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事
“你也老大不小的，该找对象了。”
米硕士回农村老家的时候，母亲总是这样习惯性地叨来叨去，就像米硕士上大
学时每日清晨必须诵读一段英文莎士比亚一样。母亲不知道米硕士有苦难言。你一
没钱，二没权，三没长相，姑娘凭什么跟你结婚过一辈子?好不容易混了纸研究生的
文凭，可是在这个铜臭味越来越浓重的社会里，一纸研究生文凭又有什么用呢?
米硕士不好把这些苦楚说给自己从没有走出过县城的父母听，即使说了他们也
不会理解的，所以，母亲叨来叨去的时候，米硕士只好不住地点头，嘴里应和道：
“是啊，该找了!该找了!”
“我会处理好事业和家庭的关系的!”
米硕士现在已经不是可怜的单身了。米硕士经过三个月的热恋后，半年前和一
位蛮不错的北京姑娘结了婚。米硕士现在不仅结了婚，在北京城里安了一个属于自
己的家，而且夫妻双方已经开始了越来越频繁的吵闹。温顺的妻子总在埋怨丈夫对
她不再有激情了，不再像以前一样爱她了。妻子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才结婚半年就讨厌我了，那以后的日子我怎么过啊?”
“是不是在外边被哪个野女人给勾住魂了?有本事你就别回家。”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妻子说完之后就委屈得大把大把地抹眼泪。米硕士这时应该安慰一下妻子。米
硕士应该走过去，拍着妻子的肩，或者抱住妻子的头，对妻子说：
“亲爱的，你太理想化了，生活是很实在的，我哪儿能天天把你捧在手里、衔
在嘴里呢?其实，你在我心中还是像先前一样漂亮，一样惹人怜爱，我还是像以前一
样爱你……”
说这样几句话，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简单得甚至不能称为一件事情。可是，
米硕士却开不了口。因为米硕士不得不承认，在他的眼里，妻子确实再也不像结婚
以前那样惹人怜爱了，他也不太能像结婚以前一样对妻子充满激情了。
米硕士是一个正直的人，他不愿意向妻子撒谎。但是，米硕士也不想让妻子伤
心。所以，米硕士只能沉默。除此以外，眼下还有一件事是必须做的：他要查明到
底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影响了他对妻子的感情。米硕士想：
“是啊，妻子说的对，我们才结婚半年，生活才刚刚开始，难道就走到尽头了
吗?”
米硕士现在出现在一间心理咨询室里。这是一间十二平米的房间，小巧的空间
和简单而整洁的陈设给人一种私家谈话的氛围。主持咨询的是一位面相和善、看起
来颇有学问和经验的中年人。米硕士环视了一眼这间全封闭的小屋和西装毕挺的医
生，感到很有信心，精神一下子变得抖擞起来。米硕士想:
“好了，也许再过几分钟，我就又能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心理医生非常客气地示意米硕士在桌子对面坐下。医生说：
“好吧，米硕士，我们的工作已经开始了，我会尽力解除你的一切苦痛。”
米硕士顺从地坐下，说：
“谢谢!”
心理医生问：
“你怎么了?米硕士!”
米硕士说：
“我的家庭不和，我和我妻子弄翻了。”
“出了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反正她在我眼中再也不像以前可爱了，我再也没
有结婚以前对她的激情了。但是，我是爱她的。我多么想回到结婚以前的那种状态，
可是，以前的那种状态我再也找不到了。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米硕士很激动，一口气说了好大一堆话。
心理医生也许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所以，他没有问起太多的个人背景情况，
就开始为米硕士分析。心理医生说：
“好了。我知道了。”心理医生看起来一副对米硕士的病情了如指掌的样子，
“出现这种情况，可能和两种原因有关。第一个原因可能和婚后过于密切的异性交
往有关。比如说，原来的相好的突然出现……每个人结婚前可能都有过较为密切甚
至暧昧的异性关系……”
“医生，你停下来，让我好好想想。”
心理医生的演讲刚刚开始，空气中就传来了米硕士突如其来的尖厉的叫声。米
硕士坐在心理医生的对面，满脸通红，额上冒出了一颗又一颗豆粒大的汗珠子。
“医生，我想回去好好想想。”
空气中再次响起米硕士的叫唤声，紧接着是面红耳赤、满脸汗珠的米硕士不协
调地挪动凳子的声音。心理医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米硕士已经慌慌张张地站
起来，一转身，出了门，像风一样地逃走了。
夫妻间的紧张关系确实把米硕士给害惨了。米硕士现在的智力降到了令人不可
置信的程度。上大学的时候，米硕士对一切都表现得胸有成竹，什么都别想把他难
倒。猜谜语、脑筋急转弯、背英语单词、玩一种古怪的叫做“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的游戏，米硕士总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敏捷的思维，成为班上有名的一个人物。
但是，结婚半年后的今天，紧张的夫妻关系搅得米硕士心神不宁，以致于他不得不
回到家中，把自己关起来，利用专门的时间，集中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智力来思考那
些原本用不着思考的问题。比如说现在，他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在我结婚之前，是否存在(可能存在)一些和自己关系暧昧的女人，影响我们
的婚后生活?结婚之后，是否会有女人突然从天而降插到我们夫妻中间来，阻碍了我
对妻子的感情，引发我们夫妻间的紧张关系?”
