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写送穷文

    文起八代之衰的一枝笔，昌黎先生曾作《送穷文》。那人与“穷鬼”的对话，
神思妙想，令人拍案叫绝。昌黎先生之所以要“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
糗舆枨，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而送之，是因为“凡所以使吾
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不料“穷鬼”不以为然。一番辩难，竟
至使一代文豪“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呜呼，人不敌鬼，
什么“万物之灵”！

    然而不幸之中大幸，昌黎先生想要送走的“穷鬼”，虽然多达“非六非四，
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原来是“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
穷”五鬼而已矣，竟没有“穷不是社会主义”这老大的“穷鬼”，使我们还有文
章可作。

    中国的特点，是“一穷二白”。“白”，其实也是“穷”；不过利用汉语文
字的奇妙，稍加修辞罢了。倘若依鲁迅的定义：“什么叫‘国粹’？照字面看来，
必是一国独有，他国所无的事物了。换一句话，便是特别的东西。”那么，这
“穷”也就是“国粹”。无论什么，一入于“国粹”之列，就有无数人当作宝贝，
而且是“国家级的”宝贝，简称为“国宝”；而且它本身也一定根深蒂固，盘根
错节，“送”起来，有如走“蜀道”，而且是诗人所吟哦的“噫吁嘻，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古之蜀道，又没有今之飞机。

    十多年前，改革开放。那年过年，在全国天字第一号大报上登出一篇短文，
题曰《恭喜发财》。真是石破天惊，许多人吓得目瞪口呆。叫好的、疑惑的、叫
骂的，从此不绝于耳，绵绵若存，以迄于今。

    这是真的：我们还很穷。不但有数以千万计的穷人，而且有数以若干计的穷
乡、穷县。不知道能不能说还有穷省？至少我们国家还不能说已经不穷了吧？不
然，何以既有“义务教育法”，又大兴“希望工程”，寄希望于法外情呢？

    然而，这也是真的：扣除物价上涨因素，“万元户”海去了。十万元户有了，
百万元户也有了，衡量家庭贫富的“三大件”，从“缝纫机、手表、自行车‘’
已经三级跳，上升到”电脑、房子、小轿车“了。国家也开始在脱贫的道路上迅
跑，可以说开始富起来了。

    我们依旧是这样。还是如鲁迅之所说：“中国现在的事，即使如实描写，在
别国的人们，或将来的好中国的人们看来，也都会觉得grotesk.”谨案：为免侵
犯版权吃官司，据《鲁迅全集》注释，“grotesk ，德语，意思是古怪的、荒诞
的。”谨案毕，尽管我们还很穷，国家才开始脱贫，“安贫”的呼吁出来了，
“安贫乐道”的教诲出来。“口不言钱”是知识分子的操守呀。“君子固穷”是
中华传统美德呀。“金钱是万恶之源”呀。不但写成文，而且做成书。猗欤休哉，
猗欤盛哉！

    错是不错的。铜臭实在可恶、可恨。美德不是金钱所能买到的，却能够为金
钱而卖掉。金钱自产生之日起，造下的罪孽罄竹难书；而且，从前是这样，现在
还是这样，只是人是不能不吃饭的，而饭，今天还是不能不用钱去买的。即使有
一两个单位有“免费午餐”，可曾得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却告诉人们“天下没有
免费午餐”！我们议论事情，不能不首先顾及基本事实，绝大多数人的基本生活。
而且还要作具体分析。

    有贪财而坑蒙拐骗的商人，但不是“无商不好”。假冒伪劣的商品只能得利
于一时，终其身却是“奸商”的掘墓人。

    用扶贫款买豪华车的县太爷，不是金钱使他堕落，而是他的心肝早巳腐化。

    一切与金钱有关的罪恶，都可以这样看，不是金钱使人行贿、受贿、贪污、
贪赃，而是人自己先有了贪欲，“根柢在人”。

    暴发户的斗富摆阔，是人的无知与无耻。

    还是《圣经》的这个说法实事求是：“贪财是万恶之根；有人贪恋钱财，就
被引诱离了真道，用许多愁苦把自己刺透了。”何必嫁祸于物，把人自己的贪婪
推诿给金钱，捏造第二种“祸水”呢？

    请想一想吧：

    谁提倡“安贫”而又“乐道”？

    谁需要百姓“安贫”而又“乐道”？

    特立卓行的精英不论——个别人的古怪行为，什么都可能的，——芸芸众生
能够“安贫”而“乐道”么？应该“安贫”而“乐道”么？哪家的“道”？什么
“道”？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
好学也已。“可回到餐厅，却是”食不厌精，胺不厌细“的呀！

    不！人应该享有合理的生活：食能得饱，居能得安，心智得到自由的发展。
人不能再穷。穷则茹毛饮血；穷则巢居穴处；穷则信神信鬼信命。“以古为镜，
可以见兴替”。荀子曰：“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这也是一种“道”，
乐之如何？

    送穷，送穷，人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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