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走出春姑家的时候,天上冒出了半个月亮,村街比来时清晰的多了。步伐顿时
轻松起来,不过心情并不轻松。春姑家的境况比过去大大好转,但是并不富裕。那
幢小小的新屋,里边空空的一无所有;犹其是看春姑那付憔悴的模样,一定活的很
沉重。三十五六岁,这种年纪的城市妇女正是最成熟最有风度的时候,她的花朵却
在红土地上过早地枯萎了;她如今的形象与他心目中保留的美好形象相距太远了。
无论多少美好的事物,在时光的尺度和生活的消磨下,都变得那样脆弱和短暂。她
那付样子使燃冰心中充满感慨与叹息。
他默默地低头大步走着,白梅跟不上了,叫起来:“李书记,别走那么快嘛。”
他这才醒悟到旁边还有一个人,不由笑了笑:“对不起。心里一想事就把你忘
了。”
“看来你跟这家人关系还真不一般的。”白梅追上他挨着他说。
“我一来插队就住在他们家,他们对我不错。”
“那个春姑莫不是你的小芳吧?”白梅忽发异想。今晚她跟燃冰到春姑家,使
她大感兴趣。因为她还是第一次那样的贴近农民,他们的思想和生活与她生活的城
市圈子完全不同。而令她更好奇的是燃冰和这家子的关系。她是个极其灵敏的人,
一眼就看出燃冰与那春姑有一种特殊的关系。那位春姑看见燃冰,一下脸就红起来。
她还注意到,她在燃冰来之后,趁到灶间煮点心的机会把头发梳了一下,不再象一
进屋时那样乱蓬蓬了。她对燃冰的态度,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而燃冰对她,也
流露出一种特别的关心。不知怎么地,这使她突然想起了那首名叫“小芳”的通俗
歌曲来。
“不好比的。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吧。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
形象太令人感叹了。唉,人是耐不住时光折磨的。她比我还要小好几岁呢,简直就
是老太婆了。年轻时,她是那么漂亮。”
“看得出来,她那女儿就非常漂亮。只是男人太窝囊了。一个晚上就象木头一
样坐在那里头也不抬。”
“农民嘛,十有八九都是那样的,只知道死做。相比之下,春姑就强多了。他
们那个家,全是她在撑着。这种人,要不是生在农村,被命运圈死了;换到城里环
境,怎么也不至于这样的。唉。”
“你一晚上都在为她惋惜。能不能斗胆问你一件事?”
白梅是何等乖巧机灵的人,又发了顽童心。这个李燃冰,她早就听说过,是地
委机关的知名笔杆子;但在这次下乡之前却从未见过。在她心目中,燃冰大概是个
半老头子。见了面后才吃惊地发现,竟是个极有风度的“帅哥”。给她的印象很好,
很自然的产生一种亲切感。很想搞清楚他的过去经历情况。
“什么事?”
“当初你怎么没和她结婚呢?”
燃冰没料到白梅竟会提出这个问题,不由笑起来:“你怎么会提这个问题?这
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当时我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结婚。其实,就是别的知青,情
况也都差不多。他们和当地农民女孩谈谈而已,不敢动真格的。道理很简单,如果
一和当地农民结合,就扎了根,不能调进城。而知青几乎没有一个不想调进城的。
就是象我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样的知青,心里想法也一样。不管他们表面上多
么豪壮,他们的根在城市而不在农村。况且,就是你想结婚,人家也不会嫁你的……”
他与春姑的来往,没多久就被老海知道了。
老海并不是精明人,平时除了做事吃饭睡觉发发牢骚,家中的事一概不管。对
女儿的心事与变化自然也不太了解。按桐花林的习惯,女孩仔到了十六岁就要定下
人家了。春姑已经过了十六,可是还没定婚。这倒不是说春姑没人来找。要论人品
能干,春姑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从小就有许多人来说亲。之所以没成,问题出
在老海身上。
老海早年丧妻,只有春姑一个女孩。他是想找一个上门养老女婿的。但是闽北
一般的男孩不愿上门。只有那些家中兄弟多,或者成份高,或者没权势的穷汉,或
者人材窝囊的才肯上门。这些人老海又看不起。他一心想找个家景好有权有势力的
男孩。自己这一辈子老被人欺,就是吃了祖上成份差的亏。所以如今找女婿就得小
心。然而这当然是老海的一厢情愿。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头,好人家的男孩
谁敢沾五类份子的边?春姑的婚事于是就被拖了下来。
拖归拖,并不妨碍女孩成长。春姑此时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长
的比老海还高,臂部滚圆,胸脯明显地挺起来;金黄的皮肤晶莹光滑;一头浓密的
黑发,扎着两条油光光的辫子。用知青的话来说就是可以评九分。她走到哪儿,都
会招来许多色迷迷的眼光。
春姑已经情窦初开,不会不得知这些眼光的含意。女人总要让男人看的,要看
就看嘛。况且山村的女孩仔从小就听惯了男人们的粗鲁话,看惯了男女之间半遮半
掩的好事。她的性格又泼辣大胆,敢说敢闹。更不怕了。
双抢时节到了,春姑被生产队长派去晒谷子。一天中午,大家都回去吃饭,她
留下在仓库值班赶猪赶鸡。忽然,大肚仁海走了进来。那时他当兵回来,当了大队
的民兵营长。
“就你一个人看仓呀?”