米硕士躺在床上，往昔的岁月时而清晰时而紊乱，使他一时无法理清头绪。但
是，米硕士清楚：他必须理清过去那些慌乱的生活景象，要不，他会陷入更大的苦
恼之中。
其实，米硕士的感情生活非常简单，和他有过过密关系的女人寥寥无几。但是，
问题是，米硕士现在无法确信这一点。他现在的工作就是：让她们在他的眼前一一
走过，尔后再设法一一否定她们。
第一个和米硕士有过(可能有过)暧昧关系的女孩出现在他的高中时代。那时候，
米硕士因为成绩优异，在全校颇有名气，邻班里就有一个女孩非常喜欢他(全校喜欢
他的女生可能会有几打)。有一天，米硕士正急急地走在通往学生宿舍的路上，一个
矮个子女孩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矮个子女孩神情紧张，脸
急得像一只烂苹果。矮个子说：“你的学习成绩真棒!”矮个子一边说，一边递给米
硕士一张纸条。米硕士被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脸一时变得非常难看。米硕士说：
“你…你要干什么?”米硕士结结巴巴问完这话的时候，矮个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米硕士买完饭回到宿舍打开纸条一看，原来矮个子是要请他帮忙解答一道极富难度
的数学题。尖子生米硕士当时根本没把矮个子放在眼里，所以，尽管他对矮个子留
下的难题做了详尽的解答，并以同样的方式拦住矮个子，把答案交给了她，但是，
很快他就把那个矮个子抛到一边去了。米硕士研究生毕业的那一年，因为一时找不
到对象，曾一度想起过那个矮个子小姑娘。但是，矮个子小姑娘那时已经不再需要
米硕士的帮助和念想了——矮个子那时已经成了一对双胞胎的母亲，她只对两个长
得像肉团一样的孩子关心，最简单的数学题在她那里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米
硕士得知这一消息后，心里曾有一点难受，但很快就过去了。米硕士当时想起矮个
子来，只是对自己一时找不着对象有一丁点儿感伤罢了。再说呢，矮个子在县城里，
而米硕士身在富丽堂皇的北京，矮个子怎么能够影响米硕士的婚后生活呢?
米硕士想到的第二个人是一位四川姑娘。米硕士攻读硕士学位的时候，四川姑
娘和他在同一所大学里念书。四川姑娘条件不太好。她个子不高，才1米54，胸脯平
平，即使在炎热的盛夏也基本呈现不出什么曲线美，眼睛太小，缺乏色彩，手掌很
大，极富劳动人民的特征。米硕士当时觉得追到她自然是不在话下。米硕士给过四
川姑娘一张电影票，四川姑娘没有任何犹豫就接受了，并和米硕士很亲密地挨在一
起看了一场浪漫的法国电影。在看完电影送四川姑娘回宿舍的路上，米硕士试探性
地轻轻捏了一下四川姑娘粗大的左手掌，一直默不作声的四川姑娘立即转过身，劈
头盖脸骂了米硕士一句。四川姑娘骂道：“你这样的人也配追我吗?没个自知自明的
东西!”骂完之后，四川姑娘扬长而去。米硕士被骂呆了。醒过神之后，四川姑娘早
已不知去向。米硕士和后来的北京姑娘结婚的时候，曾给四川姑娘打过电话，邀请
她出席他的婚礼。四川姑娘没有来，米硕士很有些失望。但是，新婚的快乐很快帮
助米硕士把四川姑娘不来赴婚礼的失望冲得一干二净。要不是现在米硕士要回想他
们夫妻冲突的原因，他根本不会想起那个四川姑娘来。
参加工作以后，米硕士曾经和至少七位姑娘见过面，都是别人介绍的。这七位
姑娘有北京的，也有外地的。有比他大一两岁的，也有比他小五六岁的。她们中有
的和他通过一次电话以后就吹了，有的和他见过一两面，最多的见过四五面，反正
最后都吹了。米硕士现在回想她们的时候，感觉到有一点难度——因为他很难将她
们的名字与长相对上号来。这让他很费琢磨，有好几天的时间，他为此茶饭不思。
后来，米硕士认识到这种“对号入座”完全是多余，而且无法对号本身就已经表明
她们的存在根本不会影响到他的婚姻关系。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米硕士大大地松
