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空犹如一块巨大的铁板，灰暗而又沉重。无穷无尽的雨水织成一片笼罩大地
的白茫茫纱网。树林变得墨绿一块，饱浸了水份的叶子低着沉甸甸的头。稻田积满
了黄水，开始抽穗的稻杆软绵绵的，东歪西倒。小河一改平时清浅娇柔面貌，变得
狂放粗野，扭动着巨蟒般的浑黄身躯，呼呼咆哮着，横冲直撞，大有吞没一切的气
势。他连续一个月到处奔走呼号，警告人们赶快清醒，巨大的灾祸即将来临。可是，
当他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他们时，所有的人都漫不经心。
“说笑话吧，哪有这样的事？”
“你没看这雨不是下个不停吗？”
“雨季嘛，哪一年不是这样下雨呢？”怀疑的：“不可能吧，电视台天气预报
没有说呀。”
“电视台怎么会专门说万树岚的事呢？”
“乡长也没说呀，人家见多识广，什么事还不知道？”
“你一个看林子的，管自己的事去吧。”
“这么大的事，关系到万树岚的每一个人。”
“好了好了，我们算是领了你的好心了。”厌烦的：“走走，天塌下来有高人
顶！”他嘴说干了，嗓子沙哑了；脚走破了，一瘸一拐的；衣服淋湿了，浑身沾满
泥浆；头发变白了，乱蓬蓬地披散在脑后；可他依然戴着个破竹笠，在山间小路上
奔走不息，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劝说。所有的人都以古怪的眼光盯着他。所有的人
都以为他疯了。就连那些狗，都讨厌他了，见他就呲牙裂嘴地狂吠不停，有的竟咆
哮着扑上来，撕破了他的裤腿。最后，他终于走不动了，两腿沉重得像是吸饱了水
的朽木；心也哀伤透了。
他从巨大的哀伤中渐渐抬起头来。就在这一会儿，雨突然停了。深灰色的天空
慢慢裂开一条细长的缝隙，一道红色的阳光箭一般穿过那条缝隙，直投在咆哮奔腾
的河面上。山野一瞬间变得清晰明丽起来。管理站对面山脚下的杉树皮小屋顶上冒
出一缕青烟，有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似乎也在朝这边看。那是杉娘吧，果然，她举
起手来，轻轻晃着一只圆圆的竹笠。于是，他转身拿起一块黄毛巾，举起来会意地
晃动着。
杉娘抱起一把木柴，重又回到小屋中去，顶上重新冒出一股袅袅青烟，在灰重
的天空和潮湿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生机勃勃。那一定是她在灶膛里新添了柴火。女
人啊，一个家有了女人，就永远热气腾腾，更何况她是那样的好女人。啊呀，你看
我这人多糊涂，跑了那么多村庄，找了那么多人，让他们提防大水，偏偏就忘了告
诉她。
傻墩又咿咿唔唔地嚷起来了。她赶快跑到灶前锅里舀了两个煮鸡蛋端过去。要
是以往，他准高兴得小孩似的，裂开大嘴，嗬嗬嗬地笑着，三下五除二吞下去。可
是今天他仍然大摇其头，手指着门外：“哇，哇，事，有有事哇！”门外是一片灰
暗的天空，铁冷的青山，默默屹立着的杉树林，一个月来，每天几乎都是这样的阴
雨天气。到底外面有什么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傻墩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涎水从嘴角直流下来。
陡然抓起身边的塑料皮枕头，猛地扔到床下，皮球似的蹦跳了一下，落到她的
脚边。
她宽宏大量地抚了抚傻墩虚胖而又粗糙的大脸，轻声说道：“有什么事你就好
好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傻墩却使劲地摇着头，脸上显出更加急躁的表情，手指固执地指着门外：“事
哇，不好事！”
她顺着他的手指朝门外走去，坡虽还是那个红土坡，树虽还是那青青树，天还
是那个阴云天，色彩却好像有点异样。那个青啊，好像寒碜碜的；那个红啊，好像
一缕血在流淌。那个灰啊，好像郁积着的一团浓墨，令人看了心头沉甸甸的。
“杉娘！杉娘！”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清晰的就像针穿过耳朵。
人杰哥！浑身滴着水，高挽着裤脚，急匆匆地跑来。
“嗳呀，这个样子！快进屋来。”他径直走进小屋，站在中央，脚下立即流了
一滩水。扫视了屋子一圈，眼光落在傻墩身上。傻墩见他来，显得更加急躁，含糊
不清地叫着，使劲挺着，像是要站起来。人杰跑过去，拍拍他肩膀：“不要急。”
傻墩咧咧嘴，举起手指着门外：“要、要、出事了。”
她解释说：“早上一起来就这么叫着，比着，我也弄不清到底会出什么事。莫
非大水会冲到这里来。”
他点点头：“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事的。赶快搬到管理站去。”
她半信半疑：“有这么急？”“今年的情况很特殊，我担心你这里。”杉娘心
头涌起一股暖流。人杰哥的好意，她要听。可是一下就舍弃这个居住了好几年的地
方，还真有点犹豫呢。虽说这小屋是树皮搭盖，这屋里的东西也没有几样值钱的，
到底有感情啊。何况，傻墩这个样子，一步都挪不动，怎么带他走呢。想到这，她
的脸上浮起一股愁容。
“真的非要搬不可？”
“特大洪水随时都可能来。越快跑越好。你收拾东西。我来背傻墩。”
她赶紧拣最要紧的东西装进大编织袋里。他把落下的裤脚重新挽好，拉起傻墩
的手，示意要背他一起走。但是傻墩却不领情，哇哇叫着，猛地推开他伸去的手。
他尽量和颜悦色：“好傻墩，这里有危险，我们要赶快离开。”
“不，不，我、我！”傻墩连连摇头。正在拉扯间。突然，傻墩显得一脸恐惧，
再次大叫起来。
他情不自禁转过头去看。屋门外的那片青山，仿佛在动。耳边清晰地听到一阵
沉闷而又穿心入肺的嗡嗡怪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的地皮也颤动了。
他顾不得细想了，大吼一声：“快跑！”也不知哪来的蛮力，一只胳臂夹住哇
哇叫嚷的傻墩，一只手紧拉住杉娘，撒腿就往外跑。
山体崩裂的速度却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就那么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波，狂
风般地卷倒了小木屋，将他们三个猛地击倒在地。紧紧接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泥石
流，带着震天动地轰隆隆巨响，随脚跟而来。杉娘本能地紧紧拉住他的手，他则极
力地想把他们从地上拉起来往前跑。然而鬼使神差般的，不管他们怎么努力，根本
无法站起。只是随着狂风，骨碌碌地朝前翻滚，而在他们背后，则是红色的泥石流
在紧紧追逐着。
他们滚进了咆哮着的河流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