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处
作者:田柯
早上起来,徐处的脸好像比昨晚瘦了一圈,鹳骨高高地突起,眼圈也比原来大
多了,有点红,有点肿,跟哭过似的。徐处自己也感觉到了,就破例从开水瓶里倒
了些热水,用湿毛巾敷了好半天,却怎么也敷不出原来那健康、精神的样子来,就
只好在镜子前叹气。
可是,叹气有什么用呢?叹气也得想办法把处里的人员精减掉两个,否则,别
的处室都精减下来了,自己的部门拖了后腿,那该是多丢面子的事情。在机关干了
一二十年,从来没有落到别人的后面,千万可别让这事儿把以前的功绩全一笔勾销
了。
正想得出神,妻子在一旁叫开了:吃饭了!吃饭了!妻子是个大大咧咧的人,
一点儿也体会不到丈夫情绪的变化。徐处装着没有听见,还愣在镜子前不肯挪步,
妻子就唠叨开了:让你开俩人你还不会?又不是你要开的,开人也是为了工作,也
是响应上面的号召嘛。徐处理也没理妻子,径直丢了脸盆和毛巾,没声没响地坐到
桌子边,拿起筷子在碗里胡乱动着。
吃了没几口,又把碗筷给放下了。妻子一看,急了。妻子说:你至于急成那样
吗?事儿再大饭也得吃啊!徐处觉得这个女人今天好令人心烦,就很直地回了她一
句。徐处说:你不急,你一个人吃去!说完,就进卧室取了公文包,气呼呼地下楼
去了,气得妻子在后面一个劲地嘀咕:外面受了气,跟自己的女人怄什么劲?其
实,不是成心要跟自己的女人过不去,徐处是真的急了。早几天,机关四楼的通告
牌上就写出通知,星期二召开部长会,传达市委关于机关干部参照公务员管理和机
关定岗定编的精神。徐处刚好在头一个星期和别人约好了周二要去谈关于杂志赞助
的事宜。通知写出来之后,徐处曾有点犹豫,不知道这个关于赞助的会谈要不要取
消。部长会一般是不能不参加的。但是,赞助也是很重要的,最好是两个会都不耽
误,都能参加。幸好关于赞助的会谈是定在上午,而部长会定在下午。兴许上午谈
完了,下午能够赶上部长会呢。徐处当时心里这样想。
处里有个内部刊物,一直想找点赞助。靠那点行政拨款,杂志印刷成问题,稿
费也开不高,优秀稿件进不来,印数就上不去,上不去就没有经济效益,开支起来
也就紧抠抠的,哪像个办大事业的样子?徐处觉得在自己任上无论如何得办成一两
件大事,给杂志找家赞助单位就是他津津乐道的事情之一。以往也谈过几家,都没
有成功。现在都市场经济了,谁会支持你这个印不了多少的内部工作刊物?这样谈
过几次以后,徐处就不太热心了。这次徐处本来不想见的,因为觉得希望不大,白
丢人,但想了一想,既然已经引荐来了,还是应该见一下的好。何况是本处办刊物
的冯陆牵的关系,徐处更不好打消他的工作积极性。徐处想:能谈成就谈,谈不成
拉倒,算结交个朋友也是不错的。谈判也是代表公家,又不是我徐处去向人家讨米
要饭?
有了以往的经验,徐处对这次会谈也没抱多少成功的准备,所以,估摸着谈完
后返回来参加部长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就答应了对方。事情巧就巧在:你根
本没做什么指望的事情,这一次居然谈出了几分希望,得失成败就全在中午酒桌上
了。徐处矛盾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陪客人吃饭。刚上桌的时候,徐处还出
去给工委书记打了几次电话,告诉书记今天上午有个急事,要陪客人吃了午饭之后
晚一会儿回来参加部长会,特意向书记告假。可拨了好几次,都没有拨通。就又回
来喝酒,心里一个劲地提醒自己呆会儿再拨,决不能误了下午的部长会。可酒桌上
不是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的,人一多,酒下去得就快,喝了不到一小时,徐处和对
方经理就都有些挺不住了。挺不住了好,一方可着劲地诉苦,抱怨机关难坐,内部
杂志难办,一方可着劲地和对方称兄道弟讲英雄豪气,一年十万元的赞助费恁是歪
歪扭扭地签下来了。俗话说:有一得必有一失。这不,合同签下来了,电话却忘了
打了。紫涨着脸、歪歪倒倒地回到机关,一上四楼楼道口,徐处就叫了一声:完了!
部长会忘开了!
正在犹豫要不要进会议室去,开会的人陆陆续续地出来了。这个时候,想逃也
来不及了,满嘴的酒气,紫涨着脸,步子又不很踏实,一步三摇的,那一逃,岂不
更惹人笑话?只有等着书记出来,狠狠地挨一顿批了。还好,书记没有当场给他难
堪,而是直接把他叫到了办公室。书记关上门,说:党务部门和群团组织比照公务
员管理,这个你是知道的。在公务员制度到位之前,各单位都要定岗定编,多的人
要裁下去,这是全市的统一行动。我们单位也不例外。这几年各部门进人也是太多
了,一共多了近十六七个。书记会已经开会商量好了:你们处要砍掉两个,两个月
以后兑现。徐处一听这话,脸红得更厉害了。实在地说,这难度也太大了。向来都
是请人容易送人难。但这时候无论如何也是提不得的,刚刚没有当面挨训那已是万
幸,现在说什么也得给挺住,天大的困难也只能日后再说,所以,徐处挺直了腰板
说:请书记放心,我们处一定不拖全机关的后腿。书记好像是不太相信徐处的话,
拍了一下徐处的肩,问: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徐处稍稍犹豫了一下,尔后再次挺起
胸脯说:没有问题,请领导放心好了。
晚上,酒稍稍醒了一些,头脑也变得清醒了,这才想起下午书记交待的事来,
浑身就有点发紧发冷。处里现在一共八个人,要减掉两个,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现如今经济又不景气,还是坐在机关里舒服自在。再说了,住房改革嚷了这么多年,
嚷来嚷去,还是没有多大进展,跟工厂比起来,呆在机关还是挺有盼头的。医疗改
革也是如此,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大的进展。谁没个生老病死,谁家没个老人孩子,
一旦病了怎么办?还不是得想方设法找单位,吃公家。要是摊上个外企,或者一家
亏损企业,一旦家里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求爷爷告奶奶都没门。你没见这几年,只
要机关一招聘,打破了头都有人往里钻。图个什么?还不就是住房、公费医疗和一
个旱涝保收。好不容易在机关挣了个位置,傻子才会心甘情愿把这个位置让给别人
呢。现在倒好,因为没有出席部长会,多喝了一点酒,就把那么艰巨的任务一下子
担了下来,这可该如何办好如何才能摆平呢?
一晚上想来想去就是这些问题,真是越想越想不明白。把办公室八个干部排过
来排过去,总觉得没有十足的理由,谁也无法给排出去。尽管白天喝了酒,现在也
无法入睡,真是拿这个夜晚没办法。凌晨三点多钟的时候,把妻子叫起来,让妻子
给自己拿拿主意,妻子给了他一个光脊背,说: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把徐处气
得恨不得一脚把妻子踢翻到床下面去。
刚一到办公室,就看见王芜坐在那里生闷气。王芜是处里的得力干将,是
挺沉得住气的一个人。徐处看着处里其他人都不在,王芜又在那里生闷气,心里猜
到一准处里又出事了。果然,王芜一见处长,就蹦了起来,说:那帮孙子也太不像
话了!徐处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说:你先别着急,有话慢慢讲。王芜才缓了一口
气,说:今天刊物出刊,我、冯陆、刘迩和张珊一块去发刊。出院的时候,门卫非
要我们开介绍信。门卫说,大件出门要登记,这是怕院里的国家财产流失。放屁,
都几年了,我们从没有开过什么介绍信,他们这样做,只怕是诚心要欺负人。我们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来争去。后来,刘迩不知怎么就说了一句“你们真是一帮
没长脑袋的家伙”之类的话,把那个小武警给惹恼了。小武警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
力气,把手中的家伙就势一晃,枪托就直直地戳到了刘迩的后脑勺上,顿时鲜血直
流。我们几个都吓坏了,两个武警也吓坏了,连忙找人把刘迩送到医院,现在刘迩
正在医院里呢……
徐处一听,眼睛都直了,真是祸不单行。昨天让我出了丑,还没缓过劲来,新
一档子事又出来了。想发作却又不知道向谁发作去。有了昨天那档子事在那儿搁着,
今天可是不能乱来了。其实昨天的事怪就怪在自己没有深思熟虑,拿不下面子。自
己在机关也呆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这么一点脸子就抹不开呢。看来以后自己还是得
慎重点,凡事得考虑周全点,以免惹出更大的麻烦。所以,眼下只好尽力克制着,
到了嘴边的脏话粗话又给咽了回去。忍着气在抽屉里鼓捣半天,心才稍稍地平静了
一些,面色也开始缓和,这才对王芜说:我们去医院看看吧。王芜说:好吧!看刘
迩伤得挺重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大麻烦,要不要住院。我看挺玄的。徐处说:
你别吓我了。王芜说:谁吓唬你?后脑勺上裂了那么大个口子,流了那么多血,要
是运气坏一点,没准得在医院里躺上一月俩月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一会
儿医院就到了。两人迫不及待地赶到急诊室,急诊室里的人说处理了一下,到门诊
去了。徐处忙问要不要紧,急诊室的人说:说不好,得先检查检查,脑袋这东西不
是好玩的。两人又来到脑电图室,一眼就看见了脑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刘迩。刘
迩坐在那里,低着头,非常痛苦、非常疲倦的样子,旁边是陪着的冯陆。徐处见刘
迩这个样子,心里不觉地有些难受。虽然平时刘迩不怎么服管,上班也是有一搭无
一搭的,徐处对他也没有什么好感。但现在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毕竟这是自己的干部。干部出了事,自己怎么说也是有责任的。刘迩见了徐处和王
芜他们,连忙抬起头来,说:徐处,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他们也太欺负人
了。要是在平时,徐处一定是要发作的。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再一次提醒自
己:要克制,不要感情用事。
再怎么说刘迩也是病人。徐处就问刘迩:检查怎么样?陪同刘迩的冯陆说:情
况不好,去了三个检查室了,都说拿不准,让我们继续检查。徐处听冯陆这么一说,
就在心里叫:完了!