了一口气，他的感觉就像当年陈景润攻克了“1+2”一样。
米硕士最后想到的一个女人是单位里隔壁办公室的余姑娘。余姑娘已经不是姑
娘了，她有丈夫，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非常可爱。但是，余姑娘愿意把自己打扮
得跟个姑娘似的。有一天下班后，在没有任何人邀请的情况下，余姑娘踮起脚尖悄
然走进了米硕士的办公室。那时候，米硕士和妻子的冲突刚刚开始，米硕士想在办
公室呆一会儿，想想事情的前前后后。余姑娘进来后，顺手把门反锁上了。余姑娘
说：“硕士，我知道你和妻子吵架了。”米硕士一时没有弄明白什么意思，就见余
姑娘把身子靠了上来。余姑娘说：“我们家那位出差都一个多月了。”米硕士看见
余姑娘的手熟练地往一个敏感部位游动。米硕士急了，慌忙掏出钱包，亮出了妻子
的照片。半个月后，余姑娘调走了，去了哪里，米硕士不知道。米硕士觉得没有必
要关心像余姑娘这样的骚货。
生活总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当米硕士躺在家里思考是否有第三者的时候，一
向温顺的妻子已经忍无可忍，决定向丈夫采取行动。妻子有一天下班后对正在沉思
中的米硕士说：
“你不要费那劲了，想来想去有什么用呢?我知道你已经不爱我了。”
过了一会儿，妻子又说：
“我要和你离婚!”
米硕士听到“离婚”这个字眼的时候，差点没有昏厥过去。自从冲突频繁发生
且日趋严重之后，米硕士唯一关注的事情就是设法找出导致冲突的原因。他觉得找
出原因是他目前最为紧迫、最为重要的事情，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暂时不管。找到原
因，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他当然要一门心思扑在对原因的寻找上。米硕士在寻找原
因的时候，把妻子更加冷冷地摞在了一边。他没有想到，这对妻子来说是雪上加霜，
妻子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活了。
米硕士稍稍镇定一下之后，问妻子：
“你刚才说什么?”
妻子现在一点也不害怕丈夫了。妻子非常响亮地重复了一句。妻子说：
“我说我要跟你离婚。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米硕士说：
“一定要离婚吗?我并没有说我不爱你，你为什么要离婚?当然，我没有以前对
你的热情了，这是事实。但是，你在我眼里也没有原来可爱了，这也是事实。你怎
么能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在我这一方呢?即使是这样的话，我也需要弄清楚原因。我想，
我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你难道没有看到我正在绞尽脑汁地寻找原因
吗?”
稍停片刻之后，米硕士又说：
“我是不会同你离婚的，至少在我搞清楚原因之前不会同意和你离婚。难道你
会这么轻易地跟我离婚吗?”
米硕士近乎请求的长篇大论给了妻子足够的时间，妻子终于在一只抽屉里找到
了几朵棉花，在慌乱中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妻子一边堵，一边说：
“我不听，我不想听，你这个骗子，占完便宜就想把我扔了?”
米硕士全然不顾妻子的耳朵已经堵上了棉花的事实，一个人在那里加大嗓门叨
个没完。米硕士说：
“你知道的，那时候，我爱你爱得快要发疯，我爱你难道只是为了占你一点小
便宜吗?现如今这个世界上，男人要占女人一点便宜还不容易，现在到处都有婊子!
不用说占，到街上走一遭，就会有婊子往你身上凑，你躲都来不及……”
堵上了棉花的妻子不知道听到了米硕士的话没有。米硕士的话音未落，妻子就
放开嗓门吼开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缠着我?你为什么不去爱上一个婊子?”
