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乡长的办公室不大，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人造板厂建设规划图。乡长是个
年轻人，高个子，白净脸，十分英俊，也十分自信。他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地委机关
工作，三年前派到万树岚乡任职。对于他这样的干部来说，当乡长只是一个过渡，
他的目标远不止于此。但是他知道，要想在仕途上再往前进，就非要弄出一点政绩
不可。
他的政绩是什么？官场如战场，你既要迎合上级，又要另出心裁，才能让领导
注意到自己。万树岚乡的主要资源是森林。他的所有前任都是靠着卖木头来维持政
绩的。美其名叫做充份发挥资源优势。可是十几年来一味卖原木的结果是原始森林
面积锐减。轮到他来接手时，已经没有什么样像样的大树好砍了。怎么办呢？必须
要有新的思路。直接卖资源不行，将资源优势转化成产品优势呢？
搞人造板就是很好的办法。不但价值比原木高，更重要的是可以充分利用枝桠
材。地委某个重要领导多次讲过这个事。既如此，他为什么不搞一个全地区最大的
人造板厂呢。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很快就作出了规划并付诸于实践。他物色了一
个乡里的能人虎弟当厂长。这家伙果然干得风风火火。几个月就在河滩上盖起了一
片厂房。很快引起了上级重视。这几天，他接连接受了好几批记者的采访。刚刚又
接到县里通知，说那个地委领导要来考察万树岚的人造板厂。
他很兴奋，也很担心。深知上级领导的考察，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绝不能
掉以轻心，必须考虑好每一个细节，让领导满意。所以，他马上召来了虎弟。
“一定要在地委领导来考察之前正式投产！”他下了命令。
虎弟穿着笔挺的深黑西装，雪白的衬衫，结着大花领带，方头皮鞋擦得铮亮。
手上戴着老大的黄金指，腰里吊着手机呼机，还有一大串钥匙，俨然一副大老板的
模样。然而这次他却一反平时干脆作风。
“唉，难哪。”
“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拍胸，保证没问题吗？”
“只要资金到位，当然就没问题了。”乡长一下明白，眼睛突了出来：“又是
钱！钱、钱、钱，简直是个无底洞。”
“如今的事，没钱万万不能啊。你算算，规划投资三千万，其中银行贷一千万，
各村集体投股一千万，个人集资一千万。可如今银行只贷五百万；村投股不到三分
之一，个人集资就更少。叫我有什么办法！”
“谁办厂把钱放在那里等的？都是一边上一边想办法嘛。”
“我不在想办法嘛。可要没有你乡长大人，我就什么办法都没有啦。你再给我
一百万。”
“没有一百万。”
“那就少一点，总不能让我空着手走啊。”
“只能先给二十万。”乡长终于松口了。虎弟立时抱起拳头，连连作揖：“谢
谢，谢谢！”“记住，千万别误事。”“放心吧。”虎弟刚走，就来了个老头。满
头乱发，胡子拉碴的。
乡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舅，坐，喝杯茶。”“我不喝！”在所有的长辈中，
他最尊敬这位舅舅。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跟他讲过许多关于他的故事。说他十四岁
就参加游击队，身上有好几个弹孔；说他后来又当了海军，是个英俊的军官；又说
他学问渊博，写得好字，做得好诗。要不是打成右派扔到万树岚看树林，前途不可
估量。他那时的战友，好多厅级干部，还有的当了部级领导。落实政策后，他原本
可以进城工作，可他选择了留在万树岚。他时常收到舅舅的亲笔书信。尤其是上了
大学之后，不但交流的东西更多，还能按月收到他的一份汇款。在相当一段时间里，
他们保持着特别的亲密关系。
然而，自从他到万树岚当乡长后，距离近了，反倒闹起了矛盾。
他曾经跟他说起过人造板厂的规划，说这是万树岚致富奔小康的唯一出路。但
是遭到了他的强烈反对。
“你以为你的思路比前任乡长高明。你说你的产品是什么东西？你到处鼓吹的
所谓人造板厂，主要原料难道不是木头吗？那些木头还不是照样要到山上砍。照样
要以毁灭森林为代价。事实上，你这个厂还没有正式投产，各村就开始大砍木头了。
你说你并没有要他们砍木头，只是以乡政府名义要求各村都来集资投股。你用行政
命令来强行推行股份。我都看了你下给各村的集资任务了。最少的也要投五十万。
你说说，叫他们到哪儿去弄这么多钱？田地已经承包给农民个人，何况这几年种粮
也没有多少收益。要弄钱就只有再去山上砍木头卖。村集体砍一立方米木头只能得
到100 元，凑足几十万元要砍多少木头？听说这个胶合板厂总投资要二千万元，二
千万元要卖多少木头？万树岚还有多少木头可砍？我怕这个厂建好投产之日，就是
万树岚森林彻底毁灭之日！”
他觉得舅舅变陌生了。他发现，舅舅满面皱纹和风尘，鼻尖滴着一点清涕，衣
服皱巴巴的，解放鞋上沾满红泥，跟乡村里既无知又顽固已见的老头儿没有什么区
别。
不过他并没有在表面上流露厌倦。毕竟，舅舅在几乎与世隔绝的森林里呆太久
了，不可能理解他的处境和心情，但是随着人造板厂的建设进展，他们闹的越来越
厉害了。老头子每次跑来都气呼呼地指责他没有采取措施制止盗砍盗猎。这回来准
又是为了那些事。
“有什么事？”
“最近我一睡下就做梦。梦见万树岚的树木全被砍光，梦见天崩地塌，闹起了
大洪水，所有的田地房子都冲垮，所有的人都淹死，只剩下一片荒漠！”
舅舅说话时像个小孩，乡长不禁笑了：“做梦的事，哪能当真。”“我可宁可
信其真。要不是你要办人造板厂，要集资，要木头，哪有那么多人上山砍树。周围
的山砍光了，就砍到我这国家保护区里了。现在可好，不但砍树，连我的看山狗都
砍死了。”
“乡政府不是明令禁止了吗？”
“一纸空文，顶什么用。”
“这类事件，只要一发现，我就坚决处理，绝不手软。前不久，林业公安还处
理了一起盗砍珍稀红豆杉案件呢。”
“可是他们前边抓后边放，就是法不责众！根子在虎弟那个人造板厂，还有你
为了支持这个厂的一系列配套政策。人心都疯了！”
“你说的那几个人的事，我马上叫林业公安去处理。”
“这些人，关他们十年八年都不过份。最重要的是，那个厂要停办！再也不能
对破坏森林的事掉以轻心。危险啊。过去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是‘一官提
升万木枯’呀。你是一乡的父母官，我有责任提醒你。”
“哪有这么简单，说不办就不办。”
“关键在你！你要采取措施。”乡长不想和他纠缠下去了：“舅你要没有别的
事，我就不陪了。”
乡长把脸转到了别处，开始按电话机。老头把脚一跺，扭头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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