春姑虽说胆大。但那种声音有种说不出来的怪腔调,令人一听就感到是不怀好
意的。难免有点不自在。她头也不抬。“一个人就一个人。”
“嘿嘿,一个人不好,我陪你玩。”
说着就挨着她一屁股坐下来。春姑马上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正想站起走开,
他却一把抓住她的长辨子,放在脸上摩着:“哇,真香。”
“莫吵。”春姑沉下脸来,伸手要抽回辨子,他却乘势拉住她的手,把她往怀
里拖。
春姑大怒,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她有心想扫他一巴掌,可又不便与他硬争,情
急生智:“喂,有人来了。”
一听有人来,大肚有点心慌,手上放松了点。春姑立刻跳开,一下跑到晒谷坪
上,吼起同伴来。
大肚没料想春姑会这样:“莫吼莫吼,我与你好好说,”
可是春姑不理他,仍是吼,他只得暗暗骂了一声,灰溜溜地走掉。
这事发生的第二天傍晚。春姑正在灶间做饭,老海出工回来,脸皮搭拉着,也
不说一句话,就抄起山镢头,跑到灶间另一边燃冰做饭用的小土灶边,抡起就挖。
哗啦一声,干打垒的小灶立即塌了一大角。腾起一股呛人的黄烟。
春姑吃了一惊,那灶是老海自己帮燃冰打的,砸它干什么?“阿爸,你做什么?”
“还好意思问!都是你们做的好事,我操你妈!”老海横眉怒目,咬着黄牙,
边说边又要砸。
正好此时燃冰回来,见了这情况,吃了一惊:“喂,你干什么?”
老海见了燃冰,无名火冒的更高,砸的更凶。“我自己的东西,不要你管。”
小土灶经不得三挖两砸,咣的一声,灶上的铁锅倒了。
“你把锅都挖了,我用什么做饭?”
“滚,我不要你住这里。”老海停住了手,回过头来瞪着燃冰。他满头黄尘,
嘴边拉着口水。
燃冰这下明白了,老海砸灶原来是要赶他走。可他有点莫名其妙,什么地方得
罪了这个东家?
“有话好好说嘛,干吗这么凶?”
“我与你没话说。你给我搬出去。马上滚。”
老海从来都是一付低头缩脑的老实相,这下这样蛮不讲理,也把燃冰激怒了,
他脸色一下通红。“你要是不讲清道理,我就不走。”干脆在桌边坐下来。
老海更火了,跳过来,指着知青的鼻子:“你还好意思。你是来改造的,把我
女孩子害了。害我不好做人。”
燃冰这知道老海大发火的原因。不由有点心虚,但是很快镇定下来,他跟春姑
是有意思,可是并没有越轨多少。最多也就拉拉手亲亲嘴。你们村里有多少男女猪
狗样苟合的,有什么大惊小怪?
“我与春姑又没什么,你急什么?”