米硕士说：
“不，我不会，当初我是爱你的，现在我也爱你。你千万要保持冷静。我想我
一定能查明原因。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我会找到原因的……”
听起来，米硕士像是在自言自语。
米硕士现在第二次出现在心理医生的咨询室里。西服毕挺的心理医生依然像上
次一样，很热情地接待了他。
“米硕士，你比上次瘦多了。”
心理医生说。
“是的。瘦多了”
米硕士答道。
“想明白了?生活中有了第三者?”
“不!我敢保证，没有另外一个女人出现，妨碍我对妻子的感情。”
“那么，可能是你的妻子出了毛病，比方说你的妻子结婚以后不太注意打扮，
在你面前显得邋里邋遢，你再也提不起对她的兴趣了。”
“不，她比结婚以前更漂亮了，男人的爱抚使女人更加漂亮，更加成熟，更加
像一个女人。她还像以前一样注重自己的仪容，在我们的交往圈里，她总是能够得
到很多的赞誉之词。我能够肯定这一点。她非常优秀，我并不怀疑这个。我只是不
明白，我为什么现在再也提不起对她的兴趣了?”
“这么说，你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请原谅我的直率，我是一个心理医生，这只
是一种假设，假设能否成立关键在你的回答。”
“我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如果我喜新厌旧的话，我就会一脚把她踢开，尔
后再找个更加年轻，更加漂亮，更加风骚的。不，我不是这样，我还爱她，我并不
沾花惹草，对别的女孩也没有你理解的那种兴趣，我只是对她没有以前的热情了……
医生求求你，你不知道她是多么好的一个女人……”
“好吧，那我们从你们相识时谈起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自由恋爱还是经人介
绍?”
隔了一会儿之后，医生问。
“我们是经人介绍的。虽然是介绍的，但我请你相信，她确实非常优秀。”
“好的!请继续!”
“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给我们介绍的。非常好的一个朋友。我们第一次约会地点
定在15路公共汽车站终点，结果，我去了终点她去了起点，第一天就没有约到。第
二天，我们再约。结果我们还是拧了，我去了起点，她去了终点。后来我想这事就
算了，也许我们没有缘份。”
“后来呢?”
“下午我去我的好朋友那里，我对他说：算了，我们没有缘份。可是，到了晚
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一次一次地醒来，一次一次地做梦。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
我都在想着同一个人，一个女人。我想那一晚我至少醒来二十多次。我从来没有这
样被一个女人折磨过……”
“很好!请继续。”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当时确实是动心了，我和她是未见钟情。”
“再后来呢?”
“第二天早上，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要越过介绍人，单独和她联系。
我觉得我和她有缘份，我不能错过。第二天我直接跑到她们单位把她约了出来……”
“后来你们就恋上了?”
“是!很快我们就有了……有了关系，那种关系，你明白的。”
“你们恋爱多久结的婚?”
“三个月。对，是三个月。我实在太爱她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她，我无法自
持，我们就结了婚。”
“你当时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比如说：失恋的打击等等之类。”
“没有。在那之前有人给我介绍过几个朋友，但我们见过一两面之后就吹了，
后来我就灰心了。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接触过女人。
我当时没受什么刺激。我现在只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对她没有以前那种激情了……”
心理医生翻来覆去地问一些极为隐私的问题，米硕士尽量都做了圆满的回答。
米硕士希望医生通过对这些隐私性问题的剖析，找到问题的本质和原因。但是，最
后米硕士还是毫无所获地回到家里，心中非常沮丧。米硕士决定再也不去那个可恶
的心理咨询室了。那个面相和善的心理医生就像一件假冒伪劣产品——他找不出导
致冲突的真正原因，只能简单并且武断地归结为恋爱之初米硕士受了某种刺激，这
无异于是说他们的结合本来就是一个误会。米硕士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不能。
完全不能。直到现在，虽然冲突不断升级，但是，米硕士还能感觉得到自己对妻子
的爱。米硕士相信，他们彼此是相爱的，他们之间频繁的冲突只是因为什么地方出
了毛病。他现在的任务是找出那个原因，而不是简单地否定过去。
但是，什么地方错了呢?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米硕士想：看来一切还得靠自己。
是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帮助我们渡过难关呢?