果然后来的事实证明:徐处的直觉是对的。下午冯陆从医院里带回了刘迩的消
息:检查的人还是没有给他们确切的结果,只好让刘迩留下,住在医院里观察一段
时间再说。
徐处和王芜在医院呆了一会儿就走了。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徐处一句话也没有。
他其实是在考虑回去如何向领导交待。这么大的事,保卫处和工委领导肯定是要过
问的,要是把昨天的事和今天的事联系在一起,等着他的就有好戏看了。所以,到
了收发室门口,徐处没有立即进机关,而是打电话给一个保卫处的弟兄,让对方给
查一查早上那个打人的小战士的情况,自己则在收发室里坐着看看闲报闲文章。说
是看报,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进去,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部银灰色的电话机,希望它能
突然响起,给他带来好消息。也算他运气好,一查,武警那边透露说:那个打人的
小战士早上和别人吵了一架,可能是情绪没有理顺,就给带到班上来了,一激动,
就给了别人两枪托,现在正隔离写检查呢。徐处听完,愁云密布的脸上总算露出了
一丝笑容,连声“谢谢”都没说就把电话给挂断,径直回单位了。
回到单位,先去找工委书记。工委书记刚好在办公室。徐处进门就是一通抱怨
:那帮小战士也太不像话了,和同伴们吵了架,就和机关干部干仗,居然敢用枪托
揍别人的脑袋。
要是他们之间打起来了,那还不敢冲着机关干部开枪?书记忙问怎么回事,徐
处就说了保卫处的朋友向他透露的情况。后来又向书记诉苦,说你看这下好了,刘
迩被打了,其它的同志也得成天陪着价担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处里还不乱
了锅了?书记听了之后,笑了笑,说:谁家能没个为难事?克服一下也就过来了。
不过你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机构改革定岗定编还是要搞的,你是亲口向我保证
过的。徐处没有想到书记如此迅速地识破了他的小把戏,心里一个劲地后悔自己多
嘴多舌反而弄巧成拙。不过,自己多了个心眼,总算没因和武警干仗的事挨训,这
已是相当不错的结局了。
徐处的预感没错,医生决定让刘迩住院观察。冯陆这一说,徐处的脑袋又大了。
想一想,小时候自己不知道挨过母亲多少打,也没有打出什么毛病,怎么今天小战
士一下子就把人打得不行了,不就是力气用得大了一点,打脑袋的家伙沉一点硬一
点威力大一点吗?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最要命的是,查了六七项,就是不能断
定是哪个地方出了毛病,这真是急不死人。其实,在机关里,徐处也不指望刘迩能
干成什么事,他也干不了什么。麻烦就出在人在医院里,不仅病人受不起这个罪,
处里的人也要跟着倒楣。刘迩的爱人在工厂里当工人,工厂效益不好,还拴人,那
里里外外照应的活儿还不是全得由处里的人承担?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再急也
没有用了,只能全力地配合医生,尽早查出原因,寻找治疗的办法。当然先得把钱
交到医院去。现在的医院也是的,不见钱不收人,真是越办越不像话了,越办越脱
离人民群众了,越办越没个人道主义精神了。徐处当即找了主管书记在财务申请上
签了字,然后去财务室领了一张支张,和张珊一起送到了医院财务处。待刘迩安顿
好后,徐处才离开病房。刚出病房门,又被刘迩给叫住了。刘迩说:处长,我听别
的部门同志讲机关要重新定岗定编,我该不会被精减掉吧?徐处没有想到这个平时
吊儿郎当的人在这个时候还掂记着定岗定编的事,一时竟有些感动。徐处稍稍犹豫
了一下,说:你安心养病吧。看你这个样子,我精减谁也不能精减你啊。别看刘迩
平时什么都不在乎,这会儿却是十分地认真,像个犯了错误有心改正而又惹人怜爱
的乖孩子。处长这么一说,刘迩就很放心地躺下,对处长笑了一笑,说:有处长这
句话,我就放心了。
回到单位,徐处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两次犯同样的错误。第一次是不该在
书记面前拍胸脯发誓,这一次是不该轻易向部下许诺。向书记发誓还情由可原,毕
竟处在特殊的情况下,不答应不行,不答应当时就要挨训,让自己下不了台。好汉
不吃眼前亏,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可现在向部下许诺,完全是没有必要的。说句
良心话,要是能够自由开人的话,徐处还真想把刘迩给开了。刘迩干活毛里毛草,
在办公室里又坐不住,常常坐不了几分钟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说了几次也不管用。
他又不想当官,你拿什么来吓唬他都没用。在精减机构的时候,这样的人不精减还
减谁呢?可当时怎么心里一热就跟他许了诺言呢?
想来想去,还是只怪自己太重感情太容易同情人了。这样,刘迩的位置就算占
下了,这名额现在可是很宝贵的啊。
处里一共有八个人,现在的任务是在两个月之内要变成六个,也就是说,要把
两个人转移到别的地方去。转移谁呢?徐处在心里一一为除了自己以外的另七个人
排队,越排心里越虚。
首先,杨宜的位置必须给留出来。杨宜在机关里也算是老同志了,人不错,工
作能力也还可以。按理说,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提了。有好几次,差点要提杨宜了,
但每次都差那么一丁点儿。转达给徐处的原因总是非常党性语言的:再考察考察,
却总也没个尽头。
徐处觉得无论如何该把他的位置给留出来。一是他短期内不会走的,哪个人走
之前不得先混个一官半职?二是徐处也希望杨宜能提上来。跟了自己多么长时间,
不为他办点事,徐处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二个不能走的人是王芜。在这个处里,说实话,徐处最离不开的是王芜。王
芜理论功底好,写得一手好文章,这给处里的工作添了不少彩。人也灵活,办事总
是办得非常漂亮。王芜如果能给徐处当副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现在不行,
领导嫌王芜年轻,没有基层工作经验,徐处就只好想着法子把他给先稳着。不过,
徐处也知道,挽留住王芜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现在到处都在挖人才,仅去年一
年就有六七家单位要让王芜过去,都让徐处给挡回去了。你挡一天可以,日子长了
你可挡不住。人家一个劲地抬高价码,你拿什么去满足人家?说起来,这也是一个
令人头疼的问题。
第三个不能走或者说不会走的人是李肆。机关里这种人很多,都是上面这个长
那个长这个书记那个主任安排进来的,你得罪不起。在机关里当个小头目的,就得
把这些关系弄个明白。就像《红楼梦》里的贾雨村一样,须得先有一张“护官符”。
要不然,哪一件小事办得不好,就会通过七弯八拐的关系捅到上面去,轻则挨顿训,
重则丢了官,或者永不再得提拔。徐处知道本处里的李肆就是市人事局的一位头头
的一个远房亲戚。虽然是远房,那也是万万得罪不得的。只要他说愿意在这里干,
再少的机会也要给他让出来。到目前为止,李肆没有说过他不愿意干的话,也没听
他说不喜欢这个工作。看起来,他还是挺满意这份工作的,怎么着也得把他的位置
留出来。
刘迩倒是应该动员他到别的地方去。徐处原来也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只是
那时机关没有定岗定编,反正工资福利也不用部门掏,处里多一个人干活总比少一
个人干活强。
现在好了,定编了,要减人了,你赶人走,谁会走?那还不跟不合格被人淘汰
了一样。再说了,人家一个病人,你这时候把人转走了,还不遭人一通骂?骂你一
点人情味儿也没有?骂你为了往上爬捞政治资本不惜出卖自己的同志?刘迩的问题
注定会成为一个难题。只是这个时候徐处还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而且麻
烦的是,他已经亲口答应了刘迩,说不会裁掉他的。
刊物上现在有两个人,一个是冯陆,一个是张珊,也许做做这两个人的工作还
是有点希望的。编这个机关刊物并不需要特别的业务能力,不过是稍懂些编辑方面
的业务、具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就行了。徐处觉得他们俩中间可以走一个。不过,问
题就在于:他们俩虽是一男一女,但关系也是很近的。徐处有一次想把他们中间一
个调整到别的岗位上去,结果还没开始行动,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冯陆就找上门
来了。冯陆说:我和张珊是一起调进来的,我们也合作有好几年了,挺顺手的。您
如果把她换到别的岗位上去,这个刊物我就不编了。又去找张珊,张珊说得含糊些,
但意思跟冯陆也差不多。徐处当时就想:这也太不像话了,在哪个岗位上工作,哪
能全由你们说了算?到底你们是处长,还是我是处长?
但后来冷静之后一想,觉得人家也有道理。人家合作得好,愿意在一起干,也
是人之常情。
哪个人不想有个好的合作伙伴,干起活来轻松点、愉快点?你说人家是一男一
女,人家的关系也没有超出同事范围,只是工作上相互依靠、相互照应罢了,你有
什么理由去胡乱猜疑别人随意拆散别人?就一直没有动。按照多年的习惯,这个刊
物就得两个人编。但是,现在别人走不了,就只能拿他们开刀了,两个编刊的必须
暂时调走一个,尔后等班子稳定了,再重新调配力量到刊物上来。现在的任务是裁
人,别的管不了这么多。
最后一个是负责办公室内务的林绮。林绮曾在一次聚餐的时候说想到公司去看
看,如果她真能去,那问题就解决了。只是有一点徐处还不敢肯定:林绮刚刚生完
孩子,公司愿不愿意要她?另外,要去公司是她没怀孕前说的,不知道现在还算不
算数?不过,她既然曾经动过要去公司的念头,就有一丝的希望,就有可能争取。
像她这样的人,性格内向,干内务又不受重视,情绪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在机关
呆的时间长了,会更加寡言少语,更加成不了什么气侯。不如趁现在年轻去公司里
锻炼锻炼,要不日后生存下去恐怕都会很困难的。这样想着的时候,徐处一颗绷紧
的心又稍稍松了些,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另外几个处的处长。处长们见面,不再像以
前那样问吃了没有之类的问题了,而是问你们处的富余人员怎么消化或者干脆就是
叫苦,好像都有天大的困难似的。看着平时满不在乎的处长们现在也是一副愁眉苦
脸的样子,徐处昨晚那颗稍微松下来的心现在又绷紧了。
上午开会,向处里的同志传达机关部长会的精神,核心的意思有两个,一是机
关实行定岗定编,二是本处要裁掉两个人,两个月之内完成任务。通报完之后,大
家你望我我望你,彼此一言不发,好像很突然似的。其实,在这之前大家都已经听
到传闻了,只是因为这个事件性质不一般,大家无法像往常一样轻轻松松地调侃两
句就算学习领会了上级的文件精神。徐处只好接着开唱,于是又语重心长地对干部
们谈了一些诸如有机会转业转岗有利于发展之类的话,希望同志们认真考虑,把这
次定岗定编作为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还特地举了林绮的例子。徐处说:林绮原来
说过要去公司,我觉得这挺好的,但林绮一直下不了决心。如果林绮愿意,我觉得
现在就是个极好的下决心的机会。决心下了,既有利于自己的发展,能干自己想干
的事,也有力地支持了处里的工作,这对人对己都是有好处的。
当然,我不是说要林绮走,我是举个例子,来说明定岗定编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举了林绮的例子后,又把眼睛瞄向冯陆和张珊。他们两个好像还点了点头,徐处对
自己的安排就更加有把握了。最后,在宣布散会之前,徐处说:如果谁有想法,我
希望大家和我多交流,这可真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散会以后,徐处就一直在办公室里等着有人进来同他谈论有关事情,但等了一
个上午,也没有一个人进来。徐处开始有些不理解,但后来一想,也觉得没什么好
奇怪的,毕竟这不是一个小的决定,是要反反复复地考虑的。这样想着,心里反而
轻松了。
中午的时候,门终于响起来了。不过,进来的既不是冯陆和张珊,也不是林绮,
而是王芜,令他大吃了一惊。徐处说:你进来干什么?王芜说:您不是说让有想法
的跟您谈吗?
