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刚才为什么叹气?」一手将酒递给他时,冰緁一边逼问。
「谢谢。」亚海接过盛了一半波本的酒杯,心想不道谢有违做人之本,才勉
为其难地点头致意,没想到同时又被逼问之前叹息的因由。「没什么事啦,只不
过有点讶异……原来真有人花钱如流水,而且还不只一、两个。」
「那是当然的。」难得没跟他唱反讽,冰緁啜了口香醇的波本,「不然你以
为那些政客整天奔波为的是什么?难不成还真是为了法国人民的未来?还不就是
想玩玩这硬摆架子又摆阔的一掷千金游戏。」
听他的口吻明显轻蔑前来光顾的政商名流,但这些人可是沉醉夜色的主要客
群呢!
他甚至记得,今晚指名点他的,不就是一名女议员吗?
虽然认识才没几天,但亚海可以从其它人的谈话中,和冰緁本人的言谈举止
间得知,他这个人不但冷漠冷酷、傲慢又我行我素,而且还是一个众所周知的自
我主义者;像这种人,让人实在很难想象他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去伺候那些他明
明瞧不起又厌恶个半死,却是来此消费的顾客?
这一定要有相当的心理建设,否则做不到吧!
感觉到他好奇的目光,冰緁又浅尝了口手中的酒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问
道:「怎么了?」
「呃,没有。」自己的注视有这么露骨吗?「我只是有些惊讶你会这么说,
因为这些人有很多不都是你的主要客源吗?」
「那又如何,事实就是事实。」
「那你还真能忍耐,要摆低姿势服侍那些你不怎么喜欢的人很不容易吧?」
他从鼻孔里哼了雨声。
「谁呀?」
「啊?」
「谁会摆低姿势去伺候那些明明连自己都管不好,却还想插手国政的人?」
「咦?」
「我的意思是,我可从来没对她们轻声细语过。」
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亚海反而险些说不出话来。
「可是她们不是顾客吗?不是有那种……以客为尊的道理?」
「那不适用在我身上。」他冷笑一声。
亮丽的灰银色瞳孔一闪,衬得那高洁而深远的透明音质,在房门关上的小型
会客室里,有极不可思议的回荡效果。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现在的模样,和亚海之前所认识的冰緁首段相当大的落
差,他总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他那歪埋给说服了。
「这样不会降低顾客指名的意愿吗?」
「她们要来不来是她们的事,我可没精神去管。」将杯中最后一点琥珀色的
液体饮尽,他从脱下外套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
显然地,对于那些为他神魂颠倒的顾客,他是完全不看在眼里。
烟雾在眼前逐渐袅袅飘升,亚海只能视若无睹、张口结舌地瞪着。
即便如此,他还是俱乐部里任何人都动摇不了的首席红牌。
他真的搞不懂都会女性聪颖的脑袋里,究竟是被下了麻药还是什么东西,竟
然对一个个性这么栏的男人情有独钟。
「这种个性……真亏你还能待在这个业界。」
冰緁马上回他一个「你说这什么话?」的表情,好像很意外他会这么认为。
「关于我性格和工作的问题,员工数据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
「咦?」
他根本连一页员工数据都还没看。
本想傻笑装蒜蒙混过去,但那锁住自己一举一动的反银色眸光利如刀锋,不
擅撒谎的亚海只好承认:「我只是……还没看到那里。」
「那你的基本修养还不够,至少要掌握一点从业人员的资料,不是身为负责
人的你最基本的责任?」
适合传道的声音说起这种话来,让亚海有种被训斥的感觉。
但他的话并没有错。
都已经第四天了,他却还对自己手下的工作人员一无所知,的确有失身为雇
主的责任和义务。
可是这话由冰緁口中说出,他不知怎地就是一肚于气,更别说是虚心接受。
很想把资料本一扔掉头走人,但那双紧紧盯住自己的锐利银眸彷佛准备在他
投降时,洋洋得意地说:「看吧!我就晓得你撑不下去的。」
他绝对、绝对不让这家伙有嚣张的机会!
拼死他都要咬紧牙关熬过去,而且一定要做到让他哑口无言。
因为这份决心,原本有点想逃避的念头当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三人沙发上坐正,将那本厚得吓人的机密数据往膝上一摆,翻到员工数
据那一部分,开始认真地细读起来。
首页不用说,就是沉醉夜色的当家Host的相关数据。
冰山美人……嗯,之前他是有听过别人这么称呼冰緁.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在一家有着Host跟Hostess 的店内,冰山美人这种外
号居然是由一名男性获得。
唔,虽然他不否认,他的美是超乎性别的。
眼睛略过一行行整理得条理分明的资料,某一栏的登记引起他的注意。
这个出生年月日……
「喂!」
「干嘛?」臀部靠在另一张沙发上,以轻松的姿势站着的冰緁应了一声。
「这些数据是不是登记错误呀?」
「不会吧!所有人都一一确认过的。」
「那……」愕然地抬起头来,亚海两眼瞪得老大,「你还未成年!?」
「对啊。」
耸耸肩,他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受到惊吓的表情。
骗人!