米硕士决定离开妻子一段时间，搬到办公室去住。米硕士想：也许分开一段时
间能够让他冷静一些，帮助他找出他们之间感情变化的真正原因。米硕士当时是跪
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妻子请求的。米硕士哭着说：
“请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我想冷静一下。我相信，我
会找出原因的……”
妻子这时候对丈夫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妻子说：
“随你的便!我对你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米硕士现在有点走火入魔，根本无法坚持上班。婚姻关系的紧张以及对于原因
的思考耗尽了他的所有心思。他终日若有所思的样子看起来像一个高深莫测的量子
物理学家。他偶尔也会出现在邮筒前或者公园的亭子里，那是他过去和妻子恋爱时
呆过的一些地方。他在那些地方长时间地滞留，怪异的投入的样子让过往的人们无
法判定他的真实身份。他的腊黄的脸色，使人很容易联想到一个重症肝炎患者，他
的鹳骨也趁势突出出来……
只有一件事情能够让米硕士回到现实中来，那就是关于妻子被人追求的消息。
不断地有人跑到米硕士的身边来，对米硕士说：又有人在追求你的妻子了。米硕士
不知道这些人是在真的关心他，还是要看他的笑话。米硕士通常都要先思考一小会
儿，尔后语气非常肯定地对来人说：“这怎么可能呢?她是我的妻子，不可能接受别
人的求爱呢。”
米硕士不仅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想的。米硕士觉得自己的所思所答理所当然，
没有半点牵强。米硕士相信：尽管现在他和妻子的关系处于紧张状态，妻子甚至扬
言要和他离婚，但是，妻子一定只是说说而已。妻子一样也是爱他的，这是他们当
初结合的基础。面对一个严肃的丈夫，妻子也一定会严肃地对待他们的婚姻的。她
不可能在和自己的婚姻彻底了结前和别的男人染上不正当的关系。还有一点使米硕
士感到理直气壮的原因，那就是他一直在认真、负责、艰苦地寻找着导致夫妻冲突。
妻子明白这一点。米硕士有时甚至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明天就能找出导致夫妻关
系紧张的原因。原因找到了，紧张就会消除，他们又会回到原来幸福快乐的生活中
去。
但是，妻子被人追求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入米的耳鼓，后来，差不多整个机关
里的年轻人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有人甚至能够一一说出追求者的名字、年龄、身高、
职位及财富状况，让人由不得不信。米硕士想：看来我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思维
了。
米硕士决定暂时抛开对原因的寻找，来思考一下关于妻子被人追求这件事。米
硕士首先想到的是：看来妻子还是挺有魅力的。其实，米硕士从来就没有否认过这
一点。别人的追求只是为他提供了更为充足的佐证。米硕士接着想到了一个非常可
怕的问题：万一妻子在那些追求者的狂轰乱炸中败下阵来，那我该怎么办呢?米硕士
第一次感到有一丝害怕。
第二天，米硕士花了半天的时间，从单位里往家走。当远远地看见那位中年心
理咨询医生从自己家门口走出来的时候，米硕士相信了人们口头传播的消息：成群
的男人正在追求自己的妻子。
米硕士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但是，长期艰苦的思考状态使米硕士走了没几步就
有点呼哧呼哧，到了家门前，他不得不停下来，稍事歇息，顺便用手梳理一下杂乱
无章的头发，他觉得这时候给妻子一个精神的形象非常重要。待一切镇定之后，米
硕士推开家门，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妻子面前。妻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丈夫这样一身
轻松而愉快的神色了。妻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妻子问：
“什么事让你今天这么高兴?”
“我找到原因了。”
“是吗?说给我听听。”
“不!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原因找到了，一切问题就解决了。从今以后，
我会像以前一样对你，我们又能像刚刚开始时一样生活了……”
对于妻子来说，丈夫的突然归来就像一个神话一样。经历了短暂的相互适应以
后，他们夫妻的生活又和好如初，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打个不恰当的比
喻，妻子感觉到自己好像又重新回到了蜜月中。只是妻子不知道，起初的时候，米
硕士的内心时常弄别扭。有时，米硕士甚至不得不趁妻子不注意的时候跑到卫生间
里恶心呕吐一阵。或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掉几滴眼泪。但是，在妻子看来，
一切都过去了。米硕士有时就想：女人也真是容易满足!是啊，太容易满足了!
时间能够改变一切。很快米硕士就适应了新的生活，并把曾经的那段时间忘得
一干二净。偶尔想起来，觉得就像一场梦一样。后来，过得和和美美的米硕士夫妇
添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可把他们给乐坏了。有一天晚上，妻子把嘴伏在米硕
士耳边，说：
“要是当时我跟了那位心理医生，可能就没这对活宝了。”
米硕士犹豫了一下，说：
“哪个心理医生?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你跟心理医生谈过恋爱?”
1996年5月10日二稿于北京台基厂大街3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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