徐处哦了一下:哦,是这样!王芜说:我想走了。这一次机关定岗定编,我们
处里减两个人下来,实在是有点难度。我想我还是走的好,我走还可以帮您减轻一
点负担,您刚才还在部务会上说过的。
王芜要走,实在是情理中的事。要是在别的单位,像他这样的少壮派早就提上
去了。
可是,在这个工委机关里,王芜就恁是没有提上来。书记会每次的理由都是一
样的:该同志缺少基层工作经验,显得不够成熟,弄得徐处非常被动。没有基层工
作经验,你可以让他补嘛,但你却拚命地使他,而不愿意提供给他补的机会,这不
明摆着是要使你而不用你吗?麻烦也就出在这里。处里八个人,按说也算个大部,
不仅任务重,而且工作杂头绪多,徐处一个人既管人事,又管工作协调,哪里忙得
过来?徐处想:要是有副手就好了。可是,书记会既不提杨宜,又不提王芜,那徐
处就不得不把这两个大干事当作副手使,处里的其他人和它部门的人却不会买这个
帐。人家凭什么买你的帐?书记会又没有任命你们?杨宜倒不存在什么大问题,他
虽然也只是一个主任科员,但人家资格老,年纪也比王芜大许多,在处里说点话还
是容易算数的。别的处室一般也拿他的话当回事儿。人家资格老啊!王芜呢?
来处里只有七八年,年纪又不大,偏偏又要让他挑大梁,别人当然不会听他的。
但是,从工作的角度,既然徐处让他管事,他就得把事管起来,就得表现得硬气一
些,这样,有的时候态度就不太好,不太好就容易招致处里其他同志的意见。说他
瞎摆谱啦,不近人情啦,总是拉着脸不容易接近啦,外处室的人会说他太傲气啦,
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啦……总之,是一些不太好的话,这可让王芜受不了。尤其是每
到开部务会的时候,王芜的脾气和作风就成了议论的一大焦点话题,弄得王芜一点
办法也没有。是的,徐处靠处长的权威,你们不会说他傲气什么的。杨宜靠老资格,
他的话你们也会敬重三分。而我靠什么?靠能力管用吗?在机关没有哪个人是绝对
靠能力吃饭的。所以,几次三番以后,王芜就有了些个人想法:干脆调走算了。因
为在这里多呆一天,别人就会对他的为人和人品多一份误解和议论,这让他如何受
得了?而且王芜也不想当什么官,他还是想搞他的学术研究。所以,去年和今年早
些时候,又有好几家单位来要王芜过去,还都开了相当优厚的条件,王芜就有些动
心,毕竟人家是学术研究单位,能下这么大的本,可见别人是真器重他的。但思来
想去还是没有痛下决心,因为他和这个处毕竟还是有感情的,而且他也知道处里的
力量现在还很弱,虽然人多,但真正能撑得起来的不多,所以,他就想帮着再撑一
段时间。他也和徐处谈过几次,徐处也希望他暂时不要走,多为处里做点贡献,多
为处长分点忧。所以,王芜一直没有付诸行动。但是,这一次定岗定编可是天赐良
机,王芜想自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反正自己早晚要走的。现在走,还真为处长分了一份忧呢。
徐处扫了一眼王芜,觉得非常意外。但他镇定了一下,说:是不是又有人在挖
我的墙脚了?王芜说:这个我不说您也知道。徐处说:那是你为那些优厚的待遇动
心了?王芜说:说完全不动心,那是假话。我和我爱人还有小孩至今还住在一间十
平米的小屋里。为改变一下我的生存条件而变换一下工作,这应该算作是正当要求
吧?!但说完全是因为那些优厚的待遇,那也是不切实际的,甚至对我是一种污辱。
我想几方面的原因都有。现在我在这里工作不舒服。我已经跟您说过几次了。我是
干事,就只能干干事的活。职权不分,对我的影响还是蛮大的。本处室的人说我脾
气大,没耐心,机关里的人说我傲气,您说这是什么原因?这样说吧,我觉得这直
接影响到了别人对我人品的评价,我是坚决不能容忍的。到了别的地方,工作好坏
再说,但我会干好我的份内事,不会像现在这样当着干事干着副处长的活,那样我
会比现在活得更坦然一些,也更清白一些。再说了,这次处里要处理掉两个人,恐
怕难度还是挺大的。
见王芜这么坚决,徐处一时心里有点虚,脑门上都快有汗珠子冒出来了。隔了
一会儿,徐处对王芜说:减人的事我还是有些把握的,恐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这应该不能算作你离开的理由,你回去再想一想。在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给我添
乱了。你说的另两个问题,我尽量帮你解决。一是房子的事,我再问问下面的单位。
一是提职的事。我也知道你不是要官,但你的苦楚我还是知道的。关于你的事儿,
书记会议过几次,最后都不了了之,怕是有什么问题卡着,我会再盯一盯这件事的,
希望你这一段还是安心工作,再给我一段时间。
这样的话,王芜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每次听到,他还是感到有一丝安慰,这
表明领导理解了他,认可了他。说实在的,徐处还是一个挺不错的人,很多事也并
非他能做得了主的。他是领导,而且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怎么说也得再坚持
一段时间,给别人一个机会。机会给了,你没有办成,我那时走,可就怨不着我了。
再说了,王芜也从来不习惯把事情做得太过,还是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所以,退
出徐处办公室的时候,王芜说:这是您第几次说这几句话,我也不提醒您了。但我
想这是最后一次。走了没几步,又返回来说:不过您放心,这一段时间活儿还是要
好好干的。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得好好干一天。徐处知道王芜是什么样的为人,
就说:快走吧,我还不了解你?说得王芜心里又一热。
王芜一走,徐处就抓起电话往下面的几个基层单位打。徐处乐观地认为,自己
已经做过了王芜的工作,先稳住他还是大有希望的。当然有些事自己也得抓紧时间
兑现。提不提职那得书记会定,但找套房子还是应该不成问题的。自己在工委里工
作了这么多年,和一些工厂、企业的头头们也没少打交道,这个困难他们还不帮着
解决?自己的事不好开口,怕别人说自己搞腐败,滥用职权。可现在不存在这个问
题,我是以朋友兼处长的身份求他们办事,是一心为公,也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所以,给几个单位的头头们打电话就有些理直气壮。对方的态度也算热情,还说了
一大堆客气话,说什么上级单位有困难,我们有能力一定要帮的。徐处听了,真有
点心花怒放的感觉。他没有想到半路会跑出王芜这个拦路虎,更没有想到的是,这
个难题不久就会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不过,徐处还是没有办法轻松。虽然把王芜给堵回去了,但对于减员来说,还
是一点进展也没有。不过,万事开门红,王芜的问题有了些眉目,多少给徐处鼓了
些劲。徐处想:希望一直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徐处决定先和负责内务的林绮谈。林绮最大的特点是听话,不多言语,跟个文
静的小姑娘似的。结婚生孩子以后变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多大的变化。有时候机关
男士开玩笑的时候就常常拿林绮作比较,他们会说:做女人就要像林绮那样,不言
不语的,那才像个样子。林绮的活儿在处里干得还算不错,只是学历太低,在机关
难以引起别人的重视。徐处也曾经想过,譬如说让她去上一个学,或者给她调换一
个工作,到公司去锻炼一番。不过,那也只是想一想罢了,说到底,那只是对林绮
任劳任怨地工作而不可能得到更多的认可的一种补偿。林绮也确实曾经说过想去别
的环境里诸如公司去工作的话,所以,昨天晚上,徐处又给几个公司的朋友们打了
招呼,说手下有个人想去公司工作,希望他们能够见面谈一谈。朋友马上回话说:
你的问题我们会优先考虑的,让人先过来谈谈再说吧,只要不是太次,我们一定帮
你安排。
第二天上午坐在办公室里等林绮的时候,徐处却差点没了勇气,总觉得在这个
当口把林绮推荐到公司去,有扫地出门的嫌疑。其实,不是有,事实上就是这样,
只是徐处不愿意把事情做得这样露骨,这样不近人情罢了。所以,要做一些表面文
章。但说到底,性质是一样的。
稍稍聪明一点的人都明白在这样的时候提出给林绮找工作,绝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林绮也说过想去公司,但她只是说一说,而且也没有正式地向我提出过,我这
样急于让她走,那别人该怎么想?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也只能这么办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做得也不是太不近人情。我还帮着联系工作呢,而且还是尽
量朝着有利于她发展的方向努力。想到这里,又觉得工作的事还没落实,就又给朋
友去了电话。朋友说:尽管来好了,怎么你现在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徐处放下电
话,有点不高兴。但想一想也是,昨天晚上才打的电话,今天又追过去,自己是不
是有点神经兮兮的?别人有想法,那是自然的。
林绮进来的时候,还像往常一样,找个椅子坐下,既不看处长一眼,也不先主
动开口说话,永远是一副温顺的样子。徐处真觉得要有一定勇气才敢开口向她提出
这样的问题。
徐处犹豫了一下,很温和地对林绮说:小林,不知道你最近工作感觉怎么样?
