,整个村子整个镇子似乎都在为古币发疯发狂了。李平阶看着这
热火潮天的景象,心里不免有些难过。他们为什么还要收这些古币呢?他们难道愿意
步我的后尘想去北京发财吗?他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李平阶现在是越来越懒得开口
说话了。刚刚回来的那些天,总有人拿着一大堆古币找上门来,向李平阶询问这枚
怎样,那枚如何,李平阶便把北京的古币鉴赏专家告诉给他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转
述给他们听。可是他们哪里听得进去?于是,议论声四起:他发财了,哪顾得上我们?
不就是有个小舅子在北京吗?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信没了他,没了他的小舅子,我
的古币就折腾不出个好价钱……
冷嘲热讽越来越多,现在,李平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李平阶现在每天只是睡
了吃吃了睡,跟个闲人似的,只等着假一满,就即刻回去消假上班。这其间有一
件事让他颇费琢磨。他收来的所有古币现在还放在他床铺下面的麻布口袋里,这些
就是他所有的本钱啊!有的时候,他想他应该把这些古币分批分量地弄出去,兑成钞
票,把他那些本钱挣回来,那可是他父亲用来买棺材板的钱啊。现在要出手这些古
币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有古币出手,人们抢都还来不及呢!可是,更多的时间
里,李平阶在想着这样一个问题:把这些古币卖给谁呢?李平阶思来想去,最后还是
决定将它们留在自己身边。是啊,能把这些玩意儿卖给谁呢?
直到现在,李平阶也不知道是谁向县里反映了他离职去北京兑古币的事情。确
切地说,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知道。现在的李平阶身在北京,离他的家乡已经非
常遥远了。假期一满,李平阶如期来到县卫生局镇办事处消假。推开门,办事处
余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抽烟,桌子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姑娘。余
主任的生活作风问题小镇上人人尽知,但余主任一直交椅稳坐,没有半点闪失。见
李平阶进来,余主任挥挥手,示意姑娘暂时回避一下。姑娘看看李平阶,有几分不
满又有些神秘地笑了一笑。
“余主任,我的假到期了,今天来向您报到。”
余主任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李平阶一眼,说:
“听说你去北京做古币生意了?”
“不是做古币生意,是去看看他舅,顺便把几个古币给兑出去。”
“赚了不少钱吧?”
“哪里赚到什么钱,城里人根本不拿乡下人的东西当回事,我去了一趟北京,
一分钱也没赚着,还赔进去一大笔路费。”“放屁!”余主任一拍桌子,“李平阶,
你给我听着,你身为国家干部,利用上班时间上北京倒腾古币,私发横财。你知道
你在群众中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吗?你看看,这是群众写给县里的举报信,你真是给
我们丢脸啊!”余主任拿着几封信,挺着个大肚子,摇摇晃晃地从办公桌前走过来,
说:“你看好了,这可不是我捏造出来的。”
李平阶接过信,匆匆忙忙地扫了一遍。这些信写的歪歪扭扭,横不横直不直撇
不撇捺不捺的,一看就知道是那些文化水平不高的人的杰作。李平阶看后很随意地
将它们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等着余主任新的指示。李平阶相信,新的指示早已经下
达了。
“李平阶,你听着,根据你的表现,县卫生局已经决定并报县人事局批准,开除
你的公职。你所在的卫生所由孙医生负责,就是刚刚出去的那位……”
走出主任办公室,来到繁华的三叉路口,李平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解放
了,总算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了……
李家老爷子就是在听说儿子李平阶被抹去公职的消息后突然咽气死亡的。那时
候,李平阶正在小镇繁华的三叉路口徘徊。李平阶面无表情地走着,既不痛苦,也
不幸福,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心情。连李平阶自己也感到奇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我怎么就不难过或者大哭一场呢?
李平阶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听见有人在后面惨兮兮地叫爸爸。这声音好生耳
熟,再一听,这不是儿子大龙的声音吗?李平阶回转头,看见儿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
向自己跑来。
“爸爸,爷爷去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爷爷去了。”
“怎么过去的?”
“爸爸,你是不是当不成医生了?”
“你怎么知道?”
“现在全村的人都知道了。爷爷也知道了。爷爷听说你被抹了公职,就突然咳
嗽不止,一口痰卡在嗓子里没上来,人就过去了……”
大龙还没有说完,李平阶就哭天抹泪地大叫起来,繁华的三叉路口顿时像安了
只高音喇叭,吸引了四面八方的来人。三叉路口的人越集越多,一眨眼功夫就被围
得水泄不通。那天上午,李平阶父子的哭声和如潮的人流造就了小镇今年以来的第
一场风景。
人渐渐地走开了,李平阶的哭声也越来越小。后来,李平阶用衣袖擦一把自己
的脸,转身对儿子说:大龙,咱们回去吧,你爷爷还等着咱们送他上路呢。大龙就
跟在父亲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偶尔还能听到李平阶和大龙抽鼻子的声
音。李平阶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好多年了,李平阶总想出去干点事,都被老爷
子给拦住了。老爷子曾说:我总有一天会被你这个不争气的家伙气死!现在看来,
还真是应了老爷子那句话。现在老爷子不在了,终于可以出去做些事了。眼下最着
急的是安葬老爷子,送老爷子上路。李平阶现在不想再向别人借钱了。他想回去把
四间房子拆去两间。这房子可都用的是上好的木料,把它们整出来,卖了,摊给他
的那一份安葬父亲的费用怎么也够了。万一不够的话,家里还有点值钱的东西,卖
了兴许也能值点钱。反正,李平阶和两个孩子也用不着住那么大的屋子,用那么多
家什。出去的主意也已经定了。李平阶想:这个地方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我要出去,
要给老婆和孩子们留下一点什么,这就够了。
父亲的丧事总算办完了,李平阶便张罗着要出去。刘彩芝说:
“平阶,你再考虑考虑,别人是看着你眼红才写了举报信的,你把情况说明,
兴许还能把事情扳回来。”
李平阶很坚决,一点回头的余地也没有:
“不,该拆的已经拆了,该卖的已经卖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再说了,即使
把事情扳回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一样受穷?我再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刘彩芝无法说服丈夫,就只好由着他去。临走之前,李平阶向德叔开口借钱,
好把两个孩子的学费先准备出来。德叔真够朋友,一口气点出三千块钱,把李平阶
感动得不行。李平阶把钱交给刘彩芝,说:
“有了这钱给孩子们上学,我就放心了。”又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李平
阶上路了。刘彩芝对已经走到道场下水田边的李平阶说:“平阶,到了他舅那里给
我们来个信。”李平阶说:“知道了。”
“如果外面不合适就回来。”
刘彩芝又说。
“知道了。”
李平阶再一次答道。
李平阶很自然地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清晨刘彩芝对自己说过的类似的话。也是在
这个时候,也是在这个地方┅┅
1998年4月25日于北京台基厂大街3号院内
注:本作品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本作品中的广告参考了《小说月报》上
关于古钱币书籍征订广告的部分文字,作品中所指之图书与广告中所言之图书无关。
作者田柯特此郑重声明
1998年4月25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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