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强盗之放火是也”

    少不更事的年岁，长在红旗下，听老师讲《庄子》“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
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惊异于庄子的大胆、犀利。至于“盗亦有道乎？”
的答问：“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
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就不知说什么好了。旧
社会的“盗”呀，“匪”也，多系官话。官民对立。在民看来，也就是“绿林好
汉”了，或即是农民起义军。梁山好汉难免剪径的干活，但由劫富济贫而达于
“替天行道”，“盗”亦有“道”的大者。但人间事就是复杂异常，“假李逵剪
径劫单人”一旦遇到真李逵，捉了放了捉了，竟至于名副其实地被吃了。怎么说
呢？

    或说：“从动产的私有制发展起来的时候起，在一切存在着这种私有制的社
会里，道德戒律一定是共同的：切勿偷盗。”未来的黄金世界也许只有精神病患
者才会偷盗吧？但我们的公有制已经几十年了，就是在私有制社会似乎也还有
“公有”，“公益”，“公用”的财富，岂止于偷盗，还有比偷盗更不齿的事儿。

    比如北京无人管理的公用电话亭。现在已是第三茬了。第一茬大抵是荡然无
存。第二茬于是改为有人专管，设备可保证完好，收费却又多有问题。这第三茬，
红蓝搭配，两两相依，街头路边，亭亭玉立，煞是漂亮。无奈装机尚未完工，毁
坏已惨不忍睹。北京电视台曾有报道。那百分比是很高很高的。倘若依然束手无
策，不用多久，大概又只能留下一片瓦砾。

    这是一种盗寇式的破坏：损人而不利己或损公而不利己：“如强盗之放火是
也。”

    一个严重的问题摆在首都人民面前：为什么公益设施会遭到这种盗寇式的破
坏？这样建设了又破坏，损失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何时是一个尽头呢？

    有一个大城市似乎也遇到类似的问题，于是在全市开展提高市民的素质的讨
论。人的素质，确实重要，谁也无法反驳的吧？可人的素质是什么东西？怎样来
的？或者说：怎样才能提高我们中国人的素质？甚至不妨怀疑一下：这种盗寇式
的破坏，真是出于人的素质么？

    这真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本世纪初，在大清帝国统治下，梁启超作《新民
说》，痛陈“我国民所最缺者，公德其一端也。公德者何？人群之所以为群，国
家之所以为国，赖此德焉以成。立者也。”六十多年前，北洋政府统治下，鲁迅
作《谈所谓“大内档案”》，结尾说：“中国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如
果当局者是外行，他便将东西糟完，倘是内行，他便将东西偷完。而其实也并不
单是对于书籍或古董。”

    现在，我们在新中国，高歌“托起明天的太阳”；甚至有人以为下一个世纪
乃是我中国传统文化的世纪。果真如此，全世界各地的公用电话亭都像咱们北京
的一样，这“电话亭文化”未必辉煌吧？

    退一步，救救无人管理的公用电话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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