林绮说:还不是老样子。徐处说:老样子可不行,你也不小了,还是要想点别的办
法。林绮说:我一个女同志,也就这样了。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办法?徐处说:你不
要这样说,你年轻,长相也还不错,干活也可以,只是在机关里干内务太屈才了。
换个环境你完全可能干得更舒心一些,更能锻炼能力一些,也更有助于你的发展。
说这些的时候,徐处特意扫了林绮一样,林绮还是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听没有。即
使这样,徐处还是有些心虚。徐处说:你千万不要误解,处里要减人,你也是知道
的,我并不是要拿你开刀。我只是觉得你还是应该换个环境。
这些话我早该说了。前几天刚好有位在公司工作的朋友让我推荐一位在机关工
作过的女同志,我就想起你来了,你考虑考虑是不是有兴趣。我以前听你说过想去
公司的话,不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林绮坐在那里,手脚都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徐处又说:要不这样,你先
回去好好想一想,等有了消息的时候再告诉我。不想去不要紧,我给朋友说一下就
行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一下。林绮站了起来,说:处长,谢谢您,
我回去一定好好考虑这事。说完,就退出去了。徐处看着林绮退出去的影子,心情
一时变得有些复杂,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而,好几天过去了,林绮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因为精减人员毕竟是个敏感
问题。
而越是敏感的问题,人们越是在表面上不把它当回事。徐处和王芜谈过了,和
林绮也谈过了,但他们都装得屁事儿没有一样,这就是行政干部的心理素质。每天,
徐处见了王芜,还是像以前一样地打招呼,一块儿开玩笑,一块儿讨论问题,有的
时候也会争得个面红耳赤。至于林绮,平时就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即使现在一天
不和徐处说一句话,人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生活同以前一样过得充实而又平
庸。
但是,表面的平静掩饰不了人们内心的躁动。尤其是徐处。好几天了,这个当
时答应得好好的说要回去认真考虑考虑的林绮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见了徐处,她话
也不说,只是礼节性地点一下头,有的时候,老远看见徐处,林绮就往别的地方躲,
弄得徐处也很不自在,不知道林绮到底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这种事情,因为自己
含着功利的因素在操作这事,就不能显得太急,太急就容易让人们看出他的良苦用
心。所以,尽管徐处心里毛躁得要命,但也只能干等着。谁让自己运气差,让书记
逮上,非得认下这两个指标的呢?
这个时候怕的就是出乱子。偏偏这时乱子就出了。对于刘迩来说,这或许是因
祸得福,但于徐处呢,本来就乱的处室,现在更乱了。
那天挨了武警两枪托之后,到几个检查室去检查,都拿不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
题。但问题肯定是有的,只是谁都不敢具体肯定是哪个地方出了毛病,不得已,刘
迩就先在医院里住了下来。刘迩自己也意识到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可能真的出了什
么毛病,也就安心地住下来了。没过几天,院里的专家会诊结果出来了:刘迩的脑
袋里长了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乱糟糟的东西。这东西要是知道是个什么也就好了,麻
烦就在于并不知道这一团乱糟糟的东西是什么。而往往越是不名之物,越容易弄出
什么大名堂来,所以,医院决定当即决定给刘迩做手术,切除那些不明之物。
通知了刘迩的家人后,刘迩的妻子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刘迩的爱人在纺织厂工
作。谁都知道,这几年纺织业是全行业亏损,没有几家企业能够发得出工资。这个
时候,谁家要是赶上个天灾人祸,摊上个重症病人,那日子可就惨了去了。刘迩的
妻子一听说丈夫的脑袋里长了个不明不白的东西,半天没有缓过气来。等平静下来
之后,刘迩的妻子一个劲地对张珊和冯陆嘀咕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日子没法过
了!看样子是把他们当成刘迩单位的领导了。冯陆和张珊只好一个劲地安慰她,但
哪里劝得住。想想也是,以前她所在的企业也亏损发不出工资,但好歹有丈夫在那
里操持着这个家。现在丈夫倒下了,她一个亏损厂的女工靠什么去喂饱一家人的肚
皮呢?手术做了,虽然手术非常顺利,但手术后的治疗更加复杂,更加让人烦心。
不过,徐处最为关心的是:刘迩在医院里要接受治疗多久才能康复出院?他心里非
常明白,脑子这玩意儿,要么不患病,一旦患病就不会太轻。有个患病的干部在医
院,徐处当然没有办法安心。第一,他必须让室里的同志陪在医院,料理刘迩,陪
他度过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他是不忍心让刘迩的爱人再受刺激和打击的。第二,他
盼着刘迩能够早点康复出院,徐处是另有自己的打算的。刘迩的脑子这一病,也不
知道还能不能为处里和机关的建设发挥点作用。
刘迩平时在处里也是可有可无的,现在脑子经过这么一折腾,就甭想他再干多
少活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跟书记提一下,把他转到别的轻闲一点的工作岗位上去
得了,这样,自己这边也好过一点。这两天徐处明显地感到了压力,尤其是林绮迟
迟不给回话,他感觉到事情并不会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因为在他原来的脑子里,
说服林绮应该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情。现在林绮见了他的面,两人之间好像从来就
没有过什么约定似的,或者说林绮早已忘了还要给他一个答复。现在他必须做更坏
的打算,这其中之一就是希望刘迩的病早日有个结果,他好再行调整自己的计划和
安排。
林绮那边终于有了结果。中午时分,徐处正想小睡一会儿,突然电话铃响起来
了。今天的铃声特别刺耳,徐处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然,刚一拿起电话,电
话那头就有一个威严的声音传过来。虽然对方总在试图表现得和蔼一些,但其威严
还是被徐处觉察到了。
对方说:我是组织部老刘。听说你们单位正在搞定岗定编,这是件好事。只是
有些环节要注意,搞得不好,好事就会变成坏事,影响干部的工作积极性。老刘在
电话里长篇大论地给徐处上着关于干部管理和如何调动干部工作积极性的课,让徐
处半天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对方找自己有什么事。老刘可是组织部门的一个人物,
他没事给我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处长打什么电话呢?全市有几百个区、县、局、总
公司、大专院校,工委也有十几个,他连像我这样的处级干部的事也亲自过问,那
还不忙死?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来,今天此事一定是非同一般。犹豫了好
半天,才逮空问了一句:老刘,您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吧。
我一定尽力。老刘想了一想,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林绮是你的部下吧?
徐处说:是。
老刘说:听林绮说,你想让她去公司,她好像不太愿意去。不愿去就算了。她
这种人,在机关里就吃不太开,到了公司那种地方,那是更吃不开的。让她锻炼锻
炼社会交往能力,这在理论上是正确的,我也理解你的一片苦心。但真到了公司,
恐怕连应付都应付不过来。
与其那样,还不如呆在机关。我看她还是挺合适呆机关的,机关也需要这样默
默无闻的同志。你再考虑考虑,去公司的事我看就算了……徐处的脸上急出了一身
汗,他生怕老刘会怪罪他,忙说:老刘,您千万别误解,我没有赶她的意思。我看
她有去公司的打算,又下不了决心,这不,我才趁现在机关定岗定编的时候给她联
系去公司的事。既然她不愿意,那也没事,我跟公司那头的朋友说一下得了。老刘
说:是啊,我也是这个意思。林绮也是这个意思,她只不过不好意思开口,她还让
我感谢你呢。
老刘的电话总算挂上了,徐处终于汗流浃背地从这个可恶的电话上逃了下来,
心里一个劲地窝火。这个林绮,看她那天不言不语的,还以为去公司的事不会有什
么问题呢!哎,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参了我一把,走了次上层路线,直接给我压下
来了,真是没有想到。
林绮呀林绮,你又何必这样呢?你无非是不想走,不想走给我说一声,我也没
有一定要赶你走。当然去了公司对我也是有好处的,但去不去,我也是让你自己拿
主意,你怎么就不当面跟我说,而是托人走关系从上面压我呢?我毕竟是你的领导,
对你们这些部下们的态度也还是蛮可以的,你们为什么还这样呢?心里越想越不好
受,拿起电话,就想把林绮叫进来,看看她和老刘是什么关系。但想了一想,还是
放下了。老刘的电话都已经打过了,你想追究她托的谁的关系有什么用?就是通过
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根本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结果还不是一样的:组织部门的电话
已经打了,你就得执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好了,现在这一条路又被阻上了。
晚上回到家里,妻子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妻子一面埋怨丈夫怎么这么晚才回
来,一面招呼他和孩子吃饭。徐处没好气地说:我吃不下!妻子就问:什么事让你
这么烦心?徐处本来不想说的,男人的烦恼,女人还是少知道的好。再说了,单位
上的事,告诉她又能有什么用呢?但到了后来,徐处还是对妻子说了。这事儿憋在
心里难受,是得找个人说说,要不,会憋出病来的。徐处说:还不是单位里要定岗
定编的事。妻子说: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原来就为这个?徐处说:这还不是大事?这次定岗定编,把任务拍到每个部门
一把手的头上。
我是在书记面前拍了胸脯作了保证的。妻子说:拍了胸脯作了保证又怎么了?
干部们就是热爱这个工作,他们不愿意走,我有什么办法?徐处说:就你想的好。
我在机关呆这么多年了,什么都走在别人的前面,哪能在这上面输给别人?妻子说
:也怪你,领导说让你减两个你就减两个?徐处不想把自己喝酒误了部长会的事告
诉妻子,就说:现在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说什么也晚了。过了一会儿,徐处又说:
你说现在这事也真是,是个人都可以在上面找个人来压你。你看那个林绮,平时不
言不语的。我本想把她弄到公司去的,按说,也是一片好心。哎,没想到,这个小
丫头居然不知通过哪个渠道和市委组织部老刘挂上了关系,这下可好了,老刘还以
为我要拿林绮开刀呢。以后怕是也没什么发展的机会了。哎,真他妈的背运!
这时候,上高一的孩子明明插了一句话。明明说:爸爸,你减掉一个不就行了?