“哼,你还赖,人家都看见了。你害我女孩,我跟你拼命。”春姑在一旁听了
好久,也得知了阿爸急火的原因,又羞又恼。羞的是她与知青的爱情被人知道
,有点不好意思。恼的是哪个家伙在阿爸面前乱嚼蛆,造的谣。污损人的清白。
“阿爸,我们清清白白的,你莫听人乱说。”
“你走开,没你说话的。没根据人家会乱说。害得我被大肚骂了一顿。”
原来是大肚!今天老海被他叫到民兵营,训斥了一通,说你这个富农,妄想培
养资产阶级后代,女孩仔不和贫下中农谈恋爱,却和右派子女谈,还乘着夜晚偷偷
钻进芦丛。你要是不小心,无产阶级专政就对你不客气。
本来老海就对燃冰住在他家心里不舒服。自己成分高被人欺侮。家里又住了一
个成份高的知青来。他再怎么糊涂,也不肯招一个成份高的知青做婿。这下听了不
由得又惊又气。回来就大发脾气。
燃冰一时还弄不清大肚怎么这么说,春姑却一下明白了,准是那色鬼对仓库里
的事耿耿于怀,报复的。“大肚这人,你理他做什么!”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不要你住了。老李,你是有文化的人,我就求求你啦。”
老海发泄过后,软下来,“你就让我们过太平日子吧。”
“阿爸,你不让他住,叫他去哪里?”
“那是大队的事,你找大队去。”
春姑还想求阿爸回心转意,燃冰却不愿和老海多罗嗦了。他感到自尊心受到极
大的刺伤。连一个被人踩在地下的富农都怕招惹他,他犯了什么法?这世道也太不
公了。他也知道老海没办法,不值得计较,他只是恨那些无情的人。转身跑到楼上,
把自己的东西,其实除了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把牙刷,什么也没有,塞进黄书包,
提着就往外走。
春姑追到门口:“李哥,你去哪里?”
燃冰脚步不停头不回,只是挥挥手。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们单位有几个老知青,结婚都很迟。真是蹉跎岁月。”
白梅想不到燃冰这个机关里的知名才子,竟还有那一段感情经历,忽觉与自己又接
近了很多。不由想起自己的倒霉婚姻,心情突然沉重起来。
这边燃冰继续在说着:“不过,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你也难怪人家。象我这样
一个知青,政治上没有地位,经济上又不能自立,人家嫁给你,喝西北风差不多。
不过我倒要庆幸那时没结婚,否则,就不可能有今天,恐怕也变成象春姑男人一样
的木头疙瘩。……”
燃冰只顾自己说的高兴,不知这一来触动了白梅的心事,她倒沉默了。燃冰说
的有道理。当时他没和农村姑娘结婚是值的庆幸的;而她不也同样,当时要是不和
那位先生结婚,就不会弄得今天这样。当然她要庆幸的,是总算和那位先生离了婚。
只是离了婚后的路该怎么走,却茫然的很。中国这个社会环境,对一个离婚的女人
可是不利的。会有种种的麻烦。刘晓庆说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她却认为最难
的是做单身女人。寡妇门前是非多,别人的流言蜚语虽然讨厌,最难过的却是做为
单身女人的寂寞孤独。她表面上看来整天嘻嘻哈哈,可是有谁知道自己内心的痛苦?
唉,她脚下越走越慢了。
“咦,你怎么啦?”燃冰发现白梅又丢在后边,停下等她。她却依然不紧不慢,
正想再问,却听到有个人在旁边菜地叫他:“老李叔。”
扭头一看却是小莲。
“老李叔,我想问你一样事。”
看来小莲是在这里专程等他的,只是不知有什么事。“说吧,”
她扭头,周围看看,觉得确实没有别人了,才紧张地说:“老李叔,我是想求
你帮我办一件事的,你一定要帮我,好不好。”
燃冰不知要他帮什么事,但看她那样急迫的神情,心中浮起一阵怜爱。“只要
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于是小莲把头天在沙洲坪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燃冰,说着说着掉下眼泪
来:“本来是小霜耍流氓欺侮人,阿牯迫不得已。现在倒闹出这事。派出所警察到
处抓阿牯,要是被他们抓住,真正不好弄了。老李叔,你是乡里领导,你要肯帮,
一定能救阿牯的。”
原来是这事,难怪他今天来村里时没碰到老霜。村里干部们说,他儿子被人打
伤,他送儿子上医院去了。当时燃冰还奇怪谁这么胆大,竟敢把支书的儿子打伤。
还以为是谁对老霜不满,故意整他的儿子。没想到小霜这么坏的。老霜这么老实正
派的,怎么养了个儿子这样?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不管小霜怎么坏,总是被阿牯打坏
了,如果伤的重,事情就不好办了。所以他只好安慰安慰小莲。“你放心,我会尽
