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导的名人

    也许有些日子了，读到《古籍今译岂可草率为之》，可记忆中的印象实在新
鲜，好像刚刚读过似的。原因也很简单，文中所举错译的例句，曾令我情不自禁
地大笑，并喊来别人，听我读，读了一起笑。如“我杀人，何与汝也？”译为
“我杀人，怎么差点连你也杀了？”“五千里间，赤地殆尽”，译为“一片赤红，
烧了个精光。”连“坐而论道”也要译为“排开座位讲道理。”古籍今译事态的
严重，可想而知。据统计，九种正在书店销售的大型古籍今译图书，今译的平均
差错率高达万分之六点三，其为不合格也，明矣。

    这确乎有些日子了，报上登了消息，对图书出版质量负有领导责任的政府机
关，已经禁止几种不合格的今译古籍的销售。这也算“质量万里行”的一种吧，
是保护读者权益的措施，而且，实在也保护了宝贵的古籍。

    忽然又读到《名人的误导》，作者请出鲁迅先生来说法，支持自己对古籍今
译的称赞了。作者先引用鲁迅《望勿“纠正”》的头一句话：“汪原放君已成了
古人了，他的标点和校正小说，虽然不免小谬误，但大体是有功于作者和读者的。”
然后立论：“我认为这个‘大体有功’的评价，同样适用于时下那些努力普及古
籍的人士，恐怕不能因为个别瑕疵，小小谬误，而把这些人的字字钩沉，句句推
敲的努力，所付出的大量心血，以蔑视的眼光统统鄙弃的。”自然，“鄙弃”与
否，只能具体分析，要看质量，不可“统统”。但鲁迅上文紧接着的第二句话就
是：“谁料流弊却无穷，一班效颦的便随手拉一部书，你也标点，我也标点，你
也作序，我也作序，他也校改，这也校改，又不肯好好的做，结果只是糟蹋了书。”
其实，《望勿“纠正”》一文，正是批评对于古书“若自己于意义不甚了然时，
不可便以为是错的，而奋然‘加以纠正’”的时弊。

    《名人的误导》又说：“三十年代，兴起过一阵‘标点’风，汪原放先生是
其中很出名的一位；我记得小时候就读过亚东版的标点小说。但当时，也是有不
少摇头晃脑，振振有词的反对者，抨击不已，以示自己多么的高明。”“也是有”
是所谓杂文笔法，意在“时下”，也即当今，姑且不论。当时谁“摇头晃脑，振
振有词”、“抨击不已，以示自己多么的高明”，我不知道。但我从《鲁迅全集》
看到，三十年代，鲁迅却确在时时抨击胡乱标点古书的现象，如1934·年10月2 
日作《点句的难》，11月19日作《骂杀与捧杀》，1935年12月18——19日夜又作
《“题未定”草（六至九）》，在《六》中说：“标点古文，不但使应试的学生
为难，也往往害得有名的学者出丑，乱点词曲，拆散骈文的美谈，已经成为陈迹，
也不必回顾了；今年出了许多廉价的所谓珍本书，都有名家标点，关心世道者怒
然忧之，以为足煽复古之焰。我却没有这么悲观，化国币一元数角，买了几本，
既读古之中流的文章，又看今之中流的标点；今之中流，未必能懂古之中流的文
章的结论，就从这里得来的。”正是在这一节文字的末尾，鲁迅先生说了他个人
的两点结论：“所以认真读书的人，一不可倚仗选本，二不可恁信标点。”至于
古籍今译之风，似乎是八九十年代才刮起来的。鲁迅未能恭逢其盛。

    我们的古籍，是宝贝，也是负担。有一条线索似乎足资寻味。明代人，是好
刻古书；五四时代的人，是好标点古书；今人，则好译古书。心力越耗越多，功
夫越费越大。而效果呢，也是鲁迅先生说的：“清朝的考据家有人说过，‘明人
好刻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妄行校改。我以为这之后，则清人纂修《四库全
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变乱旧式，删改原文；今人标点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
们乱点一通，佛头着粪；这是古书的水火兵虫以外的三大厄。”

    虽然，据说，“甚至提出‘标点古书而古书亡’的口号。结果如何呢？标点
犹存，古书未亡，闹了一阵，徒添笑柄耳！”这是值得庆幸的。盖“古书未亡”
事大，“徒添笑柄”事小也。不过，倘不误导名人，岂不锦上添花，好而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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