孩子的话,徐处一贯都不放在眼里。今天听明明这么一说,爸爸倒是挺想听明明进
一步说下去。
徐处问明明:你又有什么馊主意?明明说:依我看,这个官您也别当了,您刚
才也说过,组织部领导已经对您有了成见,不会有什么发展了,还不如去当个公司
总经理,这比在机关里当一个处长强多了。您要当了总经理,我跟妈妈也能跟着享
享福。我们班有好几个孩子的爸爸都是总经理,他们的孩子那才叫潇洒呢。每天上
下学都有专人接送,全是奔驰、林肯、卡迪拉克,哇,那车往学校门口一停,不知
要吸引多少人的眼光呢。你干脆也去当总经理得了,现在这官当着也没劲,听说南
方很多局都给撤了,工委就更甭提了,北京还不是早晚的事。与其以后难受,还不
如趁现在精力好先下手为强。别人怎么说来着,叫先抢占有利地形。这样,您想办
法挪出去一个,然后自己提出申请也离开这个机关,那事情不就齐了……
明明说话的时候,母亲不断地拿眼睛扫他,示意他停下来,不要说些丧气的话,
惹爸爸生气,爸爸心情本来就不好。但明明就是不听,恁着坚持着把话说完了。妻
子忙过来打圆场。妻子说:明明你一个小毛孩子知道什么呀,净给你爸爸出坏主意。
徐处却并不生气,伸出手来,摸了一把儿子的脑袋,说:其实明明说的也对,这机
关现在真是没什么呆头。
不过,我是过了那个年纪了。一是有心没胆,二是有胆也没资金,三是机关生
活我也过习惯了,好好工作,不出乱子,不给自己丢脸,不给工委领导丢脸,就这
样过下去了。妻子点了点头,说:我觉得这样也挺好。明明很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
“未老先衰”,尔后挟着点菜到自己的屋子去了,他是嫌爸爸没有勇气,不像个大
男人。
因为最近一直忙着定岗定编的事,徐处每天回家都有些愁眉苦脸的,吃完饭就
上床,上床了又睡不着,对夫妻之间的事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今天晚上,不知怎
么的,妻子的兴致很高,上了床,一双手就在丈夫身上身下地摸,徐处却是一点反
应也没有。后来,妻子也觉得很没有意思,就停了手下的动作,没声没响地背过身
去。徐处可能感觉到了妻子情绪的变化,就翻过身来,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妻子。
徐处问妻子:生气啦?妻子说:一个定岗定编,至于把你吓成这样?机构改革的次
数多了,哪次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到时候越改越多?徐处说:这次可是动了真
格的了。妻子说:动了真格的,你也没有必要怕。别的处也有精减任务。他们减的
下来,我就不信我们家老徐减不下来。一句话把徐处说得激动起来,徐处就顺势把
妻子放平了,自己开始动作起来。
早上上班的途中,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医院。今天不是探视时间,跟病房守门的
大妈说了半天,才被放了进去。原来是想去看看刘迩这些天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
候可以出院。
可一进病房,自己的一些想法统统被抛在脑后,只顾去应付刘迩的爱人了。徐
处敲了敲门,一位头发蓬乱、一脸苦相的女人开了门。徐处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正
要打问,刘迩已经撑起身子,对女人说:这是我们的徐处长,这些天,多亏徐处长
派人照看我,你还不快谢谢领导。女人一听是徐处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大
滴大滴地往下掉,把徐处吓了一跳。
徐处赶紧欠身要拉女人起来,却是怎么也拉不起来。女人带着哭腔似地说:徐
处长,徐领导,我们家刘迩的事就拜托给您了。你们救了刘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们一家人都感谢你们,感谢您这个大领导。徐处连忙说:刘迩是我们的干部,我
们应该这样做,应该这样做的。女人的哭声稍稍小了些:听刘迩说部门要搞精减,
请领导一定给刘迩留个位置。
刘迩要是没了工作,我们一家就算完了,我们就不活了。徐处不得不再次屈下
身去,拉女人起来到病房里那张脏兮兮的椅子上坐下,对着刘迩和他的妻子说:你
放心养病好了,该花钱的地方尽量花,你工作的问题我会慎重考虑的。女人总算
不哭了,徐处也不得不告辞了。他原本也不想多呆,只是想看看刘迩最近恢复得怎
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专家组对他脑子里的那些不明物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
的结论,什么时候可以出院。现在刘迩的女人在这里,说不到三句话就要哭,他哪
有那个胆去和刘迩谈什么出院不出院的问题。见识了刘迩爱人这副动不动就要寻死
觅活的样子,徐处就在心里彻底明白了:刘迩留在机关的事是板上钉板了。像她这
样的女人徐处见得多了,你要是真把她丈夫开了,她还不跟你急?闹你个天翻地覆
永世不得安宁?
刚从医院里出来,就在门口碰上了杨宜,杨宜提着一兜子东西正要去病房探视
刘迩。
杨宜这几天参加市里的一个经济工作会去了,昨天晚上才回来。徐处见了杨宜,
就问:你上医院看谁去?杨宜说:还能看谁?!听说刘迩动了手术,我想去看看手
术效果如何?徐处连忙止住杨宜,说:算了吧,你也别去了。刘迩的老婆在这儿,
我刚领教过,那女人可厉害了,我怕你对付不了。我看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的话,
还是别去的好。杨宜说:我能有什么事?!也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他,尽尽革命
同志的情谊。又说:既然领导已经亲自看望了,我也就不去了。说完,两人就一起
取了车,交了存车费推着往回机关里的方向走。
路上,杨宜很关心地问机关定岗定编的事怎么样了。徐处听了直叹气。徐处说
:都快烦死我了。你想想,部门一共八个人,裁掉两个,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你和
王芜不能走,你们一走,我就失了左膀右臂了。刘迩我倒是建议他走,这地方工资
又不高。他那家庭背景,还不如去一个收入高些的地方来得实惠。可眼下这一住院,
恐怕是没戏了。杨宜问:那林绮呢?少个搞内务的其实无所谓的。徐处犹豫了一下,
说:这个林绮你不提我不生气,一提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小丫头,平时见她挺
老实的,听话,少言寡语的,又不多事。没想到,这一次她把我给涮了。她以前说
过想去公司,我就问她现在还想不想去公司,如果去的话,我帮她联系。她好几天
不给我话,第五天,倒是市委组织部的老刘直接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里来了,给我
施加压力。你说现在这事,真是的。是个人都有点关系,你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反
正上面已经来电话了,你就只能照办。还有的就是冯陆、张珊了。两个办刊物的,
可以动员其中一个走,两个人都走了,这刊物也得垮下来。还不知道他们谁心甘情
愿地走呢?在这个时候,你给他们安排再好的工作,他们也不一定愿意走,因为这
有扫地出门的嫌疑。杨宜说:那也是。不过,我们也不是不给他们安排工作,说不
定比现在的工作还好呢。再说了,我们也不是出于私利,是为了机关的总体工作。
停了一会儿,杨宜又问:李肆怎么样?徐处说:李肆是人事局局长安排进来的,据
说是局长的什么远房亲戚,我哪敢动他的心思?徐处似乎越说越悲观,后来都没有
心思谈这个话题了。两人默默地走着,气氛一时非常沉闷。
中午的时候,杨宜突然推门到徐处的办公室来。徐处中午要小睡一会儿,部下
们一般是不打扰他的睡眠的。徐处见杨宜进来,知道杨宜有事,连忙从床上起来,
问:有什么事?
杨宜说:你不是为减不掉人烦心吗?我有办法。徐处忙问:什么好办法?杨宜
说:工委下属的信息中心策划部部长调走了,主任正着急呢。前两天开会的时候我
见着他们的李主任了,李主任忒想让我过去。我当时没答应。回来一看处里精减任
务这么重,这么麻烦,我就给他拨了个电话。李主任一听高兴得不得了,让我尽快
过去。我看这是个好机会。我这一走,你不就轻松了?徐处笑道:轻松个屁?你人
都走了,缺了你这员大将,我还怎么轻松?杨宜说:那我也不能白在这里呆一辈子。
现在有个机会,我不想错过。徐处说:那也是。
徐处把杨宜要调走的事在心里非常迅速地琢磨了一遍。他没有想到杨宜能够放
下架子到下属单位去,他一直是做好了杨宜在机关长熬的准备的。他现在提出要去
下属单位,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第一,他一走给王芜留出了位置,留住王芜
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有个副处长的位置给留着,对于王芜来说,肯定不是一点吸引力也没有。第二,
杨宜这一走,他减员的任务就轻松多了,少了百分之五十,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件
喜事了。至于工作,他一走对处里当然是有影响的,但还有王芜在呢。徐处虽然说
杨宜和王芜是他的左膀右臂,但真要论起工作能力来,还是王芜厉害些。如果只留
一个人的话,徐处当然首选王芜而不是杨宜。有王芜在,徐处就不怕处里的工作吃
不开,上不了水平。至于现在就更是这个理儿了,只要把机关里的人头给减下来了,
那就什么都好说。再说,等过了这股风头,机关冗员的事说不定还会回潮,这十几
年的机构改革,哪次不是这样?第三,他在杨宜这个问题上开明些,也算是支持了
杨宜一把,就等于又团结了一个同志,这对于日后还是有些好处的。在外面混事,
说白了就是靠朋友靠关系,朋友关系还怕多吗?徐处斟酌了片刻,说:好吧,你
愿意去,我支持。咱俩也用不着说那么多客套话,只要对你有好处,我肯定会同意
的。只是你没在机关提成副处,我有点对不住你。杨宜有点感动地说:这不能怪你,
我知道是谁在作怪。你答应让我走,我就已经很感激你了。说实在的,我一直怕过
不了你这一关。因为我这一走,就把弟兄们摞后边了,你的担子也更重了,我总觉
得有一种临阵脱逃的感觉。徐处说:你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这些年没有关照好你,
要不,你现在早进步了。杨宜隔了一会儿,说:不过,调动的事还得你帮我办。徐
处说:那当然。杨宜说:信息中心是副局级,我去了之后当策划部部长,是副处级。
主任说最好在我们这边提完了再过去,要是过去之后提,又得这考察这考察那的,
麻烦,而且夜长梦多,主任建议一切都在这边办好了再过去。徐处想了想,说:那
是的,那是的。以往下属单位找我们要人,我们都是要提一些要求和条件的。像你
这样的干部,即使在机关也早晚要提的,委屈你去下属单位,没有不提你的道理。
于是两人便商量具体的步骤,一切事体就进入了一种轨道之中。
杨宜的事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就这样了,这还算是个不错的结局。杨宜的事基本
定下来了,接着就该考虑王芜的事了。副处的位置现在只为王芜一个人留着了,王
芜应该看得清楚这一点。即使副处暂时解决不了,但希望在,那也是留住他的理由。
现在,如果房子问题落实了,留住王芜就更有把握了。
下午,徐处便急急地给二厂、四厂和七厂打电话,询问他们为王芜找房子的事
办得怎么样了。要是前几年,这种小事布置下去,是根本不用他亲自打电话催问的。
现在时代不同了,都市场经济了,你不主动点,就没人理你的茬。不过,这找房子
又不是为了我徐处自己,还不是为了公家?我有什么不好意思催问?