亚海惊愕得合不拢嘴,只能呆呆地瞪着因他的讶异反应而猛皱眉的男人。
他未成年!?
就资料上显示,他还差三个月才满十八岁,所以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无疑是
一个应该还在求学阶段的孩子。
可是……
那种气势,那种只要一个眼神就会让女人发昏、男人感到刺痛不已的魅力,
说他未成年,谁相信呀!
那发育……除了十全十美这句话,他实在找不到其它形容词可以形容,那副
冰冷邪美、优雅成熟的外貌,以及存在感十足、架势也远远胜过自己的气势,让
亚海一直以为他的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
然而……未成年?
愣愣地面对这冲击力过强的事实,他的脑海里回荡的字眼除了无法置信外还
是无法置信。
他的呆滞似乎惹停冰緁不耐烦,冰緁直起身子搔了下发际,走到他眼前蹙起
眉心。
「这有什么好讶异的?」
「我以为你应该至少跟我一样大……」
「年龄这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在意?这不是在不在意的问题吧!
任谁在得知这样沉着冰冷的男人在法律上竟然还未成年时,一定都会跟他有
相同的反应。
「对了,你不是已经在俱乐部工作好一段时间了?」
忽地想起里司提过,沉醉夜色的冰山美人长久以来一直是店里的招牌,说到
长久以来,应该不只是几个月的事而已。
「差不多两年吧!」
冰緁稍微顿了下,才给他答案。
两年!?
这么说……
「你十五岁就到这里当牛郎了?」
「嗯。」
看他答得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亚海反而觉得自己好像太大惊小怪了。
「你不用上学吗?」
「现在当然不用。」
「我是指两年前。」
「Host是夜间的工作,你不晓得吗?」
「可是那也太……」咽了口口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光是想象一个仅十五岁的孩子,白天到学校求学,晚上却深入花街工作,就
让人诧异得说不出话来了。
忽然,他想起里司曾告诉过他,关于冰緁步入这行的经过。
听说是父亲发掘这个人才,并强力邀请他到俱乐部来工作的。
那个老头子也太离谱了吧!就算在冰緁身上看到他吃这行饭的魅力,也用不
着急着延揽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进这种店吧!
再说,他注意到冰緁之前就读的中学,是一所专门培养菁英的学校。
由这所中学毕业的人大半都进入法国一流的大学,将来出社会之后不用多言,
自然是社会的高阶分子。
再看到个人资料上的在校成绩……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有记载?
毋庸置疑,冰緁. 督铎。克劳蒂尔,就是那个当届以榜首毕业的人。
可以预见这样的人必定有光明的未来,既然如此,他为何禽舍弃升学的机会,
跑到花街来工作?
「你怎么会愿意做这种工作?」亚海的语气里净是不解。
「反正也没其它事可做。」
这算什么理由?
不自禁地皱皱鼻子,亚海对他那种不把世事看在眼中的态度很不以为然。
「不过,未成年可以在这种地方工作妈?」
虽然不大了解也不大确定这方面的相关法律,但他至少记得未成年是禁止在
红灯区讨生活的。
看他把陪酒跟卖淫画上等号,冰緁忍不住哼笑出声来。
「我又没卖身。」
「啊?」
「只不过喝喝酒、聊聊天,算不上犯罪吧!」
「呃……你说的也对啦!」
啊,不过硬是要说的话,十五岁好像不能喝酒耶!
「那不就得了,这两年来大家不都相安无事。」恶作剧地对他抛了个媚眼,
他燃掉快烧到尽头的于头。
哇啊!
一瞬间,亚海怀疑自己的心脏是不是会停止跳动。
那极充满诱惑力的眼神,让他的体温登时窜升到彷佛要蒸发的高温。
冰緁可是个男人,跟他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耶!
他在心里像念咒似地默念着这句话,心跳才渐渐回稳。
不愧是在俱乐部上班、而且还是无往不利的男人,真的很懂得怎么彰显并运
用自己的魅力。
就在他忙着平息忽然加遽的心跳时,身旁霍地多出一个体温。
「哇!」这次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反射性地大喊出声。
「干嘛?」
坐到他身边的冰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
他慌忙摇了摇头。
「真是没礼貌的家伙。」
不想被一声不响就坐到别人旁边的家伙这么说,亚海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
继续将视线投回腿上的资料本。
亚海明显不将自己看在眼中的态度让冰緁相当不悦。
刚才明明就因自己的「恶作剧」心猿意马起来,现在却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
发生的样子。
冰緁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魅力,他自然晓得自己刚刚的举动带给亚海什么
样的感觉,因为他是存心要闹他的。
虽然现在的工作是以取乐女性为主,但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魅力不分男女
皆很管用。
身为「活着只为谈情说爱」的法国人,冰緁虽没自觉,但其实是很缺乏罗曼
蒂克的性格。
他不像多数法国人会试着敞开心胸去接受不同的观念,因此认定性这种东西,
无论如何都得找女人做。
不过,虽然对男人没兴趣,在必要的时候,他仍会充分地利用天生那种男女
通吃的魅力。
但就算是为了某个目的,他也不会勉强自己去碰一个跟自己有相同器官的男
人,更别说是接吻或做爱了。
至少在认识亚海前,他从没对一个男人产生想进一步说话的冲动。
可是这个头一遭引起他这种想法的人,却在明明心跳加速之后,装出一脸若
无其事的清高样。
也罢,他在心中冷笑一声,这种不诚实的人戏弄起来才分外有趣,不是吗?