量帮你的,派出所那边我会去跟他们说。”
“那就全靠你了。老李叔,你真是好人。”说着扭身一转,刹时消失在月光之
中。
燃冰摇摇头。这女孩不过十七八岁,就为她的男朋友如此痴情。而且居然知道
找领导帮忙,可见她很有心机,比她母亲那时候成熟多了。但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
还是坏事。这么小就谈恋爱,在城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在农村,就是很平常了。
看来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是这事只是听小莲的片面之说,到底怎么一回事还
不知道;阿牯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就凭他敢打支书的儿子这条,就知道是个
胆子大的。不过无论如何,要过问一下这事的。否则,派出所的人抓住了阿牯,肯
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揍他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小子一顿的。
“白梅,我们快回村部去打个电话给派出所,行吗。”
白梅刚才触动心事,一时黯然。听了小莲的事,激动起来。她平时最恨那些流
氓行径了。“好吧,今天也不早了。”
心里有事,全不顾脚下如何了,只顾直冲回去。村部里电灯亮着,只有通讯员
小丘仔在和一个男孩子下象棋。燃冰叫他打开电话间,那个电话还是当年燃冰在插
队时的手摇电话,呜呜呜地使劲摇了好久,才摇通乡派出所,所长老杨却不知去哪
儿了,值班的警察是个新来的,一问三不知,燃冰只得叫他转告所长,回来后立即
回个电话到桐花林。
放下电话,推开住房的门,发现地上有封信,是黄牛皮纸的。看样子是他刚刚
不在时从门上气窗里扔进去的。
燃冰把信捡起来,上边的写着他的姓名。字迹粗拙有力,一看就是文化不高的
人写的。不由有点纳闷,是谁的信呢?
他把信封口用手撕开,里边用同样粗拙的字体密密麻的写了两张白纸。
李付书记:你好!
听说你来我们村包队,我们村里人都很高兴。我们得知你是个正直的人,
如今当了领导,一定为民做主的。现在我们村里是坏人当权,好人吃气。他村
主任大肚仁海凭什么在村里横行霸道。凭什么天天吃鸡鸭鱼肉。凭什么又盖大房又
骑麾托。凭什么最好的山场都包去。我们如今向你揭发他的问题。他利用职权贪污
受贿。据村里群众反映,光是前年搞水库,他就从中捞了好几万。这些都是我们农
民的血汗钱。……
……
燃冰读完,心中愕然。刚才在老海家就听到老海在骂大肚仁海吃冤枉了。他还
不以为然,以为这是老海因为祖厝的事发的牢骚。可是这封信却又反映仁海的事,
看来不会是无凭无据的。大肚这人他在插队时就知道的。不过那时他刚当兵回村当
民兵营长,待知青也还和气。工作也很积极。群众也没什么意见。虽说为了他与春
姑的事,撺唆过老海和他闹过一次。但那时的政治气候,好人也会变坏的,何况象
大肚这种并不老实的人。市场经济一搞,大家都往钱看。好多平时看着挺老实巴交
的干部,都变坏了。成了贪污受贿犯。大肚能经得住考验吗?
今天到村后,在村里走了一圈,虽然新房也盖了不少,但只有两幢房子是比较
象样有点气派的砖混楼房,鹤立鸡群般耸立在一片灰扑扑的矮房之间。打听一下,
其中一幢是大肚仁海的。燃冰仔细看了一下,按城里的造价,至少要二十万元。在
农村没有十万元也下不来。当时他只是觉得仁海有点本事,率先富了起来,还夸奖
了一句呢。如今倒要考虑一下了,他造这房子的钱来路是不是正?
闽北这地方跟闽南苏南是不能比的,在那里农村干部盖它一座几十万元的大洋
楼十分普遍。如今他们已到了“万元贫困户,十万刚起步,百万才算富”的层次了。
可是在桐花林,刚刚解决了温饱问题。无论集体还是个人都没什么钱。因此大肚能
盖那么一幢房子就很不简单。村民怀疑他的钱来路不正也就很正常。可是他对这种
情况该怎么办呢?
群众对村干部有反映,他作为包队领导不能不理;可是要是理的话,又该怎么
理?查处经济案是件十分严肃的事,既关系到党风政风,也关系到个人命运,必须
慎之又慎。……。而且一旦查进去,将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来包队是搞经
济而不是查案子。如何摆正这两者的关系……
到桐花林的头一夜,燃冰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才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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