二厂、四厂和七厂相对来说还是这个系统里效益好些的厂,而且徐处和他们厂
长或者党委书记的关系也比较近乎。所以,当时决定给王芜找房子,徐处一下子就
想到了这三个厂。已经给他们说了十来天了,他们该有个动静了。
先打二厂。徐处和二厂的党委书记很熟悉。党委书记一听徐处催问房子的事,
就为自己叫苦鸣冤。党委书记说:这个厂我是没有办法呆下去了。现在是厂长负责
制,我党委书记有什么权?说白了就是个空摆设。他们只是不敢不设这个党委书记
的职务。要是政策允许的话,他们早就把我踢出去了。书记喘了口气,稍微冷静了
一下,说:房子的事我也不是没给你努力。我也知道,以我现在在厂里的地位,要
下两间房来是困难点,可是我一想,这是上级主管部门派下来的,他们不买我的帐,
也得买你的帐啊。没想到,我在会上一提,立即遭到众人的反对。咱俩是关系近我
才跟你说这事的。你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哎,老傅也真是的。跟你说过多少次
了,不要跟那些党务部门的人打交道,要交就要交那些上档次的。比如说:计委、
工商局、税务局、财政局、银行什么,再次一点,跟人事局、组织部的同志搞好关
系,也比你跟什么工委的搞好关系强。现在跟他们搞好了关系有什么用?屁事也顶
不上,他们天天跟你讲政治,讲马列,烦你不烦?没说五分钟,你这事就PASS了。
我本来还想再争几句的,旁边一位年轻的副厂长制止了我,说算了吧,老傅,
再说厂长又要怪你不懂事,瞎添乱了。你说这话怎么说的,我当厂长那会儿,他还
在车间当小组长呢,怎么现在他一成厂长,我就成了添乱的了,就成了不懂事的了
……
其实,徐处认为最有希望的就是二厂。一则二厂的老傅是老同志,在这个厂当
了十几年厂长,前年才转为党委书记,怎么说也为这个厂子操劳了大半辈子,没有
功劳有苦劳,怎么着,说话总该算数的。徐处和老傅的关系也不一般,来工委之后,
他为老傅和他们厂评先进没少说话。现在是老资格不管用了,即使是打过江山的人,
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也得靠边站。现在是能带来经济效益的才是爷。评先进更没人
理睬了,谁还管他什么老资格,谁还管他什么评不评得上先进,经济效益上去了就
是先进,职工工资收入水平上去了,那厂长就是先进,就是爷……
二厂的电话挂上了,徐处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想不到才这么几年,这社会上就
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真是江山易改啊!想想当年工委那红火,每到评先进企业、
先进工作者的时候,每天晚上家里电话铃都响个不止,说情的,走后门的,真是八
仙过海、各显神通。那时候别说弄两间房,只要不犯大法,他们什么都可以给你弄
过来。可是,现在呢?就拿评奖来说吧,连发奖会他们都懒得参加,你还得派人把
奖状和奖品给他们送去。他们理由还挺充分:忙啊,工厂要出效益,要不,工人就
没得吃了,国家也不能发展。大道理一个比一个会讲。他妈的,要出效益就靠这么
点时间?也没见哪个厂长天天猫在工人堆里干活,还不是天天忙着泡歌舞厅、桑那
中心,陪那些各地的销售人员吃喝玩乐。在他们眼里,只有市场才是大爷,哪儿还
有什么工委,还有什么上级主管部门?哎,这样的事真是太多太多了。
以往总觉得别人太悲观,太夸大其词,自己总是不信,没想到今天一件小小的
事情就彻底改变了自己多年的想法。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给四厂和七厂的电话要不要打。考虑了半天,最后还是决
定打打试试。不打能怎么着呢?俗话说,人穷志短,大概指的就是当前这种处境。
四厂的态度要客气些,但结果还是一样的不行。厂长一上来就问:是给你个人的还
是给公家的?徐处觉得对方问得很奇怪,就问:都这么多年了,老陈你还不了解我
这个人,我哪会因为个人的事来麻烦你们。老陈听了,说:老徐啊,这事麻烦就麻
烦在这里。你也知道,现在市里正查得紧,我们不得不小心收敛一点。要是你是会
为自己弄的,凭我们多年的交情,我陈某人就是费再大的劲冒再大的风险也得给你
弄下来,不就是两间房吗?即使查出来了还能把我怎么着?为了朋友,为了友谊,
我个人就是受个处分也是值得的。可是,你这是为公家,我觉得你就没有这个必要
了。没有这两间房,你还怕你一个处室运转不起来?一样的,说不定比现在运转得
还好。所以,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我的建议。我觉得为了公家,这事就算了……
放下电话,徐处气得肺都要炸了。没想到平日里说得好好的一些话,现在都成
了狗屁了。多少次开会见着这些厂长、党委书记们,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有事找我,
千万甭客气。
原来这都不过是些带口话、客气话,真他妈虚伪。早知道他们是如此这般的人,
我是万万不会和他们发展什么私人关系的。和这样的人交朋友,长久下去,自己的
名声也会遭到玷污。打完两个电话,第三个电话是再也不想打了。他不想再受这
个刺激,更不想他们面前丢人。你们这些见利忘义的家伙好好瞧着,即使没有你们
的帮助,我姓徐的也要把事情办成!气话是说了,但心里还是一点儿底儿也没有。
该走的一个不想走,不想让他走的却偏要走哎,怎么他妈的什么事都赶到了一起呢?
幸好这些天王芜还是像以前一样地努力工作,这让徐处多少感到一些安慰,但也更
加感到难受。一想到如此能干、如此脚踏实地的人要离开,他怎么能不着急呢?
但是,着急也没有用。现在只有一个办法:等等看再说。眼下王芜不是还工作得
好好的吗?这就好!王芜是懂道理的人,而且很多事情是明摆着的,他不会看不清
楚。万一他闹起来了,讲讲道理,他还是应该可以理解的。杨宜一走,这对王芜到
底还是有好处的。其实,徐处自己心里也明白,他作如是想法也只是自我安慰,或
者说存的是侥幸心理。但是,眼下只能这样去想。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那就走
一步看一步吧。
现在裁人的唯一希望放在冯陆和张珊身上。徐处也明白,关键的是他们俩不能
抱团。
但是,正如我们常常说的,担心的事总会发生,希望的事总难以实现,这一次
的情况也不例外。其实,还没等徐处开始行动,冯陆和张珊就在暗地里盘算好了。
机关里个个都是人精,对机关的人和事明白着呢。冯陆和张珊当然知道徐处想在他
们两个人中裁一个下去,因为别的人他是很难裁得动的。所以,他们俩这一次比以
前抱得更紧。而且这一次他们手里还有一张牌,那就是现在刚刚谈成的这个赞助是
冯陆引荐来的。冯陆有一天找到张珊说:这一次,又是考验我们友谊的时候了。听
起来,他们两个人真有如临大敌的感觉。张珊用眼睛给了冯陆一个暗示:没有问题。
冯陆说:这一次我们有主动权了,只要徐处提出让我走,我就把赞助带走。张珊也
说:只要你走,我就跟着你走,我就不信我们两个人他都离得了。冯陆说:他肯定
是要先找我的。哪个领导都不会先直接向一个女流之辈开刀。张珊说:那也说不准。
人一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冯陆说:那也不要紧。我还是那句话,他先找你,让
你走,我也会把赞助带走,或者也跟你一起走,我就不信他能既不要赞助,也不办
这个刊物了。两个人如此又商量了好些办法,只等着徐处来找他们对阵。
其实,结果已经十分明白地摆在了那里:冯陆和张珊打的是有准备之仗,而且
实力悬殊,徐处无论如何是赢不了的。徐处分别找冯陆和张珊谈,不到两个回合,
就不得不认输了。其实,出了林绮事件之后,徐处对冯陆和张珊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找他们谈真的只是存了一丝奢望,他自己也明白自己谈不过他们。但部下们如此
地团结,这还是他没有想到的。
接着杨宜这里又出事了:杨宜提了副处之后不想走了。当初杨宜要先提副处再
去信息中心,徐处也不是一点顾虑没有。以前在机关里也发生过这种事,有干部假
称去基层单位,先提了职,而后又不去了,赖在机关不走,谁也没有办法。因为这
种事中间总有一些不太好言明的东西,所以,此类事情的受害人一般也只好把牙齿
打碎了往肚里咽,是没有多少机会和胆量去伸冤的。徐处也有一刻十分担心此类事
件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但那只是一闪念而已,他马上就扼住了这个念头。凭着自己
多年对杨宜的了解,他觉得杨宜还是可靠的,不会在关键时刻涮他一把,让他难堪。
毕竟地,他们在这些年里合作得不错,而且彼此都很照顾。所以,徐处认为杨宜怎
么着也不会恶心他。
因为杨宜的离开关系到整个处室的精减任务完成得好坏,所以,这一次徐处花
了相当大的功夫,他亲自去主管书记那里疏通关系,又去市委组织部那里打通关节,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到二十天的工夫,杨宜的副处就给批下来了。批下来之后,徐
处非常高兴,关了门,对杨宜说:好了,你和我同事这么多年,也算没有白给我干
活,这一次我有点放心了。
杨宜说:处长不是在赶我吧!徐处没有想到杨宜这么敏感,说:杨宜,你怎么
能这么说,我现在也不至于着急成这个样子?杨宜说:这样就好!又说:虽然市委
批下来了,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觉得还是应该等工委向基层单位发了文以后再
走。徐处想了一想,也觉得杨宜的话有道理,于是,又和工委组织部的同志商量如
何抓紧时间下发任命通知。
通知很快就发下去了,基层很快也知道了。没几天,办公室里的电话就响个不
停。其中,大多数电话是打给杨宜的。基层单位的同志知道杨宜高升的消息,纷纷
打电话向他祝贺,也借此机会密切一下和新领导之间的关系。杨宜接了电话,总是
非常高兴的样子。杨宜总是在电话里和别人聊个不停,还让别人以后多多关照。他
马上就要离开工委了,还让别人多关照,这是什么意思?徐处对杨宜有了些说不清
楚的想法。
徐处决定找杨宜——不,现在应该称杨处——聊一聊。徐处想:副处已经批下
来了,任命通知也发下去了,杨宜是不是应该早点赴任?这样,自己也好安排处里
的工作。中午的时候,徐处把杨宜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对杨宜说:那边的事情办得
怎么样了?杨宜装着不明白的样子,问徐处:哪边?徐处说:哎呀,看你这两天高
兴的,还能哪边?就是信息中心那边!杨宜说:哦,就是那边啊。我还正想找你呢!