实施戏弄计划的第一步——
就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他仰起上半身,尽可能地贴近他的耳畔轻声细语:「
对了,你昨天怎么睡在沙发上?」
「哇!」
耳边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气,令亚海惊慌得立即向旁边跳开。
「怎么不找间卧房睡?」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似的,他靠了过去继续那耳
语般的询问:「这里有各式各样的选择喔,还是说你找不到中意的?」
不要再靠过来了!
被他刻意营造的气氛吓到,亚海瞪大双眼一直说不出话来。
这、这个家伙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像是要咬耳朵似地靠在他人的脸庞低
语,还如影随形地黏上来?
先不说这个,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他的行踪?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睡在沙发上?」困惑地挤皱眉心,拼命逃跑的他险些要
失去平衡地倒在沙发上。
昨夜这家伙回去时,他明明还醒着呀!
看出他的疑惑,冰緁好心地解释道:「帮你盖被子的是我。」
「什么!?」一股可耻的热潮霎时向身体各处冲去,亚海登时觉得自己的皮
肤好像快烧起来了。
看着他害臊得连脖子都发红的反应,冰緁乐得忍不住在心底窃笑。
「我只是出去买个烟而已。」有意要加深他的羞辱感,他又续道:「你该不
会是看我坐电梯离开,就以为我回去了吧?」
帮他盖棉被的居然是这家伙!?亚海一早起来,看见在隔壁房间整理帐簿的
里司,还以为是他做的呢!
呜……这实在是太丢脸了!竟然……竟然让这个处处以挑衅刁难他为乐的家
伙看到自己的睡相,这不就等于自动提供一个笑柄吗?
不用想象,他也晓得往后他一定会常常拿这件事来糗他。
好倒霉,为什么好死不死居然让他看到呀!
早知会如此,他随便找个房间躲进去,然后再把门上锁不就万无一失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这几天的活动范围说是在这栋大楼里,也仅限工作的地方、
办公室跟这间小型会客室而已。
从大前天算起,这是他第四次进入这层楼,但也只晓得连同客房一共有十五
间卧室,压根儿搞不清楚其它究竟还有什么。
他最常待的这间小型会客室,差不多和他住的公寓一样大。
没勇气问里司这里到底有多少坪,因为要是知道这里有多大,就会想到要缴
多少税,然后就是一串没完没了的胡思乱想。
光是工作上的压力已花去他所有的精力,他根本没想过要好好参观这已属于
他的建筑,每天处理完杂七杂八的工作项目后,他只想好好睡他一觉,才会连找
个房间都赚懒,随便往沙发上一倒就进入梦乡。
可是要是能预测到会有这么悲惨的下场,不管再怎么精疲力尽,他都会打起
精神爬到房间里的。
啊——亏他还很喜欢这张睡起来软硬适中的沙发,但既然发生这种事,他以
后是不能倒在这里呼呼大睡了。
若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一阵白,冰緁暗地里笑得肠子快打结了。
有他在,生活似乎不会再那么无聊。
嘴边噙着淡淡的、惑动人心的微笑,缓缓地,带点淡淡的恶意,他给予最后、
也是最重的一击。
「你睡着的样子还真可爱呢!」
「什、什么!?」
羞耻霎时彷佛岩浆般烧遍全身。
没料到他还藏有最后一招,本来快自羞惭中回复过来的亚海,再次坠入羞愤
的深渊中。
这家伙……这家伙绝对足故意的@
「以后还是要找张床睡比较好,不然很容易感冒喔!」
还说!
猛地抬起眼来,那像人偶一样的绝色脸庞笑得都快扭曲了。
亚海现在百分之百肯定、确信他是刻意耍玩自己的!
平时冷然如用的水银色眸子沁着从没人见过的氤氲因子,让那张向来冷漠到
面无表情的美丽脸孔漾出活生生的艳色风情。
但在气头上的亚海压根儿没心情去欣赏这难能可贵的画面,只是光火地直想
狠狠地痛殴他一顿。
他要不是沉醉夜色的首席红牌,只怕他现在已经揪住他的领子了。
偏偏玩上瘾的冰緁不懂得适可而止,硬是在已经烧得趋近爆炸的火药推上淋
上汽油。
「啊,你是怕寂寞,不敢一个人睡吗?那我来陪你好了,反正——」
「闭嘴!」
终于忍无可忍地吼出声来,但亚海也只能无奈地址动一张嘴皮子。
谁让那家伙是店里最红的Host,要是弄伤他的脸,欲哭无泪的肯定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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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织梦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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