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曲听来犹有恨催命判官碰上阎罗(3)
铁凤死的消息还没等传到纪纲耳中,朱棣便召他到御膳房餐厅了,皇上只请纪
纲一个人吃饭,这是何等的荣崇啊。
纪纲受宠若惊,激动得拿筷子的手都在抖。朱棣说:“朕胃口不开,不陪你了,
酒随便喝,你自便,像在自己家一样。”
纪纲说:“叫我怎么报皇恩呐?谁能有这样的荣耀啊。”
朱棣说:“你说对了,朕从没这样陪一个臣子吃过饭。”
纪纲激动得泪花闪闪。
朱棣问:“解缙怎么样了?”
纪纲说:“我把他处置了,他那张讨厌的嘴永远闭上了。皇上可以放心了。”
朱棣听人说,纪纲处置大人物常常把他们请到家里喝酒、洗澡,然后再处死,
他问纪纲,解缙也是这么办的吧?
纪纲嘿嘿地笑,不置可否。
朱棣说:“喝,喝了这一大杯。”纪纲说:“谢皇上”,一饮而尽。
朱棣带有三分讥讽地说,纪纲这号称“顺风耳”的人,也有风不顺的时候,他
举荐并被朱棣破格重用的洪勘已经在宦官东厂牢里了,纪纲竟一无所知。
纪纲一听,不免心惊肉跳。他出言不逊,骂东厂那些“割了鸡巴的阉竖”是嫉
贤妒能,是陷害他,东厂和锦衣卫争功、争宠的矛盾日益激化,皇上还调停过呢,
他并不惧,他们竟敢抓我的人?他再也没想到是苏州的那桩公案犯了。
朱棣说:“姑且抛开锦衣卫和东厂的恩恩怨怨不论,你有民怨,在朝中也是谤
讪四起,你知道吗?”
纪纲说:“臣知道,干锦衣卫这一行,就是给下地狱的人开门的,能不招骂吗?”
朱棣问:“你不后悔吗?”
纪纲说自己是为皇上尽忠,只好笑骂由他,在所不计了。
朱棣像探讨一桩平常事一样问他,自从掌管锦衣卫以来,杀了多少人了?还记
得吗?
纪纲说:“大致数目有,三五万不止,要细算,臣得回去查簿子。”
朱棣说:“你不感到杀人太多了吗?”
纪纲便摆出了他的杀人治世经:不杀这么多人,能封住那些百姓的悠悠之口吗?
皇上不是说,太平盛世是杀出来的吗?百姓有所畏惧才能老实,人人老实了,天下
也就太平了。皇上这话臣一直记在心里呀。
朱棣没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他又提起了升了都察院衙门左副都御史的洪勘,
昨天被东厂抓起来了,是真的有罪,问他知不知道?
纪纲的火又上来了,他说:“这不对呀,皇上,即使洪勘有过,也该由锦衣卫
处置,东厂的手伸得太长了。”他要求皇上下旨,令东厂马上把洪勘移交给锦衣卫。
朱棣说:“纪纲,你的锦衣卫监视都察院衙门,你的后头就没有人监视了?须
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你知道洪勘犯了什么罪吗?”
纪纲开始紧张起来,他发觉朱棣的眼神有点不对。他小心试探地说:“他是臣保
举的,如果他有不法,臣该连坐。”
朱棣说:“裘丽芳昨天在茶里投毒,想毒死朕,你知道这事吗?”
纪纲大惊:“这怎么可能呢?她与圣上无冤无仇……”这一下,他有点绝望了,
意识到了事情不可收拾了。
朱棣已无兴趣再跟他捉迷藏了,就摊牌说:“能说铁铉的女儿与朕无冤无仇吗?
你最清楚,铁凤投秦淮河是假死,那老鸨子也是你杀人灭口吧?然后你又把铁凤冒
充裘丽芳从苏州招进宫,再与洪勘订立攻守同盟,你的连环扣做得天衣无缝啊!”
纪纲吓得趴在地上磕头不已:“皇上,臣有罪,看在臣为圣上铲除异己的份上,
饶我一命吧……”纪纲明白,朱棣是要杀他了,越是不动声色越可怕。他比别的臣
子更了解朱棣。
朱棣并不显得有多愤怒,他平静地说:“你确为朕办了很多事,却也为朕招来
很多怨谤。你若活着,朕就得背上用人失察、重用酷吏的骂名,所以……”
还好,朱棣始终没提他借选宫女机会,留下美女自己享用的恶行,这是杀十回
头都够的大罪。朱棣为什么不提?是压根不知道,还是给皇上自己留面子?恐怕是
后者。
不提这个茬,就有希望。纪纲冷汗如雨地请求说:“求皇上开恩,我愿削职为
民,回到山东乡下去种田,桑麻为乐,求得苟延残喘得尽天年。”
朱棣不屑地说:“人在快死的时候,总会想到回乡种田也知足了。但你不能,
这对你来说也是奢望,朕感念你的过去,还有北平前门你的烤南瓜饼……朕让你全
尸,也不籍没你三族。”
纪纲已绝望了,长跪不起。
朱棣说:“你快走吧,你不能死在皇宫里。”
纪纲茫然地瞪着眼睛说:“皇上让臣自裁吗?”
朱棣指着他面前的酒碗说:“你已经喝了毒酒,趁没发作前回家去,有些后事
还来得及办,朕明天会为你吊丧,你也算很体面了。”
纪纲几乎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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