徐处一听,头皮不觉地一麻,预感到有什么不好。徐处问:那边怎么了?杨宜说:
不是那边怎么了。徐处说:是你这边出了什么问题了?杨宜说:不瞒你说,我现在
不想去那边了。虽然不能说徐处对这句话一点准备也没有,但当它从杨宜的嘴里亲
口说出来时,徐处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徐处连忙掏出手绢在脸上擦了擦,借以掩
饰自己的失态,尔后继续问:为什么?你当时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你说任命通知一
下发你就去那边策划部上班。杨宜站起来给徐处倒了一杯水,说:徐处你别着急,
听我慢慢说。有些事情我也是没有想到。没提两天,我就听到了别人的议论。有人
说我是比不过王芜才去信息中心的。说我去信息中心,是怕争不过王芜,弄得在机
关里没有面子,所以赶紧给自己找退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徐处说:林子大了,
什么样的鸟儿都有,你何必听信这些人呢?杨宜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
倒是要看看我有没有能力当这个副处长?徐处说:真的就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
吗?杨宜说:没有。徐处说:当时你可是给我说过的,说一提就走,机关里的人也
都知道。杨宜说:机关这地方我也是看透了,争个官什么的不算什么新鲜事。我现
在也活明白了,我觉得什么都可以被别人小看,但不能让别人小看自己的能力。我
对不起你,但我想这半年多的时间,我机关是呆定了……
机关里按时召开定岗定编工作推进会。一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得里面人声鼎沸,
笑声扬扬的,想来必是其它部室的工作都完成得不错,大家可以轻松一下了。进去
一看,全机关十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在。徐处一到,机关工委书记就宣布开会,这一
举动让徐处感到非常不自在,因为领导的这一做法无疑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你到
得可是最晚的!我们已经等你半天了。
各部门开始汇报定岗定编精减人员的情况。出人意料的是,十个部门中,八个
都已经完成了任务。本来徐处是要来这里寻找一点信心的,没想到大家的动作都这
么快,这倒更让他增添了一丝紧迫感。岂只是紧迫感,徐处坐在那里,简直是压抑
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头上也一个劲地冒汗。是啊,他怎么好向领导交待呢?精减的
任务已经布置一个多月了,再有十几天就到了最后的期限,而他到现在连一个人都
没有落实,相反,倒是一个说了要走的人却不走了,现在已经弄得满城风雨,全机
关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而另一个自己极力想挽留的人却偏要远走高飞,真是什么
事全都赶到一起来了,他怎么能够把这些都说给领导呢?除非自己不想在这里干了,
否则他是万万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家底透露给别人的。这样,在汇报的时候,他用极
为肯定的语气对全体部长和书记说:精减的任务基本上顺利,到目前为止,已经完
成了一个,还有一个可能在这些天会有消息。工委书记再一次问:有没有什么困难?
徐处想了想,说:没有,保证按时完成任务。答完之后,徐处环顾了一眼四周,觉
得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他恨不得变成一只苍蝇一头钻到地底下
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书记对机关的定岗定编和裁员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并对下一阶段的工作提
出了严格的要求,断了徐处最后一丝幻想。徐处在这以前一直在想:也许到最后书
记会放他一马,让他少完成一个指标,或者干脆不让他精减了。现在看来,这只能
是黄梁一梦。好了,另外一个没有完成任务的部门也已作了保证,现在徐处也只得
再次壮着胆子拍胸脯了。
徐处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有点晕旋,走起路来有点晃晃悠悠,他
不得不在贴写通知的黑板前停了下来,让自己的神情稍稍镇定些。因为定岗定编工
作极为重要,黑板报上全是关于定岗定编和参照公务员管理的大小文章。徐处看着
看着,猛然间觉得那些字变得有拳头那么大,晕旋的感觉一时更加强烈了。后来他
想:也许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酝酿一个重大的决定了。一般地说,在拿出重大
决定之前都会有些晕旋的感觉,因为从本质意义上说,一个重大决定的做出其实就
是一次赌博。
回到办公室以后,徐处很颓然在坐在沙发上。他感到自己的身心前所未有的累。
他想躺下来休息一会儿,但是,工委书记的话使他无法入睡。他从沙发上爬起来,
突然从沙发对面的镜子上看到了自己一张瘦削的脸。他感到非常吃惊:仅仅一个多
月的时间,我的脸怎么就变得如此瘦削呢?怎么,又添了这么多白发了?站起来,
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瘦了。他想:体重也一定减轻了。
但是,他现在必须挺住。因为他已经在领导面前拍了胸脯,保证如期完成任务,
决不拖单位的后腿。所以,他必须打起精神,坚持最后的战斗。他用手拢了拢头发,
觉得神智清爽了一些。他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感觉到自己又年轻了不少。然后,他
拿起电话,让王芜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他想和王芜好好地谈一谈,他不想生活中
再有这么多折磨人的悬案了。徐处说:你考虑好了没有?现在还想走吗?王芜说:
是的,我还是要离开。徐处说:你这些天工作干得不是挺好的吗?王芜说:我觉得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会把工作干好,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人生信条,与我
是否决定离开是两码事。徐处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调走?是不是因为杨宜他不走了?
王芜说:我走不走与杨宜没有什么关系。我现在需要一个好的工作环境,新单位还
能给我一室一厅,我需要它。即使我说我不需要,我的爱人,我那三岁的孩子也需
要。我没有办法拒绝它。徐处说:如果我给你找了房子,你还会走吗?
王芜说:算了,找房子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就不必再添麻烦了。再说了,我留
下来也不能解决问题,精减任务还没影儿呢,我这一走,刚好可以给您减轻一些负
担。您再做做他人的工作,两个指标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徐处说:那以后你那一摊
工作怎么办?王芜说:不是有杨宜在吗?杨宜的工作能力挺强的,又是老同志,现
在提了副处长,干劲肯定更大,肯定能比以前干得更好。登高方能望远。现在,他
能站在领导的位置上考虑问题,干好我那一摊事儿还不是小菜一碟。徐处说:你有
没有听到一些关于杨宜和你弄矛盾的传言?王芜说:听是听了一点,但我从来不把
它们当回事。我不愿意跟人争来争去的。人家说我比他强,我不会高兴得不知自己
是谁。人家说我比他弱,我也不会太在意。因为我觉得我还是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
么的。徐处又说:你觉得那些话是不是杨宜在外面放的风,故意制造紧张空气,为
自己不走找借口?王芜说:这个我不太清楚。不清楚的事我是不好猜测的……
回到家里,徐处一言不发。徐处现在的心情糟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在机关一
帆风顺地干了几十年的工作,今天竟裁在这样一件小事上。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
法可以一试了,那就是动员刘迩离开。刘迩啊刘迩,你他妈的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
事,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你要不出事,我早把你开了,还开得名正言顺,也不用
顾忌这顾忌那的。其实,你也应该走,你真的不适合在机关干。如今,我也是山穷
水尽,没有办法了,你就作一次牺牲吧。
你为我做一件好事,我决不会亏待你的。我也是没有办法。说实在的,咱俩现
在是一样的可怜。你大病临头,一家人没个依靠。我呢,被人涮了,加在自己头上
的任务又完不成。
你怎么着也应该成全我一把,让我完成一个吧。要不,我的脸可就要丢尽了。
我现在这样做,不仅要遭人骂,还要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为你找一份满意的工作。
你说,咱俩到底谁更可怜?我现在可是要在你身上打主意了,你可千万要成全我这
一回,我会安排好你的。只是你到时别给我添难,别骂我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其实,谁愿意去欺骗别人。我食了言,那还不是逼的?……
第二天一早,徐处提着一袋子补品和点心之类的东西出了门。走了没几步,又
返身折回来。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有一样东西忘带了。掏出钥匙捅开门,空愣愣
地在屋子里呆了好一会儿,也记不起自己到底少带了什么东西。过了好半天,才想
起来自己忘了带钱。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他曾告诉自己,去看刘迩的时候,得带点现金给他。他现在
经济这么困难,一定很需要钱花。就说是处里给他的困难补助。以前也有过这样的
先例,职工家庭困难,处里可以灵活地给些补助。当然千万不能让刘迩知道这钱是
徐处自己出的。要是到时候这事捅了出去,别人就更有说辞了。
到了医院门口,像前几次一样,好说歹说才被放了进去,可到了病房门前,却
不敢敲门,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他不希望处里陪床的人在这里,这样的话,即使
刘迩脑子不太清醒,勉强答应了,处里的人也会看出其中的名堂和把戏的。他也不
希望刘迩的老婆在那里。刘迩的老婆有点像泼妇,撒起野来拦也拦不住,这样的女
人最难对付。只要这个女人不在,说服刘迩还是有些把握的。刘迩在医院呆了这么
些天,也一定会有一些想法。刘迩不会不明白,作为一个男人,他应该是顶天立地
的。可这些年来,他真的是无法顶天立地得起来。工作上出不了成就,在单位里就
不硬气。原来好歹在家里说话还算硬气的,现在这么一场大病,在家里也硬气不起
来了。要是他永远地躺在床上,或者即使能自己料理自己,但不能为家庭创造财富,
而妻子又在亏损企业里工作,那一家的日子以后怎么过下去呢?像他这样有着沉重
家庭负担的人是不适合呆在机关的,机关只属于那些清淡寡欲而又没有太多负担或
者那些官瘾过大的人。
推开门,还好,只有刘迩和另一个病人在。刘迩还躺在床上,呼呼地睡着。徐
处不好意思打扰,就搬来那把脏兮兮的椅子,在一旁坐着。看着刘迩那副瘦弱的样
子,徐处心里突然一阵难过,喉咙就像有什么东西给哽住了,眼睛里顿时就有些湿
润润的。他是在为刘迩难过,也是在为自己难过。想一想,自己干了几十年的革命
工作,没想到,今天为了定岗定编的事,要去求一个病人,显得自己很无情也很无
能。但现在没有办法,只能等着同病相怜的刘迩能够成全自己。
在旁边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刘迩醒了。刘迩一看徐处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心里
就有些过意不去,就要下地。徐处连忙止住了。徐处说:千万别起来了,好好躺着
吧。刘迩问:是不是来了很长时间?徐处说:没有,没有。我刚一坐下,你就醒了。
我想,可能是我搬动椅子的声音太大,把你给吵醒了。刘迩这才放了心。过了一会
儿,徐处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刘迩说:大概一个多月以后可以出院。徐处问
:出院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刘迩说: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在机关里呆着。徐
处说:这样可不行。徐处停了一下后说:刘迩,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咱们互相支
持一把,你说好不好?刘迩觉得非常意外,领导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刘迩说:是
不是要赶我出门啊?徐处说:怎么叫赶你出门呢?我今天来就是和你说这个事的。
我们这叫互惠互利,我想了很久了,觉得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你愿意呆在机关,
我知道你的想法,是因为机关旱涝保收,而且有各种福利保障。但这机关确实不是
你呆的地方。我告诉你,就靠你这点工资,要去养活一家人,实在是不可能的。你
现在还体会不到,等你孩子上了学,你就该知道艰难了。况且你现在又还生着病。
像你这种情况,完全应该去找一个工资也高、福利待遇也好的单位,这样,两方面
的问题都解决了。
机关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呆的。刘迩说:说的容易,我到哪里去找这种单位?。
徐处说:要不我说咱俩叫相互帮忙互惠互利呢?工作的事我负责帮你找好,但你必
须答应我调离机关。刘迩说:是不是精减的事还没有着落?徐处说:是的。这是我
的苦楚。但我希望我帮你找到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裁减。还是那句话,我们这是互惠
互利。刘迩说:万一工作找不到怎么办?
徐处说:我们共事也有好几年了,我怎么会骗你呢。你帮了我,我当然要帮你,
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刘迩说:那是不是现在我就要答应你离开机关?徐处说:
那倒不要这么着急。
但你必须在十天之内答应我调离机关。档案我可以帮你存到人才中心去。刘迩
还是不放心。
刘迩说:万一工作找不到怎么办?徐处信誓旦旦地说:你出院之前,我一定帮
你联系好。这样吧,我保证,你一出院,就可以去新单位上班。刘迩想了一会儿,
说:好吧,先这么说着吧。不过,我还要和妻子商量一下。徐处说:那你自己到底
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刘迩说: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在病床上呆了这么久,也想明白
了,这机关真没有什么呆头。不过,我还是要听听妻子的意见。徐处说:不管她是
什么想法,你都得坚持你的意见。刘迩说:我尽量吧!
徐处离开的时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迩,说:这个钱你收下吧。
刘迩问:这是什么钱?徐处说:这是处里考虑到你的困难情况,特意补助给你的。
刘迩半信半疑。
徐处说:还犹豫什么?处里的规定,干部有困难,我们可以给予适当补助。刘
迩就把钱收下了。徐处望着刘迩把钱塞到枕头下面,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吃饭的时候,因为高兴,徐处特意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孔府宴来,他要好好
地喝上一杯。这一段时间不顺心的事太多了,搞得他身心疲惫。现在事情总算有了
丁点儿眉目,他需要为自己庆祝一下,以安慰自己那绷得过紧的神经。倒上一杯,
还没来得及开喝,就听见有人很重地擂门。妻子起身去开门,门刚一打开,一个村
姑一样的女人就撞了进来。
来人一见徐处坐在那里喝酒,就一头跪倒在徐处面前,连哭带喊地叫道:徐领
导,徐领导,您无论如何也要为我们家刘迩做主啊。他怎么说也在工委您的手下呆
了八九年了,您怎么说开就开让他扫地出门呢?他工作再不好,你们在一起也呆了
这么长时间,也该呆出些感情来了,也该照顾照顾他。现如今,他人病了,脑子坏
了,你们就觉得他没用了,就想把他一脚踢出门去,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一边哭,
一边说,声音越来越大,也不知道她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徐处没有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快就跑到自己家里来,心里头真是恨透了这个女人,
但又不好发作。毕竟这是在他自己家,他不能让事情弄得太大。所以,徐处就只能
耐心地解释。
徐处说: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能够这样?我这哪是要赶他出门,明明是要为他
找更好的出路。
刘迩没把我的话转述清楚吧。你们家现在这个样子,不挣点钱以后怎么过呀?
女人一听,声音更大了:你不要说这些好听的,你以为我不明白,别看我没什么文
化,但我心里明白着呢。我今天跟你讲明白,我也不希望刘迩挣什么钱,只要留在
机关就行。刘迩他们家几代农民,出一个当官的容易吗?你说说,要是刘迩不在机
关了,他如何向周围的父老乡亲交待呀?你这表面上是为他找工作,实际上跟工厂
里搞优化组合是一个意思。要是别人知道刘迩是被机关优化下来的,那他今后如何
去做人?我跟刘迩说,我就是累死也要让他呆在机关,你就忍心把他给推出去?刘
迩也是,他怎么这么经不起哄,他要遭祖宗骂的。说完,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徐处见说服工作没奏效,就决定先稳住人再说。徐处向妻子示意,让她把女人
从地上拉起来。没想到,这个女人的劲儿还挺大,一下子就从妻子手中挣脱了。妻
子想做第二次努力,手刚一接触到女人的手臂,女人就一下子滚在了地上,嘴上大
声叫道:你们别想拉我。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领导不答应让刘迩留在机关,我就
坚决不起来,就在这里天天陪着你们,大不了死在你们家里……
双方僵持了好半天,彼此谁也不想退步。但不退步是不行的。不退步,事情就
要没完没了地闹下去,弄得满楼风雨,那岂不更不好收场了吗?最后,还是徐处做
了让步。徐处对滚在地上哭个不止的女人说:好吧,就依你,让你们刘迩留在机关。
女人不哭了,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上次在医院的时候,你不也向我们保证说裁谁
都不裁刘迩吗?这才过了几天,整个事儿就全变了?徐处说:我怎么办你才能相信
我?女人好像早就想好了似的,说:立个字据吧。立个字据,徐处觉得这个女人的
想法实在是可笑。但想了一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就说:好吧,你先起来,我马
上立字据给你。女人说:你拟好了我再起来。徐处没有办法,就去找了纸和笔,给
女人立字据去了。
不知道是怎么走漏了风声,第二天上午,几乎所有机关的人都知道了徐处要裁
刘迩的消息。进了院门往单位所在的楼里走的路上,不断地有本单位的人询问裁人
的情况。显然,他们并不真关心定岗定编的情况,他们感兴趣的是刘迩的去向问题。
徐处只好含糊其词地回答说:还没有定呢。说实在的,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说
不让刘迩走吧,人们肯定已经听到了一些传闻,他这样断然否认,人们会认为他口
是心非,或者事后骂他办事不成熟。
说让刘迩走吧,那更不行。因为实际上他已经向刘迩的女人作了保证,让刘迩
留在机关。
他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含糊其词,因为含糊其词的回答只能代表他的一种想法,
甚至是一种心境罢了。
好不容易躲过了众人,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刚一打开,王芜就从后面跟了
上来,徐处敏感地觉得王芜有事要找他。徐处问:有事吗?王芜说:有事,还是到
您的办公室去说吧。说着,两个人就一起来到了徐处的办公室。王芜也不坐下,气
吼吼地说:处长,你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徐处不明白王芜指的是什么事,忙问:
我有哪件事做得不地道?王芜说:还能有哪件?就是刘迩的事。刘迩的爱人跟我们
打了电话,我们都知道了。徐处说:怎么你们都认为我这是要扫地出门?王芜说:
不是我们认为,事实就是这样。徐处说:怎么会呢?
我还给他找工作呢!我保证给他找到更好的工作,他那家庭境况确实不允许他
呆在机关。王芜说:处长,你真是个大好人。不过,我觉得你也太天真了。现在的
工委干部还能跟从前比吗?连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还能顾得上别人?别的不说,就
说上次给我找房吧,按说这是小事一桩吧,但就是办不下来。那就更甭说给刘迩找
工作的事了。你想想,在你这里你都嫌弃的一个人,别人会要吗?既没本事,又是
个病人,他还要高工资、高福利,谁会要这样的爷?王芜越说越激动,一张脸涨得
通红。徐处说:如果我坚持要让他走呢?其实,现在徐处已经息了让刘迩离开的念
头。他所以这样说,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王芜没有想到平时的大好人徐处会
顽固到这个地步。王芜的脸霎时间变得更红了。王芜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你开口让
他走,那我就…我就…不走了。你不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吗?徐处没有想到王芜会
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合作已经有好几年了,像这样反脸还是第一次。徐处说:你也
不想想我的难处?王芜说:不就是要裁掉两个人吗?裁不裁得掉人,这不关我的事。
但是,我们不能在关键时刻把人往绝路上推……徐处已经没有退路了,只好再一次
重复刚才的话。徐处说:如果我坚持要这样做呢?王芜说:我已经说了,我会让你
的计划破产。他走,我就不走了,你的任务同样完不成。王芜说完,招呼也不打,
气呼呼地拉门往外走,门被拉开,继而又被撞出愤怒的响声。
在办公室没呆多久,工委书记的电话来了。工委书记很威严地说:你到我这里
来一下。
不用猜,徐处已经知道工委书记要和他谈什么事了。他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
好理清一下关于刘迩问题的思路。徐处这时候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因为在
他眼里,王芜一直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他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已足以反映出这个问
题的严重程度。是啊,现在一个工委的处长有什么用呢?连自己都保不了,还能帮
别人找什么工作?自己也是太天真太一厢情愿了。难怪他们要骂我不近人情!骂我
是一个混帐处长!
徐处好像是在突然间想起了刚上高一的儿子说过的那些话。儿子说:你这么何
苦,还呆在这个破机关?还真不如到公司去。徐处这时想:当时没有在意儿子随口
说出的这些话,但现在仔细想想,还是有些道理的。不过,凭心而论,他原来就不
明白这些道理吗?不,他是明白的,他只是不太愿意相信也不愿改变自己罢了。尽
管外界总在批评机关人浮于事,他也跟着外界一起叫嚷,但真要让他走的时候,他
就会犹豫。因为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机关这种作风,他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慢
慢地,他就变得不太相信人们的这些批评和埋怨了,他也就不再思考要不要离开机
关的事情了。徐处觉得自己要做出一个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了。不过,他暂时
不会直接对书记说出来。确切地说,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样的决定。他目前只
知道,应该向书记诚恳地承认工作中的疏忽,并保证以后尽可能地安排好处里的工
作,决不给领导出难题,让领导担忧。工委书记准备好的长篇演讲因为徐处的主动
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释放机会。
徐处当天晚上回家就病倒了。当他第一眼看到儿子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他要做
一个什么样的决定了:他要辞去这个处长职务,尔后下海。他把公文包放下之后,
即刻拿出公文纸来,伏在案上一笔一画地写辞职申请。写辞职申请的时候,他的眼
里有点潮湿。这是近一段时间来他的眼睛经常保持的一种状态。他的心跳得非常厉
害。他握笔的姿式有些别扭。
他的心里有一种悲壮感。是啊,大学毕业以后,他就一直在干党务工作,后来
进了这个工委,之后就一直没有调动过工作。他常常对别人也对自己说:我是爱这
个工作的。但是,现在他说不清他到底是否还爱这个工作。他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
那就是写辞职报告,然后和这个工作以及这个工作所暗含的生活状态告别。
不一会儿,辞报报告就写好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尔后又改动了个别文字,
他对那份申请非常满意。只可惜家里没有电脑,他想他应该把这份东西打印出来的,
那样,更显得正规。但是,现在他办不到。他觉得这是一个遗憾。他把那张纸整齐
地折叠起来,然后,很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时候,他觉得自己非常累,
他决定小睡一会儿。他刚一躺下,就传来了很响的打呼噜的声音。
晚饭做好之后,儿子叫爸爸起来吃饭。使了好大劲,才把爸爸推醒。爸爸醒是
醒了,但却一个劲地说糊话,把儿子吓了一跳。爸爸说:我不干了,我不干了,你
们愿意干就接过去干吧。儿子吓得赶忙去叫妈妈。妻子过来,用手摸了摸丈夫的额
头,烫得就跟一个火球一样。妻子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招呼邻居们把丈夫送到医院
里去。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徐处因为劳累过度,急火攻心,突发肺炎,不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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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陆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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